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里的邮差

一

老周的右脚踩下去的时候，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是那种闷闷的、湿湿的噗的一声，像一脚踩进了一颗熟透的柿子里。他整个人往右侧一歪，右腿**了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左膝跪在了碎石路面上，背上的邮包飞出去，掉在了三米外的草丛里。

疼是从脚踝开始的，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脚踝一直穿到膝盖。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山里的路他走了三十一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条沟、哪里需要侧着身子蹭过去。但他不知道，昨天夜里的一场雨把这段路冲塌了半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空了。他一脚踩上去，碎石哗地散开，人就跟着往下陷。

他趴在路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右腿从石头缝里抽出来。抽出来一看，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脚脖子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他用左手托着右脚，右手从腰带上解下那根用了十几年的帆布带子——以前是用来捆邮包的，后来用来当过裤腰带、当过绳子、当过临时担架的绑带——他咬着牙把脚踝缠了几圈，勒紧。每缠一圈，头上就冒一层冷汗。缠完之后，他把脚平放在地上，双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

邮包在草丛里，绿色的帆布已经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补丁摞着补丁，但上面“中国邮政”四个字还清清楚楚。他爬过去，把邮包拉到身边，先检查了一下封口——绳子系得紧紧的，没松。然后把邮包背好，试着站起来。右腿不能着地，一碰就钻心地疼。他知道自己走不了路了，但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村子是青石沟，还有七里山路，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他开始爬。

双手撑在地上，左腿蹬，右腿拖在后面，整个身体像一条笨重的、老迈的虫子，在碎石和泥泞的山路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邮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里面的信件发出轻微的哗哗声。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声音，每封信用什么纸、多少克、叠了几折，他一听就知道。这三十一年里，他背过的信至少有二十万封，从最轻的航空信笺到最厚的那种牛皮纸信封，从贴着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