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陈在县医院停尸间干了十九年。
十九年，七千来个夜晚，他守过的**比他在世上认识的人还多。这事儿说起来吓人，但干起来就是一份工，跟看大门、扫大街没什么两样。他的工作间在停尸间隔壁，一间六平方的小屋子，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一个电热水壶，一台十四寸的老电视。电视信号不好，屏幕上总飘着雪花，他也不关，就那么开着，有点声音总比没有强。
每天晚上十点，他从住院部六楼的值班室下来，穿过一楼那条又长又窄的走廊，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刷着白漆的铁门，就进了停尸间的地盘。他先开灯，走廊的灯，停尸间的灯，工作间的灯，三处灯都亮了，他才把铁门从里面带上，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坐下来。水烧上，电视打开，雪花飘起来，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哪一段都行，只要是有人唱。老陈不挑戏，京剧豫剧黄梅戏，甚至没人唱的河北梆子，他都听。他说死人不怕吵，怕的是冷清。
他的手机屏幕换成了一张孙女的照片，三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菜地里拔萝卜，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他隔一会儿就把手机掏出来看看，看完再揣回去，揣回去再掏出来。漫漫长夜，总得有点念想撑着。
这个规矩，他在停尸间的第一晚就学会了——后半夜之前，该喝的茶喝，该吃的东西吃，该上厕所上厕所。因为过了凌晨一点，这个楼里就不是你说了算了。不是闹鬼，老陈干了十九年，从没见过鬼。但他见过电话响。
第一次听到停尸间的电话响，是十二年前的一个冬夜。
老陈记得那是腊月，外面下着雪，他在工作间里听收音机，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电话铃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住院部打来的，因为停尸间那部白色电话平时只有住院部和殡仪馆会打。他拿起听筒，还没开口，那边先说话了。
一个老**的声音，很老，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老伴还在吗？”
老陈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老伴，姓赵，赵德厚。他还在吗？”
老陈翻了翻登记簿，昨晚确实送来一位赵德厚，七十三岁，心梗，凌晨三点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