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杰转到这所乡镇中学的时候，已经是开学第三周了。
**在矿上出了事，双腿截肢，**要留在老家照顾，只能把他送到三百公里外的外婆家。外婆家在皖北一个叫柳沟的镇子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是些卖化肥、卖五金、卖杂货的铺子，唯一一家早餐店早上卖包子油条，下午就关了门，门口晒着几床棉被。学校在镇子北边，一所九年一贯制的中心校，小学部和初中部在一个院子里，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小杰今年十四，上初二，插班到二班。
报到那天是星期一。教导主任姓吴，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指纹。他翻了翻小杰的转学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成绩怎么样”。小杰**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让他说“一般”，他就说了“一般”。吴主任没再问什么，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对小杰说：“你去初二二班，班主任姓李，***，你去找她。”
初二三班在教学楼二层最东边。教学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木窗框，窗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走廊的栏杆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绿漆，漆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牛皮癣。小杰背着书包走上楼梯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过，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东头灌进来，把教室门上贴的课程表吹得哗啦哗啦响。
二班的门关着。小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
不是坐满了，是坐着不少人。后排靠墙的位置空着几个座位，前面几排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几十双眼睛像几十盏灯，齐刷刷地亮了一下，然后又齐刷刷地灭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任何反应。小杰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些目光照得透明了，像一块冰，随时会化。
***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瘦高个，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到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抬起头来。
“陈小杰？”
“嗯。”
“进来吧。”她用下巴朝后排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你先坐那儿。”
小杰沿着两排课桌之间的过道往后走。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哒，哒，哒，像有人在用鞋跟敲地板。他走过第三排的时候，左边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过第五排的时候，右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桌上的课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像是怕被他碰到。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课桌。桌面上光秃秃的，没有课本，没有文具盒，什么都没有。椅背上也没有书包，抽屉里也是空的。但桌子不脏，没有灰，有人擦过，而且是最近擦的。
小杰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的高度不太对，比他在老家的那把矮了一截，他坐着有点窝，膝盖顶着桌板下面。他弯下腰去调椅子的高度，手指摸到椅子腿的螺丝扣，正在拧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不是看到了什么。他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站着，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描述的感觉——他坐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不是这把椅子不属于他，不是这张桌子不属于他，而是这个空间、这个位置、这个被无数目光注视过的角落，有一种他无法解释的、像烙印一样的东西，嵌在了空气里，嵌在了椅子上，嵌在了桌面的木头纹路里。
他坐下去的那一瞬间，那个烙印就传到了他身上。像一块冰被放进了温水里，不是冰在融化，是冰在把温水变成冰。
小杰直起腰，抬起头，看向黑板。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程表，粉笔字工工整整的，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下午物理和体育。课程表的旁边画了一个倒计时，距离期中**还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