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暗夜收尸人------------------------------------------，河面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只有细碎的光漂浮在上面，随着风慢慢摇晃。，像是腐烂的**与河岸的淤泥交织在一起的那种味道。让人闻之欲呕。，是鹿水河的三条支流之一，浑浊的河水从上游一路绕下来，在这片无名的河滩打了个弯。，琅琊国和胥国在上游大战，打的那是天昏地暗，激烈异常。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冲到下游。有些沉进了泥里，有些则被冲到了岸边。一阵微风吹过，那股味道便顺着鼻子钻进脑袋里，熏的人头晕。，黑溜溜的小眼睛盯着这片土地。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叫声。，提着一只旧灯笼，在河岸边的杂草堆里找着什么。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脸若隐若现。美，不足以形容她。这种美不该出现在这里，与满地尸臭格格不入。，她缓缓走着，杂草很高，几乎到了她的胸口。她用木棍拨开，一寸一寸地看。她不是在找人，她是来收尸的。，腐臭味骤然浓烈了许多，阿念却只是蹲下身子，伸手翻过**发白的手腕，看了看尸斑。：“死了两天。”，听不出来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半分怜悯。，莫离就是这样教她的。，第一次跟着师父来河边收尸，看到从水里拖出的腐烂尸首，她当场蹲在地上狂吐，连胆汁都差点儿吐出来。，莫离穿着斗笠，蹲在**旁，耐心地替死人合上双眼，雨水顺着斗笠檐不停滴落，打湿了他的衣摆。，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死人不可怕。”
“活着的人，才会害你。”他严肃的说道。
呼——
一阵狂风刮来，杂草疯狂的晃动，阿念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恍惚瞬间散去。
眼前依旧是阴森的鹿水河岸，乌鸦的叫不绝于耳，尸臭弥漫。
她垂下眼眸，拿起一旁的粗布，轻轻盖在**脸上，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具冰冷的亡魂。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水流撞击声。
阿念脚步一停，侧耳凝听，她没有立刻过去，只是安静站了一会儿。
莫离也曾经这样站在河边。
那时候她还不懂，为什么师父每次收尸之前，都一定会先听听声音。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们在河边看到一个还没断气的伤兵。
那人满口求救，莫离却只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她那时不懂，半夜偷偷跑回去，把那人拖进了破屋。
结果第二天，追兵顺着血迹找了过来。
那间破屋被烧了整整一夜。
她永远记得莫离站在火光前，对她说的话。
他说：
“阿念。”
“记住。”
“收尸人不救活人。”
一息过后，周遭只剩风与草叶摩挲的响动，她敛去心神，继续往前走，仿佛方才的动静只是错觉。
河边忽然又传来一阵响动，比刚才更清晰。
阿念神情微微一变，终于抬步朝河岸深处走去。
突然一阵风猛地吹过来，灯笼火光剧烈一晃，光影里，草丛深处赫然躺着两道黑影，一横一竖，死寂地陷在荒草里。
她没有立刻上前，抬手凑到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刚落，身旁密林里立刻传来响动，两条身形壮硕的大黑狗几乎贴着地面窜了出来。
头上顶着一撮白毛的是半斤，永远跑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八两，次次都慢半步，从不争抢。
两只黑狗没有叫，只围着两道黑影低低转了一圈，鼻尖反复嗅探，时而停下，时而踱步，最后齐齐压低身子，沉着嗓子发出一声呜咽。
阿念的眼神瞬间凝住，这反应，不是**。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先看向横着的那具尸身，躯体早已僵硬，一道狰狞的刀伤从肩膀划至小腹，血渍干涸发黑，毫无生机。她只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旁边站着的那人身上。
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血泥混杂，将面容遮得模糊不清。男人半陷在湿冷的荒草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精致繁琐的银甲早已碎裂不堪，胸口深深插着一支羽箭。
可那并不是他身上唯一的伤。
他的左腿下方，一道极长的刀口几乎贯穿整条小腿，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边缘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里面森白的骨头。
血水顺着腿侧一路蔓延，将半边草地都染成暗红色。
阿念看向了男人的手，右手死死攥着胸前那支箭尾，掌心被锋利的箭杆生生磨裂，虎口处皮肉撕开，鲜血与干涸的血痂黏在一起，连指缝都看不出来。
像是即便坠河濒死，也始终没有松开过那支箭。
那一瞬间，大火，倒在血泊里的女人，还有那支贯穿胸口的箭，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中一一浮现。阿念眼底骤然冰冷了下去。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试探着伸向他的颈侧。
指腹刚贴上温热的肌肤，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用力按了按。
有脉搏。
微弱而且断断续续，却实实在在地跳动着。
她的手停留在那人的脉搏上，没有立刻收回。
半斤乖巧地蹲在她身侧，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的扫着地面；八两趴在不远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安静地等待她的指令。
阿念垂眸，目光死死锁在男人手上那支染血的羽箭，箭尾的翎羽被血浸透，泛着褐红色。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支染血的箭，也是这样刺目的红。
那些尘封的记忆刚冒头，便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脑海里，却反复响起莫离当年的声音。
——“收尸人不救活人。”
最终她缓缓收回手，站起身。两只黑狗都抬头望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她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声音很小，却带着笃定：“帮忙。”
一句话落，便意味着她破了收尸人世代相传的规矩——不收活人，只敛亡魂。
可她还是做了。
晚风猎猎作响，河水静静流淌，在这片荒寂的乱葬河岸，无人知晓，从这一刻起，这位收尸少女的人生，和这个濒死男人的命运，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