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周拿到那把钥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祖宅的青砖墙上，把整面墙染成了一种暖洋洋的、像陈年蜂蜜一样的颜色。祖宅在县城东关的一条老街上，街不宽，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清末**的建筑，木门木窗，青瓦飞檐，门楣上刻着些“紫气东来祥云瑞霭”之类的字，漆皮掉了大半，笔画也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认出来。老周小时候在这条街上住过几年，后来跟着父亲搬去了城里，再后来父亲去世，他就再没回来过。祖宅一直空着，钥匙挂在叔公家的墙上，一挂就是二十年。
叔公今年八十七了，住在老街另一头的一间小屋里，耳朵背了，腿脚也不行，出不了门，每天就坐在门口晒太阳。老周去看他的时候，叔公正眯着眼睛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像一根蛛丝。他叫了两声“叔公”，老头没反应，第三声喊得大了些，老头猛地一激灵，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周家的小子？”叔公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又哑又闷。“长这么大了，我都不敢认了。”
老周在叔公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说了来意。父亲去世后，祖宅的继承手续办完了，他是唯一的继承人。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房子，该修的地方修一修，以后逢年过节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叔公听了，点了点头，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发黑了，但还结实。叔公把钥匙递给他，手在发抖，钥匙在他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
“房子空太久了，”叔公说，“你进去以后，先别急着收拾，到处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老周问。
叔公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又把嘴角那根亮晶晶的口水线挂了起来。老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再说话了，就站起来，道了谢，拿着钥匙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下，叔公还坐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像旧宣纸一样的颜色。他坐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了灰的、但还完好的瓷器。
祖宅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