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一万一千米
钟蓝记得那天下午的所有细节。
不是因为她的记忆力有多好——事实上，作为一名深海科考员，她的大脑受过专业训练，能在一百二十个仪表数据中快速筛选出异常值。她记得那天下午，是因为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正常”的下午。
三点十二分，她在“蛟龙号”的湿实验台前处理最后一批沉积物样本。海水从取样**缓缓流出，带着深海的腥味和一种接近冰点的温度。她的搭档赵衍站在她对面，正在记录温度剖面数据，嘴里哼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三点二十分，科考船“向阳红09号”的广播里传来船长陈牧的声音：“各单位注意，未来六小时将有一次较强冷空气过境，海况预计从**升至五级。请检查各自区域的固定情况。”
钟蓝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海面确实变了颜色——从早晨的深蓝变成了一种发灰的铅色，远处的天际线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像一堵正在缓慢推进的墙。
“五级海况，那今晚的ROV下放可能要取消了。”赵衍关掉记录本，靠在实验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她。
钟蓝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想起了父亲。
她父亲钟卫国也是一名海洋科学家，三十年前在同一片海域做过沉积物研究。那是在“向阳红09号”还叫“科学一号”的时候，钟卫国带队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地质考察。那次考察后来被写进了教科书——不是因为科学发现，而是因为他在考察结束前三天，随一艘小型潜水器下潜后，再也没有上来。
官方的说法是“设备故障，不幸遇难”。遗体没有找到。钟蓝那年七岁，她不太记得父亲的样子，只记得他左手小指上有一枚银色的顶针——那是他业余做皮具活用的，他答应给她做一个小书包，还没做完就出海了。
三十年来，她一直留着那枚顶针。
“钟老师？”赵衍喊了一声。
“嗯。”钟蓝回过神，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ROV下放取消也好，我正好把这几管间隙水的数据重新做一遍。上次提取的时候可能有污染，乙酸盐浓度对不上。”
赵衍笑了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