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兵李固------------------------------------------，营地北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刀捅进肉里，只漏出一截闷哼。短。然后没了。。茅草铺窸窣响了一下，王敢已经坐起来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右手握住了枕边的刀柄。动作不快，没有多余的声音。刀出鞘的半寸摩擦声在夜里像一根针划过粗布。"有人摸营。"王敢的声音压到只剩气音。，铁锅边沿碰在石头上，叮的一声脆响。王敢回头瞪了一眼。赵铁柱的手按住了锅沿。。十几支火箭拖着尾巴扎进营帐和粮车之间，干燥的茅草和麻布见了火就着。橘红色的光把半个营地照得通明，人影在地上拉成长条，扭来扭去。。，刀和矛在火光里闪着碎光。联军的夜袭队摸掉了北面的哨兵，一头扎进了营地中间。他们穿着深色衣甲，脸上抹了泥，在跳跃的火光里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鬼。。"起来！"，手在地上乱摸短刀。赵铁柱一把把他拽到身后，铁锅横在身前当盾。锅底当的一声，一支箭钉在上面，箭杆还在颤。"靠拢！"王敢提着刀站起来。"什里的人往我这边靠！"。他把箭壶挎在腰侧，环首刀插在腰带里。心跳又在擂鼓。但这次手没抖。他从茅草铺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是稳的。。黑暗中有人被绊倒了，骂了一声，赵铁柱伸手把人拽起来。十个人在火堆残烬边缩成一个半圈，矛头朝外。狗儿缩在赵铁柱身后，短刀举在胸前，刀刃在抖。。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喊声。一顶帐篷烧成了火炬，布片带着火飘上天，落在另一顶帐篷上。马厩里的马在嘶鸣，蹄子刨地。有人在喊"敌袭"，喊到一半变成了惨叫。有人拎着水囊想去救火，被流矢射中大腿栽倒在地。。"联军的人。起码三四十。听声音还在往里冲。"
"守还是撤？"赵铁柱问。
"先守住。自己人还没反应过来，撤了就是白给。"王敢把刀横在身前。"弓手呢？"
项霖和另一个弓手应了一声。
"你们上那个矮土坡。"王敢指了指营地东侧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子，上面堆着几捆干草。"那里能看清北面。有冲过来的就放箭。别管准不准，让他们知道这边有弓手。"
项霖弯着腰往土坡跑。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土坡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精瘦的身影半跪在土坡顶上，弓已拉满。他身后是燃烧的帐篷，火光照出他的轮廓：肩膀不宽但骨架硬朗，左手引弓的姿势像一块老树根扎在土里。弓弦响。箭飞出去。瞄的是一个刚爬上粮车的联军士兵。那一箭穿过四十步的夜色，钉进了那个兵的咽喉。兵从粮车上翻下去，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自己滚了两圈熄了。
第二箭已经搭上了。拉满。放。又一个联军兵栽倒。第三箭。拉满。放。一个正往马厩跑的敌兵后心中箭，扑倒在草料堆上。
箭箭咬肉。
项霖蹲在土坡半腰上，看傻了。
那个人射箭的节奏像在敲一块铁。拉弓，放箭，从箭壶里抽下一支，再拉弓。每一个动作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不快。但每一箭出去，火光里就有一个人影倒下。他好像不在乎周围在烧什么、谁在喊、哪里又炸开了一阵金铁交击。他只管射。好像这场夜袭对他而言就是一张靶纸，靶子多了几个而已。
项霖爬上土坡，伏在那人右侧三步的位置，把自己的弓也拉开了。箭头对准北面，一个刚翻过拒**联军兵正往这边冲。项霖吸气，放。箭偏了。钉在拒马木头上。他又抽了一支。吸气。放。这一箭中了那个兵的大腿。兵摔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被旁边冲上来的自己人一矛钉在地上。
旁边那个老兵没看他。又放了一箭。又一个敌人倒了。
联军那边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方向。
一个像是头目的人骑在马上，举着火把往土坡这边一指，喊了几声。喊的什么听不清，但他的意思很明白：先干掉那个弓手。
五个联军兵从混战中脱出来，矛头压低，朝土坡方向冲过来。火光在他们脸上跳，汗和泥糊在一起，眼睛亮得吓人。
项霖的弓又响了。冲在最前面的兵胸口中箭，往前栽了两步，跪在地上。后面四个人越过他继续冲。
旁边的老兵又放倒了一个。还剩三个。
他伸手去抽下一支箭。左手三根指头变了形，指节粗大，指尖往里弯，是常年的弓弦磨损留下的。但这三根变形的手指夹着箭羽送进箭槽的动作比什么都稳。箭壶空了。
他把弓放下，右手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左手撑地想站起来。左腿吃不住力。膝盖往外撇，身子往右歪了一下。他咬着牙站直了，但就这一下耽搁，那三个敌兵已经冲上了土坡。
项霖离他只有几步。他看见老兵的脸在火光里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表情很冷，是一种认命。好像他很多年前就见过这个场景，只是在等它再来一次。
第一个敌兵的矛刺过来。老兵侧身让过矛头，刀沿着矛杆削下去，切断了那人的手指。兵惨叫着松了手。老兵一刀捅进他的肚子，***，血喷了一地。但他左腿拖在后面，转身慢了半拍。
第二个人趁机从侧面撞上来，把他撞翻在地。老兵的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闷响。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土坡边缘。第三个人紧跟着扑上来，膝盖压在老兵胸前，手里的短斧举过头顶。老兵左手扣住斧柄，右手在地上乱摸，摸不到刀。他那三根变形的手指死死攥着斧柄往外推，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但他压不过一个三十岁的壮汉。斧刃一寸一寸往他喉咙降下去。
第二个人爬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矛，对准了老兵的身侧。
项霖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动了。
他从土坡半腰站起来，扑了上去。环首刀从腰带里抽出来，刀柄上缠的麻绳硌进虎口。
第一个人。那个拿矛的。项霖从他身后撞上去。肩膀顶住对方后腰，右手刀从那人左肋扎进去。刀尖穿过肋骨缝，入肉半尺。***。血是热的，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那人腿一软，往前扑倒，矛杆脱手滚下土坡。
第二个人。压着老兵的那个。项霖的刀划向他的后颈。太急了。刀锋偏了，砍在肩膀和脖子之间。骨头咔嚓一声。那人从老兵身上滚下来，肩膀还连着一半脖子，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泡在破开。血洇了一地。
第三个人。那个被切了手指的，正捂着断指跪在地上嚎。项霖转过身的时候他正想站起来逃跑。项霖一刀捅进他的心口。嚎叫声断了。
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土坡上没有还能站着的敌人了。
项霖站在原地喘气。刀上还在滴血。火光在他背后烧着，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土坡下面。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别人的血，手心里全是汗。刀柄很滑。
老兵撑着坐起来。后脑勺破了，脖子上淌着血。他看了看地上三具**，又看了看项霖。那一眼很长。在看一个人，也在认一个人。
"你叫什么？"
声音很嘶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项霖。"
老兵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话。他捡起地上的刀，用袖子擦掉刀刃上的血和泥。左腿拖在身后，姿态很难看，但他擦刀的动作和刚才射箭的节奏一模一样：不快，每一寸都擦到了。擦完刀入鞘，又弯腰把那把弩机木杆杵在手里。
营地里的喊杀声小了。联军夜袭队已经退了。他们的目标是骚扰，打了就跑。临走时放了一把火，烧了粮车和马厩的草料。营地北面一片狼藉，地上的**横七竖八，有人在火焰里拽着伤兵往外拖，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老兵拄着木杆站起来。左腿吃不住力，身子往右歪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他看了项霖最后一眼。
"你的刀法很差。但胆量不差。"
他说完拄着木杆一瘸一拐往土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住了。没回头。
"明天歇晌的时候来找我。把你的弓带上。"
项霖握着刀站在原地。"怎么称呼？"
"李固。"
然后他拄着木杆，一边深一边浅地踩进阴影里。
王敢从土坡下面跑上来。脸上挂了道血口子，不深，从眉梢拉到太阳穴。"你没事？"
"没事。"
王敢看到了地上的三具**。他蹲下来翻了一具，看了看刀口。又翻了另一具。站起来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这三个人是你杀的？"
项霖点头。
王敢沉默了两息。然后把自己脸上的血抹了一下，抹到一半停了。"那个坡上射箭的人呢？"
"走了。"
"你知道他是谁？"
"他说他叫李固。"
王敢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说话。捡起地上那把断指的短斧，翻了个面看了看，又丢在地上。
"他是谁？"项霖问。
"徐荣手下最好的射手。"王敢往李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二十年前是。"
赵铁柱在土坡下面叫他们。狗儿在旁边蹲着，短刀上没沾血，但脸白得像死人。铁锅上钉着两支箭，赵铁柱正拿石头往外砸箭头。砸一下骂一句。
火还在烧。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灰了。夜风里有血和焦糊的味道。营地里的活人在清点死人和烧伤的物资。
王敢拍了拍项霖的肩膀。"走吧。别杵在这儿。"
项霖把刀收进鞘里。刀入鞘的时候还在滑。手心全是汗和血，拿不住。
他走下土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弩机木杆杵过的泥地上留着一个小圆坑，坑边上是一深一浅的脚印，往营地深处去了。
王敢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教人。二十年了。"
项霖没回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指缝里还嵌着血迹，已经干了一层，开始发紧。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想起刚才李固擦刀的动作。一寸一寸地擦。不快。但每一寸都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