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寺外惊变------------------------------------------，天刚蒙蒙亮。，两辆青幔马车已备好。温芳跟在张氏和温婉身后，第一次踏出那道她穿越以来从未跨过的朱漆大门。，夹杂着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还有不知哪家早起的炊烟气息。温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露水、马粪和早点摊上蒸笼的复杂味道，却让她觉得无比鲜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车。”张氏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跟在温婉身后上了第二辆马车。车厢不大，铺着半旧的锦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温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掀开帘子一角，兴致勃勃地向外张望。“母亲说今日慈安寺香客多，说不定能遇见几位贵人。”温婉回头瞥了温芳一眼，语气里带着炫耀，“春日宴的帖子，宁国侯府已经送来了。谢弼公子也会去。”，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却透过温婉掀开的帘缝，贪婪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驶出府门前的巷子，汇入金陵城清晨的街道。。，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豆浆的甜香混着炸油饼的焦香飘进车厢。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卖菜喽——新鲜的青菜——”，担子里绿油油的菜叶上还挂着露珠。更远处，绸缎庄的伙计正卸下门板，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布匹；药铺门口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老郎中坐在堂前慢悠悠地喝着茶。。有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匆匆赶路，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讨价还价，有锦衣华服的公子骑马而过，马蹄声清脆。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在街口巡视，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处细节。，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但“赤焰”二字仍隐约可辨——那是两年前的缉拿文书，如今已无人理会，却也没有人敢去撕下。她看见一家茶楼二楼窗边，几个文士打扮的人正在激烈争论什么，手势挥舞，面色激动。她看见一队穿着统一褐色劲装的汉子押着几辆货车从岔路拐出，车辙深深，显然载着重物——那些汉子步伐整齐，眼神警惕，不似普通商队。“看什么看？”温婉忽然放下帘子，挡住了温芳的视线，“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人。”，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闹市，驶上通往城外的官道。路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农田、树林和零散的村舍。早春的田野里，麦苗刚抽出嫩绿的芽，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柔和。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山门前停下。
慈安寺。
温芳下车，抬头望去。山门巍峨，朱漆铜钉，匾额上“慈安寺”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柏参天，树皮皲裂如龙鳞。香客络绎不绝，有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有布衣荆钗的平民百姓，也有穿着僧袍的香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混杂着香烛燃烧的焦糊气息，还有远处大殿传来的、低沉而悠远的诵经声。
“跟紧了，别乱跑。”张氏吩咐道，带着众人踏上石阶。
温芳跟在队伍末尾，目光却不停扫视四周。
寺内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善男信女跪拜祈福，铜鼎里插满了香烛，火光摇曳。偏殿里传来木鱼声，节奏平稳。僧侣们穿着灰色或**的僧衣，或洒扫庭院，或为香客引路，面容平静。
张氏带着女眷们进入大殿，跪在**上祈福。
温芳也跪下来，双手合十，心思却全然不在佛像上。她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听说宁国侯夫人前日也来上香了，捐了五百两的香油钱……”
“……可不是，谢侯爷如今圣眷正隆，悬镜司夏首尊前几日还去府上拜访……”
“……北境那边不太平，大渝又在调兵，**怕是要用兵……”
“……赤焰军那案子，都两年了，还有人私下议论……”
最后那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是从旁边两个中年妇人那里传来的。温芳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那是两个穿着普通但料子尚可的妇人，正一边跪拜一边低声交谈。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妇人紧张地环顾四周，“那案子是陛下钦定，谁敢议论？”
“我就是听说……听说有人在南边见过林家的人……”
“胡说八道！林家满门都……哪还有活口？快别说了，**面前，莫要造口业。”
两个妇人不再说话，专心叩拜。
温芳收回目光，掌心渗出细汗。
林家还有人活着。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她知道林殊还活着，但在这个世界里，在普通人眼中，赤焰林家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可刚才那妇人的话……是谣传，还是真的有人见过梅长苏？
祈福仪式持续了约莫两刻钟。
结束后，张氏要去听方丈讲经，温婉和其他几个小姐妹凑在一起，商量着去求签。温芳趁机上前，对张氏轻声说：“母亲，女儿有些胸闷，想出去透透气。”
张氏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别走远，让春桃跟着。”
“是。”
温芳带着春桃退出大殿，沿着侧面的游廊向后山走去。
越往深处，香客越少。游廊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外便是后山。这里栽种着**梅树，花期已近尾声，枝头只剩下零星的残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踩上去柔软无声。
空气里的檀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梅花残存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小姐，咱们去哪儿？”春桃小声问，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太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随便走走。”温芳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着梅林深处走去。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慈安寺后山——这是陈老特意提到的地方。他说“后山的梅花，这个时节应该还没谢尽”。那不像是一句随口的话。这位在藏书楼待了数十年的老者，知道些什么？他在暗示什么？
梅林很大，小径蜿蜒。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也越暗。阳光被交错的枝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潮湿，带着腐殖土特有的、微腥的气息。
温芳在一棵老梅树下停下。
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树根处有一个小小的树洞。她蹲下身，伸手探进树洞——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叶和蛛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是她想多了。陈老只是好心提醒她可以来赏梅散心，并没有什么深意。
“小姐，咱们回去吧？”春桃的声音带着怯意，“这里太僻静了，我有点怕。”
温芳正要点头，忽然——
一声闷哼。
很轻，短促，像是被人捂住嘴后发出的痛苦**。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闷，带着枝叶被压断的脆响。
声音来自左前方，大约二三十步外，一处断崖的方向。
温芳浑身一僵。
春桃也听到了，吓得抓住温芳的袖子：“小、小姐，什么声音？”
“嘘。”温芳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鸟鸣声停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但刚才那声闷哼和倒地声，绝不是错觉。
温芳的心跳如擂鼓。她想起陈老的话，想起那两个妇人的低语，想起怀里那封“殊”字残信。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不会这么巧，不可能这么巧。
可万一是呢？
“春桃，你留在这里。”温芳压低声音说，“如果一刻钟后我没回来，你就回去找母亲，说我在梅林迷路了。”
“小姐！您要去哪儿？太危险了！”春桃急得快哭出来。
“听话。”温芳的语气不容置疑，“就留在这里，别乱跑。”
她松开春桃的手，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温芳尽量放轻脚步，身体贴着梅树树干，一点一点向前移动。越靠近断崖，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明显——那是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杂在草木气息中，格外刺鼻。
断崖不高，约莫两人多高，崖壁陡峭，布满苔藓和藤蔓。崖下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散落着几块巨石。
温芳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青衫书生倒在崖下的空地上，身下压断了几丛灌木。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青色的衣衫已经破烂，后背和肩胛处有几道明显的撕裂口，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血浸透了衣料，在青布上晕开深褐色的污迹。
书生身边散落着几本书卷，书页翻开，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还有一支折断的毛笔，笔杆裂成两截，笔尖的狼毫被血黏成一绺一绺。
温芳的呼吸停滞了。
她盯着那个背影，盯着那身青衫，盯着散落的书卷——一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苏哲。
梅长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一步一步从石头后走出来，走到书生身边。
血腥味更浓了，直冲鼻腔。温芳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将书生的身体翻过来。
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映入眼帘。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却毫无血色，紧紧抿着。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擦伤，血顺着鬓角流下，在脸颊上干涸成褐色的痕迹。但最让温芳心惊的，是他的脸色——那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白，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
温芳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紊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更诡异的是，他的皮肤温度极不正常——一会儿冰冷如寒冰，一会儿又滚烫如火炭。这种寒热交替的症状，绝不是普通外伤能引起的。
火寒之毒。
温芳的脑海里跳出这四个字。虽然她不是医生，但原主记忆里有一些关于医药的常识，加上她自己的现代知识，她能判断出，这书生体内一定中了某种奇毒，而且毒素正在发作。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口上。
那些撕裂伤边缘不整齐，像是被粗糙的物体刮擦所致——可能是从崖上滚落时被岩石树枝划伤。但有几处伤口的位置很奇怪，在肋下、肩胛内侧，这些地方不容易在滚落中受伤。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微微肿胀。
是内伤？还是毒掌？
温芳的心沉了下去。
她再次看向书生的脸。昏迷中，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无意识中，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救，还是不救？
如果这真的是梅长苏，救他等于卷入一场滔天巨祸。赤焰案的余波未平，谢玉、夏江的耳目遍布京城。一旦被人发现她救了“已死”的赤焰少帅，不仅她自己性命难保，整个靖国公府都可能被牵连。
可是不救……
温芳看着那张苍白痛苦的脸，想起原著里那个算尽天下、却独自承受一切痛苦的男人，想起梅岭那场大火，想起七万冤魂。
她咬紧下唇。
手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
她撕下自己裙摆的内衬——料子干净柔软，适合包扎。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今早出门前偷偷带上的，里面装着她用有限的材料**的、具有消炎止血作用的药粉。原主的生母周氏懂一些草药知识，这些记忆残留了下来。
温芳将药粉撒在书生几处较深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仔细包扎。她的动作很轻，但书生还是在剧痛中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
“坚持住。”温芳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包扎完外伤，她开始检查书生的随身物品。除了散落的书卷和断笔，他腰间系着一个青布囊。温芳解开布囊，里面有几块碎银、一枚私印、还有一封信。
私印是普通的青石材质，刻着“苏哲”二字。
信没有封口，温芳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眼。是普通的家书，内容平淡无奇，落款是“江左盟弟子敬上”。但信纸的质地、墨迹的深浅、甚至折痕的方式，都透着一股刻意的普通——太普通了，反而显得可疑。
江左盟。
温芳将信塞回布囊，系好。她扶起书生的上半身，想将他挪到更隐蔽的地方。书生很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温芳用尽力气，也只能勉强拖动一点。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步伐急促，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还有压低的人声：
“……分明是往这边跑了……”
“……血迹到这里就断了……”
“……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温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抬头看去，透过梅树的缝隙，隐约可见几十步外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快速移动。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刀，动作矫健——绝不是普通香客或寺中僧人。
追杀者。
她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书生，又看向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影。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