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会儿，涂浅粉色甲油的刘芳。她的脚踝上有一圈藤蔓纹身。他记得那个纹身。是他画的。结婚第一年的夏天，她穿了一条红色的新裙子，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他伸手抓住她的脚踝，拿了一支圆珠笔，一笔一笔地画了一圈藤蔓。她笑着说*，让他别闹了。他说“盖个章，就是我的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雾里的刘芳看着他，笑着。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但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后的样子，是另一种红。

张德贵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他坐在沙发上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灯。惨白的灯光照在镜子上，照出他的脸。

四十三岁，头发往后退，肚子往前凸，眼袋挂在颧骨上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镜子里的他，嘴角是翘着的。

他没有在笑。他的嘴角是平的，甚至微微向下撇着。但镜子里的那个他，嘴角在上扬。很轻微，但确确实实在上扬。

张德贵盯着镜子，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也抬起了右手，摸了摸脸。

他猛地关了灯，退回客厅。

第二天晚上他又梦到了那个女人。但这一次，她不是刘芳。她的脸变了。

还是长头发，还是红裙子，还是赤着脚，但五官不一样了。眉毛没有那么细，颧骨没有那么高，嘴唇更丰满一些。她在雾里站着，歪着头看他，笑着。

张德贵在梦里拼命想看清那张脸，但雾气太重，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看清了，那张脸就模糊一分。

他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一个轮廓——一个他见过但想不起在哪见过的轮廓。

从那以后，梦里的女人每隔几天就会变一个样子。有时候像刘芳，有时候像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有时候像他自己——他有一次在梦里看到那张脸变成了自己的脸，穿着红裙子的自己，站在雾里笑，笑得他毛骨悚然，从梦中尖叫着醒来。

他开始害怕睡觉。他喝浓咖啡，喝红牛，喝一切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但人总要睡觉。每次闭上眼睛，那片雾就涌上来，雾里的女人就站在那里，笑着，脸每天都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