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猴

我没有死------------------------------------------，我在水里。，不是水。比水更稠，比水更沉，比水更冷。而且——是黑的。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不是闭着眼睛的黑。是你把所有的光都想象出来之后，依然存在的、绝对的、不折不扣的黑。我在那团黑色里漂浮着，像一块被丢进深海的石头。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我还活着。我以为这就是死后的状态——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一直往下沉，沉到连"沉"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为止。。那种冷，不是冬天站在风里的冷，是连骨头都能结冰的冷。是从皮肤渗进去，穿过肌肉，穿过血液，一直冷到灵魂最深处的那种冷。我打了一个寒颤。打寒颤这个动作，让我意识到——我还在。我还有身体，或者至少还有身体的轮廓。我能感觉到手和脚，能感觉到呼吸——虽然我不知道在这个地方呼吸的是什么。没有空气，没有水，只有这团无边无际的黑色。。没有时间概念的那种久。。我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万，从一万数到十万。但数字在黑暗中没有意义，它们像水滴落在滚烫的石头上，瞬间蒸发了。我试着回想灵山上的每一个细节——**的眉毛是什么样的，金箍棒上的花纹有几道，孙悟空怒吼时露出的牙齿有多白。但这些回忆像抓不住的沙，越想握紧，流失得越快。、几个月，还是几年。在这片黑色里，时间是不存在的。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饱困倦。只有永恒的、没有尽头的、静止的黑。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在做梦？也许金箍棒没有砸下来，也许我还在花果山，也许这一切都是一场大梦。但身上的疼痛提醒我——那是真的。胸口那个被金箍棒砸出的洞，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流血，但每次呼吸的时候都隐隐作痛。我摸了一下那个洞，手指穿过了我的身体。不是真的穿过去，而是能感觉到空气——如果那算空气的话——从胸口流进流出。我像一个破了洞的口袋，风从洞口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能动的。又试着抬了一下胳膊。也能动。我在这片黑色里翻了个身，像一条溺水的鱼，笨拙地、缓慢地、毫无方向地划动四肢。没有用。不管往哪个方向游，周围都是同样的黑。。"有人吗——"声音传出去，没有回声。就像被这黑色吞掉了。我又喊了几声，换着花样的喊。喊救命，喊孙悟空的名字，喊**的名字，喊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词。没有任何回应。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每次我喊的时候，那些黑色在声音的震动下会微微地颤一下。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时泛起的涟漪。不是真的水，但确实是某种类似的东西。，盯着面前的黑。它也在盯着我。不是说那黑色有眼睛，而是我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这黑色深处看着我。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善意的。就是看着。像一面镜子，映出我的存在。"你是什么？"我对着黑色问。没有声音回答，但我感觉到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几乎是错觉的——脉动。像是心跳。但不是我的。是这团黑色的心跳。，穿过黑色。什么都没有碰到，但我的指尖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不是变暖，是变凉，在某个方向上，黑色比别处更凉一些。我朝着那个方向游去。说游，其实更像是挣扎。四肢在水——不，在黑——里笨拙地摆动，身体向前挪动了一点点距离。我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一千的时候停下来，发现周围还是一模一样的黑。我朝另一个方向游去，数到一千，还是一样。。不怕死是一回事，因为死是有结果的。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知道。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结果，没有尽头。你不会死，但你也不会活。你就这么悬着，在无边的、永恒的黑暗里，和你的意识一起。这比死可怕一万倍。，四肢并用，用尽全力。我不知道游了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虽然这里没有空气可以喘。，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还早。"
我猛地抬起头。"谁？谁在说话？"没有回应。"你出来！出来跟我说话！"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依然是从脑子里直接传出来的。
"——还不是时候。"
"不是什么？什么还早？"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它的声音——如果那算声音的话——非常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条流淌了亿万年的河，早就没有波澜了。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把我丢进来的？"
"——不是他。"
"那是谁？"
"——是你自己。"
"放屁。我怎么可能把自己丢进这种鬼地方。"
"——你来过这里。在你出生之前。在你被创造出来之前。你是从这里出来的。"
我愣住了。"什么？"
"——你从这里来的。你忘了吗？在你还是混沌的一部分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角落动了一下。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在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我确实觉得这里熟悉。那种熟悉不是来自记忆，是更深的东西——比记忆更深，比意识更深。
"——你会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害怕的时候。"
声音消失了。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怎么骂，怎么哀求，它都没有再出现。我又回到了一个人——不，一个猴——在无边黑暗中漂浮的状态。
但有一件事变了。我知道我不是完全孤独的。这片黑暗里还有别的什么。它在看着我。它在等着我。而我——似乎真的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