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梦入金陵------------------------------------------。，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搅动。最后那刻的记忆是图书馆惨白的灯光，摊开的《刑事诉讼法》教材，以及心脏骤然紧缩的剧痛。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冰冷，失重。“——还不起来！装什么死！”，猛地剪开了那片黑暗。。，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暗沉沉的帐顶，粗布缝制的，边缘已经发黄。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一个穿着深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床边，双手叉腰，满脸刻薄。“三小姐真是好大的架子，禁足三日，倒把自己禁成金枝玉叶了？”妇人声音尖利，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温芳脸上，“夫人传话让你去前厅，你倒好，日上三竿还赖在床上！怎么，冲撞了二小姐的教训还没吃够？”，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异常虚弱，手臂软得几乎撑不住重量。低头看去，身上盖着的是一床洗得发硬的薄被，被面绣着粗糙的花样，针脚歪斜。。，让她瞬间清醒。“柳嬷嬷……”一个陌生的称呼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原主残留的本能恐惧。“还知道我是谁？”柳嬷嬷冷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鄙夷，“既然醒了，就赶紧收拾收拾。夫人等着呢，可别让夫人等急了，又给你添罪过。”，她转身就走，厚重的木门“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环顾四周。，大约只有十平米。除了一张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瘸腿的桌子和一把凳子，再无他物。墙壁是斑驳的土坯，墙角有潮湿的水渍。窗户纸破了几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缺口的油灯火苗摇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少女的手，手指纤细，掌心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毫无光泽。手腕瘦得骨节分明，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苍白。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桌边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倒是清澈，此刻正盛满了惊惶和茫然。头发枯黄，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绾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浅青色襦裙，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靖国公府……三小姐……
破碎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原主也叫温芳，是大梁靖国公府三房的庶女。生母是府里的洗衣婢，生产时血崩而死。她从小在嫡母张氏手下讨生活，性格怯懦，不受重视。前几日因为嫡姐温婉的玉佩不见了，有人指认看见她曾在附近徘徊，便被张氏以“冲撞嫡姐、行为不端”为由禁足三日，罚抄《女诫》百遍。
而真正的温芳，那个二十一世纪的法学院大三学生，已经在图书馆那场猝死中彻底消失了。
“穿越……”温芳扶着桌沿，指甲抠进木头缝隙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法学训练让她习惯在混乱中寻找逻辑，在情绪中保持理性。深呼吸，一次，两次。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刺激着神经。
首先，确认处境。
身份：靖国公府庶女，地位低下，无依无靠。
处境：刚被**禁足，嫡母传唤，凶多吉少。
资源：几乎为零。这间破屋子，身上这身衣服，可能就是全部。
目标：活下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以这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
温芳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旧衣，料子比身上这件还差。她挑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藕荷色襦裙换上，又用冷水洗了把脸。铜盆里的水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盯着水面，低声对自己说：“温芳，你是温芳。现在是元佑……多少年来着？”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确切的年份，只有零碎的日常。但“靖国公府”、“大梁”这些词，让她隐隐觉得熟悉。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温芳立刻回到床边坐下，做出刚起身整理衣襟的模样。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进头来，看见她已经起床，松了口气。
“三小姐，您可算醒了。”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是原主身边唯一的丫鬟春桃，“柳嬷嬷刚才脸色可难看了，您快些吧，夫人真的在等。”
“春桃。”温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帮我梳个头，简单些就好。”
春桃愣了一下。往常三小姐被传唤，总是慌得六神无主，今日怎么……这么平静？但她没多想，赶紧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缺齿的木梳。
梳头的时候，温芳状似无意地问：“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春桃一边小心地梳理她枯黄的头发，一边压低声音，“也没什么。就是前院伺候的秋月姐姐说，老爷这几日心情很不好，好像是为了朝堂上的事……啊，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我去厨房取饭，听见管事的妈妈们在议论，说什么‘赤焰军’、‘梅岭’……还有什么‘逆案’终于结了，悬镜司的夏首尊立了大功，皇上要重赏呢。”
温芳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
赤焰军。
梅岭。
逆案。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她们……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春桃没察觉异常，继续道：“就说那赤焰军七万人都死在梅岭了，真惨……林帅全家都被……唉，不过那些妈妈也说，这都是罪有应得，谁让他们谋逆呢。现在朝里谢侯爷和夏首尊风头正盛，连太子殿下都倚重他们……”
温芳闭上眼睛。
《琅琊榜》。
她穿越到的，竟然是《琅琊榜》的世界。而且听这意思，赤焰**刚刚发生不久，梅岭的血迹未干，林殊……那个惊才绝艳的赤焰少帅，此刻要么已经葬身火海，要么正在某个地方忍受火寒之毒的折磨，筹划着十二年后的归来。
而她现在，是靖国公府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父亲温俭是靖国公的庶出弟弟，在朝中领个闲职，庸碌无为。嫡母张氏出身小吏之家，心胸狭窄，惯会捧高踩低。在这个等级森严、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封建王朝，她这样的身份，想要做点什么，难如登天。
“三小姐，您怎么了？”春桃梳好一个简单的螺髻，插上那根唯一的木簪，发现温芳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温芳睁开眼，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沉静的深潭，“只是有些头晕。我们走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镜子里那个瘦弱的少女，眼神却已经不一样了。怯懦和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清醒。温芳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是那个任人**的庶女。她必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她对“未来”的知晓，包括她现代人的思维和知识。
赤焰军七万英魂，林氏满门血仇，梅长苏那条燃烧生命铺就的复仇之路……这些曾经只是故事里的情节，现在却成了真实存在的、正在发生的悲剧。
而她，一个知晓结局的穿越者，真的能袖手旁观吗？
“春桃。”走到门口时，温芳忽然停下脚步，“以后若是再听到关于赤焰军、或者朝堂上的任何议论，都告诉我，一字不漏。”
春桃惊讶地看着她：“三小姐，您怎么突然关心这些……”
“只是想知道。”温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在这个府里，知道得多一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安全。”
她迈步走出房间。
西侧偏院荒凉破败，院子里杂草丛生，墙角堆着杂物。几个粗使婆子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出来，投来漠然或鄙夷的目光。温芳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
一路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赤焰案刚结，意味着谢玉和夏江正处在权势的巅峰期。梁帝萧选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正确”，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质疑这个案子的结论。朝堂之上，太子萧景宣庸懦，被谢玉一派把持；誉王萧景桓野心勃勃，正在积蓄力量。云南穆府的霓凰郡主应该已经执掌兵权，但远在南境，且对京城局势鞭长莫及。
而梅长苏……现在的他，应该还在江左，一边忍受火寒之毒的折磨，一边暗中经营江左盟，积攒力量。他要等到十二年后，才会以“麒麟才子”的身份入京，掀起那场震惊朝野的风云。
十二年。
太久了。
温芳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和她所知的故事完全一致，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引发怎样的变数。但她清楚一点：如果按照原剧情走，梅长苏将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在最后换来迟到的正义。而赤焰军七万将士的冤屈，要等上整整十二年才能昭雪。
她能不能……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哪怕只能提前一点点，哪怕只能减轻一点那个人的痛苦和负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她心里疯长。
前厅到了。
比起西偏院的破败，前厅所在的院落显然气派得多。青砖铺地，廊柱漆红，屋檐下挂着崭新的灯笼。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守在厅外，看见温芳，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女声：“让她进来。”
温芳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门槛。
厅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主位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绛紫色缠枝纹褙子，头戴赤金簪子，面容端庄，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板与算计。正是嫡母张氏。
下首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鹅**绣花襦裙，容貌娇美，只是眼神里透着骄纵。那是嫡姐温婉，原主“冲撞”的对象。
温芳走到厅中，按照原主记忆里的规矩，屈膝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给二姐姐请安。”
张氏没让她起身，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禁足三日，可知道错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温芳垂着眼：“女儿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行为不端，惹二姐姐不快。”温芳机械地重复着原主可能会说的话，心里却在冷静分析张氏的态度——不是真要追究玉佩的事，那件事本身漏洞百出，张氏心知肚明。她只是想借题发挥，继续打压这个庶女，巩固温婉的地位。
果然，张氏淡淡道：“知道就好。你虽为庶出，但也是靖国公府的小姐，言行举止当谨守本分。这次小惩大诫，望你牢记。”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起来吧。”
温芳站直身体，依旧垂着眼，做出恭顺的模样。
张氏打量着她。这个庶女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少了往日的畏缩，多了几分……沉静？但那张蜡黄的脸、那身寒酸的打扮，依旧上不得台面。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异样感很快消散，转而想起正事。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交代。”张氏放下茶盏，“过几日，宁国侯府设宴，邀请京中各家女眷。你父亲的意思，让你二姐姐去见识见识。你嘛……”
她顿了顿，目光在温芳身上扫过：“也跟着去吧。总关在府里也不是办法，出去见见世面，学学规矩。记住，少说话，多看，别给府里丢脸。”
宁国侯府。
谢玉。
温芳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惶恐和惊喜：“女儿……女儿也能去吗？”
“怎么，不愿意？”温婉在一旁嗤笑，“要不是父亲开口，母亲才不想带你呢。去了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想着出风头。就你这模样，别吓着侯府的贵人。”
“婉儿。”张氏轻斥一声，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转而看向温芳，“你二姐姐说得对，去了要守规矩。这几日好好准备，我会让柳嬷嬷给你送两身像样的衣裳。记住，这次宴请，悬镜司夏首尊的夫人、还有几位宗室女眷都会到场，机会难得，别搞砸了。”
“女儿明白。”温芳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宁国侯府的宴会，夏江的夫人……这简直是直接踏入风暴中心的机会。危险，但也意味着可能接触到关键信息，甚至……见到某些人。
张氏又交代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挥手让她退下。
走出前厅，冷风再次吹来，温芳却感觉不到寒意。她的血液在沸腾，大脑在高速运转。
原剧情里，梅长苏入京后，通过一系列精密的算计，才逐渐接触到谢玉、夏江这些核心人物。而现在，因为靖国公府这层不上不下的关系，她竟然有机会直接进入宁国侯府，近距离观察那些一手制造了赤焰**的凶手。
这是危机，也是契机。
她必须去。而且，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三小姐？”春桃小跑着跟上来，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还是不好，要不要回去歇歇？”
“不用。”温芳加快脚步，“春桃，府里的藏书楼……我能进去吗？”
“藏书楼？”春桃一愣，“那是老爷和少爷们读书的地方，女眷一般不能……不过，如果是整理打扫的话，有时候会叫丫鬟婆子去。三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温芳心里有了计较。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关于朝堂格局，关于赤焰案的官方说法，甚至关于医药、经济、律法……一切可能用得上的知识。藏书楼或许是个突破口。
回到西偏院那间冰冷的屋子，温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才翻涌上来。恐惧，茫然，孤独，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灼热的愤怒。
七万人。
那是七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是父亲、儿子、丈夫。他们不该死在阴谋和背叛里，不该死后还要背负“逆贼”的污名。
还有林殊。
那个曾经张扬明亮、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要被逼成什么样，才会选择化身梅长苏，把自己变成一把淬毒的刀，燃烧生命去完成那场复仇？
温芳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没经历过风雨，最大的烦恼是**和论文。可现在，她被迫卷入这个黑暗的时代，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奸佞，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她能做什么？
她该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来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看不见。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艰险，她也要试一试。用她现代人的知识，用她对“剧情”的了解，用一切可能的方法。
首先，活下去，在这个吃人的深宅里站稳脚跟。
然后，积蓄力量，寻找机会。
最后……去改变那个注定悲壮的结局。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温芳站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陋室，也照亮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惊梦方醒，前路漫漫。
但这金陵城的风云，她已决定要闯上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