第3章

—不是人吃的饭，是废料。废料就是他的饭。灰工装管那叫“工作餐”。
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差。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一天一天地垮。牙齿掉了大半，不是蛀牙，是酸性蒸汽腐蚀的，一颗一颗地松动，然后脱落，有时候吃饭的时候混在废料里一起咽下去了。牙龈萎缩，露出下面的牙槽骨，骨头灰白色，上面有细小的裂纹。舌头变成了深紫色，舌苔厚得像一层地毯。胃壁因为长期的化学灼伤而增厚，变得像橡胶一样硬，失去了弹性。他吃东西的时候感觉不到饱，只能通过胃的痉挛程度来判断“差不多了”——胃缩成一团，拧着疼，那就是够了。
更危险的是他的肝脏。狼人的肝脏有超强的解毒能力，但十一年下来，这个能力也在逐年下降。他的肝功能指标已经是正常人的五倍，转氨酶高得离谱，胆红素长期超标。公司的体检报告上写着“建议定期监测肝功能”，但没有人真正在意。只要他还能吃，还能消化，指标高一点无所谓。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孤独。消化舱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人和他说话。灰工装只在投料的时候打开舱门，把废料倒进来，然后关上门。关门的声响很大——铁门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然后是插销滑入的声音，咔哒。然后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是压迫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他试着跟自己说话，但嗓子被酸雾烧坏了，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噗噗的。他试着唱歌，但唱出来的调子全是跑调的，而且唱着唱着就哭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胃疼，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墨西哥老家，**妈在厨房里煮玉米汤。那口锅是铝的，锅底有个坑，每次煮汤都会糊一点。**妈用木勺刮那个糊了的锅底，刮下来的黑渣子扔进垃圾桶。他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放进嘴里嚼，脆脆的，有点焦香。**妈说：“不要吃垃圾。”他说：“好吃。”**妈打了他一下，不重，打在**上，巴掌是温的。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后来他被蛇头带走，穿越边境，辗转了几个月，最后落在废料处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