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箍落下的那一瞬------------------------------------------，我忽然觉得——原来是这个感觉。，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但我死的时候，什么都有。。灵山的风，夹杂着檀香和梵唱，从大雷音寺的檐角吹过来，掠过我的面颊。那风是凉的，但带来的檀香是温热的，两种温度混在一起，让人的皮肤又冷又暖。有光。**身后的佛光，金灿灿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光太大了，太亮了，像一面墙一样压下来，让你的存在显得微不足道。有声音。不是别的，是孙悟空的那声怒吼。。，就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回荡——那是他的声音，愤怒的、不屈的、带着滔天委屈的。在灵台方寸山学艺的时候，在花果山称王的时候，在大闹天宫的时候，在五行山下压着的时候。那个声音，那个身影，像一根刺，从我有意识的第一天就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我恨他，但我也离不开他。因为他是我唯一认识的存在——三界之中，只有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我以为我生来就是为了成为他。，我才真正听清楚：那是他的声音。不是我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一根金色的细线变成一根粗壮的金柱。我的眼睛没有闭。我想看看，打碎我的那根棒子，到底长什么样。它很粗，比我想象的粗。棍身上刻着花纹，那些花纹在高速坠落中变得模糊，像扭曲的符文。棍端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大概是哪次打斗中磕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临死前在意一个凹痕，但那个凹痕就那么印在我眼里，成了我最后看到的东西之一。。那只猴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应该说，我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他是原版，我是仿品。他是真经，我是伪经。他是太阳，我是被太阳照到的一个角落。金箍棒砸在我胸口的那一瞬，我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不是普通的碎，是彻底的、不可逆的、形神俱灭的那种碎。从胸前开始，裂纹向四肢蔓延，像干旱的土地裂开，像瓷器被打碎，像冰川崩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塌陷下去，能感觉到心脏——如果我有心脏的话——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那种疼，不是一刀一刀的疼，是整个人被碾碎的疼。是连魂魄都被撕成碎片的疼。是从存在变为不存在的疼。我在那种疼痛中尖叫——但我叫不出声音，因为我的喉咙也在碎裂。裂纹爬上了我的脸，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裂开，像干涸的河床。，在疼痛的顶点，我忽然清醒了。，忽然意识到——这是梦。那一瞬间，疼痛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我看着他。孙悟空。他握着金箍棒，眼睛里有怒火，有杀意，还有些别的什么。那是什么？我分辨不出来。是困惑吗？是愧疚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没来得及哭。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咬着牙，不让那份颤抖扩散。。，我的身体开始崩解。碎片从边缘脱落，像灰烬一样飘散在空中。我低头看自己——胸口一个大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身后的莲花宝座，和莲花宝座上那个低眉垂目的身影。**。他始终没有睁眼。从我被押上灵山，到金箍棒落下，他始终闭着眼睛。像一个不忍心看的人。又像一个——压根儿不在乎的人。我不知道是哪种，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碎片越飘越多，我的视野开始模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那些碎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折射着佛光，像一场金色的雪。我最后的意识里，是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菩提树下的三千年，混沌河里的黑暗，第一次看到孙悟空背影时的妒忌，学会七十二变时的狂喜，变成他的样子时那种既痛快又空虚的感觉。我的一生——如果那算一生的话——像走马灯一样转完。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灵台方寸山的那片落叶。我学艺的时候，有一天坐在树下，一片叶子落在我的手心。我当时看着那片叶子，想：这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它知道自己是谁吗？它只是飘着，被风吹到这里，又被风带到那里。它没有根，没有名字，没有来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片叶子，就是我。金箍棒落下的那一瞬结束了。
我的意识开始下沉。不是向下坠落的那种沉，是向着一个虚无的、黑色的、没有边际的地方沉去。像溺水的人，像掉进井里的石头。周围的梵唱声越来越远，金灿灿的佛光越来越暗。灵山、大雷音寺、**的莲花座、孙悟空的金箍棒——所有这些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以为那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但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