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张德贵讨厌陪老婆逛街。

但他今天得来。结婚纪念日快到了，上个月忘了，这个月再忘，刘芳能把房顶掀了。

他在二楼男装区转了两圈，最后在扶梯口的镜面立柱前停下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子里映出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开始往后退，肚子往前凸，眼袋像两个小水袋挂在颧骨上方。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把笑容收回去，转身往女装区走。

然后他看见了他老婆。

商场三楼拐角的那家咖啡馆里，刘芳坐在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男人正说着什么，刘芳低着头笑——那种笑法张德贵认得。

不是对他笑的那种。

那种笑带着一点点试探，一点点羞涩，像一个人偷偷拆开了不属于自己的快递，明知道不该看，但还是忍不住。

张德贵站在扶梯口，手里攥着那张两千块的购物卡，指节发白。

他没有冲过去。没有拍桌子骂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伸手，指尖碰了碰刘芳的手背。刘芳没有缩回去。

他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张德贵没有提咖啡馆的事，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芳问他纪念日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刘芳说“你每次都随便，随便完了又不满意”。

他说“那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刘芳说“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过”。他说“我没说不想过”

话越说越多，越说越远。刘芳提到了他上个月忘了接孩子，提到了他去年过年没去她娘家，提到了他从来不记得她生日。

张德贵听着，觉得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但每一件事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坐在咖啡馆里，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指尖碰着一个不该碰的人的手背。

“你变了，”刘芳最后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不是愤怒，是疲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德贵想说，我没变，是你变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