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行夜话------------------------------------------，队伍开始往东移动。。王敢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碾过去。走了快十里路，步频几乎没有变过。"你走路不看脚底下，老盯着我后脑勺干啥？"王敢没回头道。"学你走路。""走路有甚好学的。""走了十里你一步没乱。"。"打猎的时候追狍子，能从早追到晚。狍子不停你也不能停。十年追下来，想乱也乱不了。"。前军已经走到视线尽头，后军还没出营地。项霖所在的什走在中段偏后，十一个人。王敢领头，身后跟着赵铁柱，一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肩背极宽，一个人扛着全什最重的铁锅。再后面是三四个年轻兵士，沉默地走着。队尾是个半大孩子，顶多十四五岁，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刀太长，刀鞘在他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磕。"那小孩叫什么？"项霖问。"狗儿。没有大名。跟着他叔父当辅兵。叔父去年冬天冻死在路上了。""没人管他？""赵铁柱管。每回扎营多给他留一勺粥底子。"王敢往路边啐了一口，"这世道，能多活一个是一个。"。黄土路上蒸起细尘，呼吸一口满嘴土腥味。路两边的麦田荒了大半，麦穗烂在地里。远处有一座村庄的轮廓，灰扑扑的土墙歪斜着，村口的老槐树被砍倒了，树皮让人剥了当粮食。村庄上方没有炊烟。"人都跑了？"项霖说。"跑了算好的。"赵铁柱在后面接了话，"没跑的都在地里埋着。我老家武功县，出来当兵那年全村里一百来口人。去年路过回去看了一眼，剩三十来个。剩下的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你家里人还在？"
"老婆带着娃跑了。跑了好，跑了好。"赵铁柱说完沉默了很长一段路。然后突然又开口，"等打完仗，要是还活着，回去找找。找不着就拉倒。"
项霖没再问。脚踝后侧磨破了皮，麻鞋的边缘像砂纸一样剐着皮肤。他没有停。前面的老兵没停，狗儿没停，他也不能停。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停了下来。
没有人下令扎营。王敢指挥什里的人：狗儿去捡柴火，赵铁柱去河床下游挖坑埋灶，剩下几个搬石头搭灶台。项霖两手抱起一块二十来斤的卵石放在灶坑边上。王敢看了一眼。
"行。没摔废。"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十来个人围坐在火堆边上，赵铁柱蹲在灶坑前煮粥，把粟米倒进陶罐里，加水，搁在火上，用一根木棍不停搅着。粥熟了，一人一勺。狗儿排在最后一个，罐底剩下的比别人的稍微稠一点。赵铁柱拿勺子在罐底刮了两下，全刮进狗儿碗里。
"铁柱叔，"狗儿端着碗，"你也没吃饱。"
"老子不饿。"
王敢端着碗在项霖旁边坐下，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粟米。嚼了半天，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你是**县的？"
"嗯。"
"姓项？"
"嗯。"
王敢又嚼了一口粟米，嚼得很慢。"你们**县的项家，我听说过。小族，没几户人。老辈子都传，"他偏头看了项霖一眼，"你们是霸王的后人。"
项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霸王。项羽。西楚霸王。他研究项羽研究了七年，从本科论文到硕士选题，从《项羽本纪》到楚汉兵种配置。现在一个关中猎人用筷子敲着碗告诉他，你是霸王的后人。
"听谁说的？"
"忘了。赶集的时候听人扯的。是真是假谁知道。"王敢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反正你们项家的人在**县种了几代人的地。种地的命。你爹给你取这个名，霖，好雨。种地的人盼雨。可惜你还没等到下雨，先等来了征兵。"
赵铁柱在火堆对面插了一句。"霸王后人？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冒个屁。"王敢把碗扣在地上磕了两下，"冒青烟还能在这儿跟我们一块喝粟粥？"
几个老兵嘿嘿笑了。狗儿听不懂，但跟着笑。
"王叔，"狗儿把碗端起来，"霸王是谁？"
"霸王——"王敢抓了抓脑袋，"就是以前一个特别能打的人。一个人能打一百个。但后来输了。"
"那输了还是霸王吗？"
王敢被问住了，拿筷子指着狗儿。"你个小崽子，问题还挺多。吃饭。"
赵铁柱在旁边又插了一嘴。"输了也是霸王。一个人打一百个，输了他也是霸王。你王叔能打几个？"
"老子能打三个。"
王敢站起来，用脚尖把灶坑边一块松动的卵石踢回原位。然后停住了。
"小项。"
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你今早从坡上摔那一下，"好像不是摔傻了，是摔变了。"
项霖握着粥碗的手没有动。篝火的余光在王敢脊背上勾出一条暗**的轮廓线。
"以前你走路低着头。今早起来，你东张西望，看人，看帐篷，看校场。像头一回到这儿似的。"
"摔一跤能把人摔成这样？"
王敢偏过头，侧脸的刀疤在火光边缘拉成一道暗影。"不用解释。我不管你发生了啥，能活得过下一仗，就是我们什的人。活不过，啥都白搭。"
他走了。脚步声在干河床的石头上踩出细碎的响动。
狗儿抬起头。"王叔说啥？"
"没说什么。"赵铁柱把狗儿的脑袋按回去，"睡觉。"
项霖躺在茅草铺上，头顶是星空。
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从河床那边灌过来。王敢睡在左侧三步远的地方，鼾声已经起了。赵铁柱的鼾声更粗。狗儿缩在王敢脚下，像一只瘦弱的小狗蜷成一团，那把过长的短刀总算不磕膝盖了。
远处有值夜哨兵的火把在移动，划出一道弧线，停住，又划回来。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不知道是多远以外的村子在烧。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出两个画面。一个是那柄锈透了的残戟，暗蓝氧化层下面沉淀了两千多年的沉默。一个是校场上那个披甲将领举起的手指，往东。
徐荣。史书上说他沉默寡言，打了胜仗不炫耀，打了败仗不慌乱。但史书上没有写他站在土台上向士兵指了一下东边的时候，那些老兵脊背上挺直的一寸。
他知道东边有什么。荥阳，汴水。曹操的部队正在集结。夏侯惇、曹仁，那些将来会名震天下的名字。历史的车轱辘正在碾过去。这一次他不是在展柜外面看。
王敢刚才那句话还悬在耳边：能活得过下一仗，就是我们什的人。
这种不在乎里有一种粗粝的、不声张的善意。没有问"你发生了什么"，只问"你能不能活"。活得过，就是同什的弟兄。活不过，你是项羽转世也没用。
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低沉单薄。夜哨换岗。
继续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