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镜（不照自己）

像是一个人在守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守了一辈子，终于可以不守了。
供桌前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面被红布蒙着的东西。大小如脸盆，红布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布面边缘褪了色，从大红变成了暗红。红布背面被人用墨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被灰盖了大半，沈眠用手指抹了一下才看清——“三代照魂，镜不照己。”
“那是什么？”
“你爹的镜子。”二爷爷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磨了一辈子的镜子。这面是他自己用的。他死了以后，镜子就搁在供桌上，红布没人掀过。”
二爷爷走后，沈眠把行李搬进厢房。她挑了一间窗户钉得没那么严实的房间——窗板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透进来一线天光。她把被子铺好，让小艾吃了饼干喝了水，然后坐在床边拆父亲留给她的那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着。她展开来，父亲的字跃入眼帘——那种瘦硬的、微微向右倾斜的钢笔字，和她小时候描过的那些字帖一模一样。
“眠眠：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走了。爹这辈子替人照了一辈子魂，临了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堂屋里那面镜子，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照魂镜。不能翻过来。翻过来，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你要是害怕，就把镜子沉进村后镜潭里。沉了镜子，沈家三代人的账就一笔勾销了。你要是不想沉，就把它封好，红布蒙着，别让光照到镜面。记住——不管镜子映出什么，别看。爹。”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最后才想起来的，临时补上去的：
“眠眠，爹对不起你。爹在你七岁那年，用这面镜子照过你。”
沈眠把信放下。她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困惑，还有一种被隐瞒了二十五年之后终于知道了一点真相却更糊涂了的茫然。她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堂屋里。烛火还在跳。供桌上那面红布蒙着的镜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红布上的灰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像一块凝固了的旧血。
她伸出手，拈住红布的一角。布面粗糙干硬，一碰就往下掉灰。她提起红布，慢慢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