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生光

醒来------------------------------------------ 醒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膜一路捅进脑子里，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想抬手去按掉那该死的闹钟，手臂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模拟的是林间鸟鸣，温和得像山间的风，绝不可能发出这种刺耳的声响。她的床垫是花了两万八买的记忆棉，枕头是定制的颈椎修复枕，空调常年恒温二十四度——但此刻她后脑勺枕着的东西硬得像块石头，身下硌得慌，后背贴着的地方又潮又冷，像是睡在一块铺了薄布的木板上。。，清新淡雅。可现在充斥在鼻腔里的，是一股混杂着霉味、潮气、还有某种挥之不去的馊味的空气，像是旧衣柜里塞了太久的抹布，又像是角落里还藏着一只死去多日的老鼠。。，墙角洇着**暗**的水渍，墙皮卷起了边，露出里面黑灰色的泥层。一道裂纹从天花板的这一端蜿蜒到另一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墙角挂着一张沾满灰尘的蛛网，网中央趴着一只干瘪的蜘蛛，不知道死了多久。。，别说蜘蛛网，连一粒灰尘都别想在上面停留超过六个小时。她的保洁阿姨每周上门三次，每次都要用吸尘器把每一个角落都吸得干干净净。。，动作做到一半，手臂就开始发抖。不是被吓的，是肌肉无力。裴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细，非常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掌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掌心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指节分明，皮肤光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裸粉色的甲油。但这双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食指和中指的内侧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是长期握锄头的手，是干农活的手。
裴宴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没有慌。她做了二十年的商业谈判，见过各种匪夷所思的局面，深知越是在信息不足的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她先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缓慢而仔细地扫视了一遍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的泥砖，刷的白灰已经泛黄剥落，露出底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泥色。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推窗，玻璃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一角翘了起来，透进来一缕惨白的天光。窗框的漆皮爆裂开来，露出里面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木头，合页上锈迹斑斑。
床对面是一张桌子，桌面的漆皮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本色。一条桌腿断了一截，底下垫着两块红砖。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锈。搪瓷缸子旁边是一个缺了盖的热水瓶，瓶身印着褪色的***图案，塑料瓶塞上蒙了一层灰。
床边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缝的。墙角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着，其中一个袋子上印着模糊的字样，隐约能辨认出“尿素”两个字。
整个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头顶上那盏白炽灯泡——如果那也算值钱的话。
裴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需要信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这具身体属于谁。如果这是一场梦，那这个梦未免也太清晰太细致了。如果这不是梦，那她更需要尽快弄清楚状况，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她试图理清思路的这几秒钟里，脑子里忽然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大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和信息蜂拥而至，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炸开了一颗信息**。
她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灶台前生火，被浓烟呛得直咳嗽；看见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背着竹篓沿着山路往上走，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看见一个女人躺在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小女孩趴在床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堵在门口，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精明的笑容，嘴里说着什么，手却已经伸进了灶台上的盐罐子；看见一个少年跪在青石板上，额头上磕出来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四周站着几个人，表情淡漠，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她又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缩在床角，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女孩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
然后那火苗熄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裴宴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太阳穴——这个动作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一模一样——脑仁深处还残留着钝钝的疼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一遍。
她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具身体也叫裴宴，十九岁，家住青山村三组。父亲叫裴大山，母亲叫宋蕙兰，三年前进山采药遇上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两个人连**都没找全。留下这对姐弟相依为命，姐姐当时十六，弟弟裴砚才十一岁。
青山村是个穷村子，窝在西南山区深处的褶皱里，到最近的镇子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村里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还有几个像裴宴这样被各种原因拴住走不了的。
裴大山在世的时候，靠着一手采药的手艺，家里的日子在青山村还算过得去。三间瓦房，几亩水田，除了种粮食还能采药材卖给镇上收山货的贩子，供两个孩子上学不成问题。可裴大山一死，这个家就像被抽掉了顶梁柱的房子，转眼就塌了半边。
村里人当面说着“可怜孩子”，背地里却一个比一个手快。今天这家来借一袋米，明天那家来牵一只鸡，后天又有人来搬走两件农具。说是“借”，却从来没见过有谁还过。原主性子软，脸皮又薄，被人三两句好话一说，东西就让人拿走了。弟弟裴砚倒是想拦，可他一个半大孩子，谁会把他的话当回事？
等到姐弟俩回过神来，家里能搬的东西已经少了小一半。
更要命的是那门亲事。
裴大山在世的时候，和同村的周家订了娃娃亲，说的是周家老二周成海。当年周家上赶着来攀这门亲的时候，看中的是裴家的田地和裴大山的手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两家知根知底成海从小就喜欢你们家宴宴”，恨不得当场就把亲事敲死。
可裴大山一死，周家的嘴脸就变了。
先是拖着不走礼，说是家里周转不开，等收了秋再说。后来干脆连面上的礼数都不做了，周成海的娘刘翠芬三天两头往裴家跑，不是嫌裴宴命硬克死了爹娘，就是说她一个孤女不配进周家的门。每回来都不空着手走——有时候是灶台上的半瓶油，有时候是屋后菜地里的几棵白菜，有时候干脆就是裴宴藏在枕头底下的那点私房钱。
原主前些日子发了高烧，烧了整整三天。裴砚跑遍了整个村子想找人帮忙，可村里人不是推说忙就是说“小孩子发烧嘛，扛一扛就过去了”。最后裴砚实在没办法，跑到村长家门口跪了大半天，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村长才不情不愿地让人拿了两副草药给他。
药灌下去了，人却没好。
烧退不下来，原主昏了整整两天。到了第三天凌晨，呼吸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凉，最后无声无息地咽了气，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然后她来了。
裴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和原主同名同姓，也许只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巧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在这里了，重要的是她占了这具身体，她就得替原主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至于那些欠了原主的、欺负了原主的、占了原主便宜还倒打一耙的——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姐？”
门口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裴宴循声看过去，门框边站着一个少年，瘦得像一根风干了的竹竿，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灰蓝色旧外套，袖子往上卷了四五道，堆在细瘦的手腕上，像两截皱巴巴的破布。外套下面露出半截打着补丁的裤子，裤脚也卷了好几道，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趾头因为冷而蜷缩着。
少年的脸型和她这具身体有两三分相似，颧骨略高，下颌线条干净，眉眼生得不差，但因为太瘦，眼窝微微凹陷，显得眼睛大得有些过分。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一把好久没打理的枯草。
裴砚。
那个跪在村长家门口磕头磕到满脸血的弟弟。
“姐，你醒了？”裴砚见姐姐真的睁着眼坐在床上，脸上顿时亮了一下，几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冒着一缕热气，“你昨晚烧得说胡话，说了整整一夜，吓死我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想探一探裴宴的额头。那只手和他的身体一样瘦，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骨节轮廓，指甲缝里也嵌着泥垢，指腹上有几道新鲜的细小伤口，大概是劈柴或者割草时划的。
裴宴不习惯被人触碰，身体本能地往后微微一仰，避开了他的手。
裴砚的手僵在半空中。
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很快把手收回去，飞快地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像是在脸上硬生生贴上去的，明亮得有些不真实：“姐你饿了吧？我把家里剩的那点米煮了粥，你快趁热喝了。”
他把粗瓷碗放在桌上，退开两步，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是在擦灰还是在掩饰那点不自在。
裴宴的目光落在碗里。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稀得能一眼看到碗底的豁口裂纹，米粒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大概也就二十来粒的样子，沉在碗底，像几颗散落在浅水滩上的白石子。
她又把目光移回裴砚身上。
他站在那里，脊背绷得有点紧，姿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刻意的自然。他的嘴唇上翘着，保持着那个“没事，我很好”的弧度，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是人在饿极了的时候，闻到食物香气时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
“你吃了没？”裴宴问。
“吃了吃了，”裴砚答得飞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速度本身就是破绽，“灶房里还有半锅呢，我已经喝过一碗了，饱得很。姐你赶紧喝，凉了就不好了。”
撒谎。
裴宴没拆穿他。
她对撒谎这件事没有道德洁癖。在谈判桌上，有时候撒谎是必要的策略，是博弈的一部分。但裴砚的谎言不是为了算计谁，而是为了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她——这两种谎言之间的区别，裴宴分得很清楚。
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名副其实的寡淡，米汤清得像水，只有淡淡的一点米脂味，喝进嘴里几乎感觉不到米粒的存在。但她没有皱眉头，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东西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几粒米都用舌尖卷进了嘴里。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她需要补充能量，哪怕只是这几粒米的热量，也是她接下来能行动的基础。嫌弃食物是吃饱了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饿肚子的人没有挑食的**。
热米汤滑进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那种让人心慌的低血糖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但远远不够。裴宴估算了一下这碗米汤的热量，大概不到一百大卡，仅够维持一个成年人安静状态下不到两个小时的基础代谢。而这具身体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足的状态，瘦得皮包骨，肌肉含量很低，这意味着她的体力储备非常有限。
她需要在短时间内搞到能吃的东西，而且是高热量高蛋白的食物。否则光靠这种稀粥，别说干活了，走路走远一点都得喘。
“裴砚，”她把碗放下，开口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家里还剩多少钱？”
裴砚正偷偷盯着她喝空了的碗，眼神像个饿极了的小兽在盯着空了的食盆。被她冷不丁一问，他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人戳到了什么痛处。
“钱？”他的声音闷了下去，眼睛也垂了下来，盯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布鞋，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姐你忘了？上个月刘翠芬上门来闹，说你欠周家的彩礼钱，把你藏在枕头底下的三十块钱抢走了。我去追，被她家周成河推了一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半个月才好……”
裴宴闭了闭眼。
三十块钱。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是裴大山还在世时攒下来的，原本是准备给女儿置办嫁妆用的。宋蕙兰生前把那笔钱缝进了一个红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跟原主说过不止一次：“这是你的体己钱，谁来借都不能给，留着以后做嫁妆。”
可原主到底还是没守住。刘翠芬来闹的时候，原主正发着低烧，浑身没力气，被刘翠芬一把推开，枕头掀了，红布包抢了，等她踉跄着追出门，人已经走远了。裴砚倒是追上去想抢回来，却被刘翠芬的大儿子周成河当**了一把，从田埂上滚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不少血。
裴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那本账上。
这本账现在上面已经记了不少条目了，每一条后面都欠着债，欠债人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等时候到了，她会一条一条地清算。
“那两亩水田的地契呢？”她压下心里的火，继续问。
裴砚像是被提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转身快步走到桌子旁边蹲下来，在桌腿底下摸索了一阵，从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双手捧着递到裴宴面前。
“在呢，我藏在这里的，除了我跟姐，谁都不知道。”
裴宴接过油纸包，打开。
油纸有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最外面那层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碎成了渣；中间那层沾着零星油渍，大概是用过的旧纸；最里面那层是干净的白棉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纸包里是一张地契。纸张也是泛黄的，有几道浅浅的折痕，但保存得相当完好，没有虫蛀也没有受潮。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地块的位置、面积、四至边界，落款处盖着村民委员会的红章，还有裴大山的签名和手印。
裴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每一行字都清晰可辨，每一个章都盖得齐全，然后将地契重新用油纸包好。
她没有放回那个墙洞里。
她把地契揣进了自己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裴砚看着她这个动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他隐约觉得眼前的姐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姐姐收了地契只会小心翼翼地问“这东西放哪里安全”，然后左思右想不知道该藏在哪里才好。可现在的姐姐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契，然后就收进了怀里，那动作干脆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还有姐姐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的姐姐眼神总是躲闪的，看人的时候不敢直视，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兔子。可现在坐在床边的姐姐，虽然还是那张脸，虽然还是那副瘦弱的身体，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姐，”裴砚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你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裴宴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姐弟俩对视了两三秒钟。裴砚被她的目光看得有点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移开视线。他总觉得如果这时候他移开了，就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裴宴把少年的表情尽收眼底。裴砚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有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像是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里，忽然感觉到了一丝风的暖意，又不敢相信，怕只是错觉，怕一眨眼风就冷了。
“裴砚，”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事我来扛。”
裴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用再去跪任何人的门，不用再对谁低声下气。欠咱们的，我一样一样拿回来。”
裴砚的眼眶红了。
他今年十二岁，爹娘没了之后，姐姐性子软扛不住事，他只能逼着自己长大。别的孩子还在上学、还在跟小伙伴漫山遍野疯跑的时候，他在琢磨怎么从刘翠芬手里抢回那袋玉米面；别的孩子回家有热菜热饭等着的时候，他在盘算家里还剩几两米、够不够姐姐吃三天。
他不是没有崩溃过。跪在村长家门口的那天，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心里却在想：如果我也撑不住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可现在姐姐对他说，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事我来扛。
裴砚使劲把眼泪憋回去，用袖子狠狠地蹭了一下眼睛，蹭得眼眶发红。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裴宴站起来。
动作太猛了，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体，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迈开步子。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大病初愈，连站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她眼前发黑。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体能拉上来，至少恢复到能支撑日常劳作的水平。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木窗。
吱呀一声，窗框在滑槽里卡了一下才被推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裴宴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的变化，然后看清了窗外的一切。
院子不大，三四十平米的样子，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东倒西歪地圈着一方天地。东边那堵墙塌了个豁口，大概有一米来宽，豁口处的碎石散落一地，能直接看到外面那条土路和对面的山坡。
院子里长了满地的杂草，狗尾巴草和野苋菜疯长到半人高，只有从堂屋门口到院门之间被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土路，才勉强看得出这是个还有人住的院子。院角有一棵柿子树，树干有碗口粗，枝繁叶茂，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柿子，还没到熟的季节。树下倒扣着一口豁了沿的水缸，缸底的青苔已经干成了褐色的硬壳。
视线越过塌了半边的院墙，能看见对面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种的是水稻，稻子已经开始抽穗了，青绿色的稻浪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呼吸。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腰上缠着薄薄的雾气，山顶被晨光照成了淡金色。
清晨的山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猪粪味——大概是附近谁家养了猪。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高亢嘹亮，一声接着一声。夹杂其间的是一两声懒洋洋的狗叫，像是被鸡吵醒了不太高兴但又懒得起来。炊烟从村子各个角落的屋顶上升起来，白的、灰的，在薄雾里袅袅地散开，像谁拿毛笔在山坳里晕染了几笔淡墨。
这个村子正在醒来。
裴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高速运转着。
她没有慌乱，没有绝望，甚至连“为什么是我”这种问题都没有多问。她的思维方式一直是这样——发生了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既然事情已经发生，纠结原因就是浪费时间，她只需要做两件事：接受现实，然后解决它。
青山村，西南山区腹地，交通不便，经济落后。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村子大约有百来户人家，耕地面积不大，大多是梯田，产量不高。村民们的主要经济来源是种地和外出打工，少数几户像裴大山这样有点手艺的能靠副业多赚一份钱。
她手里现在有什么？
一座墙塌了半边的破院子，三间年久失修的瓦房，两亩还没被收走的水田，一个十二岁正在长身体却吃不饱饭的弟弟。
以及怀里这张地契。
地契是她的底线。只要那两亩水田还在，她就有翻身的资本。水田能种稻子，解决了最基础的温饱问题之后，她才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情。
裴家以前是能过的不差的日子，裴大山靠采药一年能赚不少钱。她的手艺是原主的父亲教的——准确地说，是原主从小跟着裴大山上山采药，耳濡目染学来的。裴大山认得的药材、能辨的山货、熟悉的山路，原主都记在脑子里，这些记忆现在都在她的脑子里。
这是她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
但光有牌还不够，她需要搞清楚牌桌上的局势。青山村这个小社会里，谁是能拍板的话事人，谁家跟谁家不对付，谁对裴家态度如何，刘翠芬背后有没有人撑腰——这些东西她必须全部摸清楚，才能在需要的时候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在商场上，她靠信息差打赢过无数场硬仗。
在这个村子里，也一样。
她转过身，对裴砚说：“把家里所有能用的东西清点一遍，列个单子给我。不管是农具、粮食、布料、药品，只要还在院子里的，全部记下来。”
裴砚被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架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就应了声“好”，然后才回神问了一句：“姐，你要做什么呀？”
裴宴没有回答，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双布鞋来。那是原主唯一一双像样的鞋子，鞋面是深蓝色的粗布，鞋底纳得厚实，边上滚了一圈白布边，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还算干净完整。她把鞋套在脚上，弯下腰去系鞋带，动作熟练而迅速。
她要先去看看那两亩水田。那是她的根基，不亲眼看过她不放心。然后她要在村子里走一圈，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把这个村子的人际关系摸清楚。
她系好鞋带，直起腰，推开堂屋的木门。
晨光扑面而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和清新。院墙豁口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人在碎石子上踩了一脚又赶紧缩了回去。
裴宴脚步一顿，目光扫向院墙的豁口。
豁口外面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髻。她正探着脖子往里张望，脸都快贴到豁口的石头上了。被裴宴的目光撞个正着，那女人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裸地挂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打量和盘算。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女人的脸上就堆满了笑，那笑容热情得像一碗滚烫的油，哗啦一下浇过来，烫得人浑身不自在。
“哎哟，宴丫头你醒了啊！”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长舒一口气的模样，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怕院子外面的人听不见似的，“婶子这两天可担心坏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正说要来看看你呢，你这就起来啦？好些了没有？头还疼不疼？”
裴宴认出了这张脸。
赵秀莲。刘翠芬的表妹。
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个人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刘翠芬上门闹事的时候，赵秀莲就站在旁边，嘴里说着“哎呀别吵了别吵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手上却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灶台上的半袋盐揣进了怀里。原主藏在枕头底下的三十块钱被抢那回，赵秀莲就在场，事后村里有人问起来，她说得煞有介事：“哪有钱啊，宴丫头烧糊涂了记岔了吧，我看得分明，那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裴宴看着赵秀莲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没有说话。
她站在院子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静地落在赵秀莲脸上。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拉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赵秀莲笑着笑着，笑容开始有点挂不住了。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裴宴还是那个裴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那双旧布鞋。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以前裴宴看人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可现在站在院子里的这个裴宴，看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眼神让她后脊梁有点发凉。
“宴丫头？”赵秀莲干笑了两声，声音不自觉地降了半度，“你这孩子，咋这样看人呢？婶子脸上有花啊？来来来，让婶子看看，烧退了没有——”
她说着就要从豁口迈进来。
裴宴没有动，也没有接她的话。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等赵秀莲的脚刚踩上豁口的碎石，她才开了口。
“赵婶。”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得正好。上个月您从我家厨房借走的那袋玉米面，还有灶台上那把铜壶——什么时候方便还回来？”
赵秀莲迈进来的那只脚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化了好几次——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恼羞成怒的红，那层红色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在她那层厚厚的脸皮底下烧成了一片。
“你——”赵秀莲的声音尖了起来，嘴皮子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声音拔得更高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玉米面什么铜壶？婶子什么时候拿过你家的东西？你这烧还没退利索吧，胡话都说上了！”
裴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不浅，礼貌周到，嘴角弯的弧度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但眼睛里的笑意半点都没到达眼底。那双眼睛里又黑又沉，像是在读一本书，而赵秀莲就是那本摊开的书，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没借？”裴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赵秀莲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回头我问问村长叔，上个月十五上午，您从我家灶台上拿走一把铜壶的时候，是不是刚好有人看见了。我记得那天刘婶也在，正好一起问。”
赵秀莲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像是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然后她猛地收回了迈进院子的那只脚，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半生不熟的僵硬表情。
“行，行，”她干巴巴地说了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行。裴宴，你可真行。”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碎花褂子的下摆在晨风里甩来甩去。走出去十几步远，裴宴还能听见她嘟嘟囔囔的声音，隐约飘过来几个字眼——“白眼狼良心被狗吃了等着瞧”。
裴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然后她敛了嘴角那丝笑意，目光沉了下来。
赵秀莲回去之后，用不了一个钟头，刘翠芬就会知道刚才发生的事。而以刘翠芬的性格，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但她不在乎。
她甚至还隐隐期待着刘翠芬早点来。
有些账，越早清算越好。
晨光大亮，把院子里半人高的杂草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远处山腰上的雾气散了大半，露出层层叠叠的梯田和散落在山坳里的瓦房。炊烟还在升，鸡还在叫，青山村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裴宴站在这座破败的农家小院里，迎着山间清晨微凉的风，脑子里已经铺开了一整张棋盘。
棋局已开，先走哪一步，她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但在这之前，她要先把那张地契上的两亩水田，亲眼看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