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妆匣碎------------------------------------------，朱红轿子稳稳停在阶前。，被兄长纪长衡牵着手，从人群缝隙里往门口张望。**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槐叶清气和炮仗燃尽的焦味，廊下红绸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个管事婆子压着嗓子，催促小丫鬟把踩碎的炮仗皮扫干净。。，看见轿前站着两个穿藕荷色比甲的陪嫁丫鬟，手里捧着红漆托盘，盘上叠着新妇的随身小物。其中一个圆脸丫鬟往后退了半步让路，鞋跟在台阶棱上一磕，整个人往右边歪去。，红绸滑开，一只描金妆匣从盘里滚落，砸在青石台阶上。盖子摔开，里头的几样头面散了一地。，在日光下亮得像几滴没擦干净的眼泪。，跪下去捡。手指发抖，越捡越碎，最后捧着半截断簪跪在地上，不敢动了。。，指尖攥着绸帘，骨节微微泛白。帘缝里的目光往阶下扫了一圈，又收回去。轿帘没掀开，只从帘后传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刚到阶前就被风吹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夏日的暖风里混进了一丝凉线，从她手背爬上来，贴着腕子绕了一圈。。，下巴往正门方向一抬，压低声音说：“二婶身边的赵嬷嬷就在轿子左边站着，袖手看着，没动。”。
赵嬷嬷穿一件秋香色褙子，袖口滚着暗绿牙边，双手交叠在腹前，站得笔直。她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二房的仆妇，都垂着手，眼睛看着地上的碎妆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圆脸丫鬟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石板被夏日晒得微温，她却抖得像数九寒天浸了冰水。
轿帘又动了一下。
这次帘缝开得更小，那声叹息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纪令春攥紧了兄长的衣袖。
她今年九岁，母亲过世三年了。三年里三房没有主母，内宅的事由乳母和管事嬷嬷照应着，外头的事父亲和兄长撑着。逢年过节去给祖母请安，祖母总会把她叫到跟前多问两句吃穿功课。府里上上下下对她客客气气，二房的婶娘见面也笑着唤她春姐儿。
但此刻她站在月洞门边，看着一个新进门的女人坐在轿子里，贴身丫鬟跪在阶前发抖，十几个仆妇围在边上，没有一个人上前。
这种感觉像她每次走到水榭边上，忽然觉得脚底发凉。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知道眼前这事不该这样。
“哥哥，”她仰起脸，“新母亲摔了东西，不该有人去扶吗？”
纪长衡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他今年十五，在族学里读了几年的书，知道什么叫体面规矩，也知道什么叫新妇入门的红毯不能沾晦气。他可以讲出一堆道理来告诉妹妹为什么仆妇们不动，但他低头看见妹妹仰着脸等他回答的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令春没等他的回答。
她松开兄长的衣袖，提起裙摆，从月洞门走出去。
**的石板地被太阳晒得发烫，薄底绣鞋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心往上透。她绕过散落的碎玉片，走到圆脸丫鬟跟前，弯腰去扶她的胳膊。
圆脸丫鬟怔住了。
近处看，这个丫鬟不过十五六岁，额角沁着细汗，嘴唇干得起皮，眼眶红得快要兜不住泪。她被纪令春一扶，整个人僵住，手里的断簪差点又掉下去。
“姐姐先起来，”纪令春说，“地上凉。”
声音不大，但正门口安静，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赵嬷嬷的眼角跳了一下，交叠在腹前的手终于松开，往前走了一步。
纪令春没有回头看她。
她扶着圆脸丫鬟站起来，又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头发一件件捡回妆匣里。碎掉的玉簪拼不回去，她把断成两截的簪身并排放在绸布上，盖好匣盖，递给圆脸丫鬟。
“端好，别再摔了。”
圆脸丫鬟接过妆匣，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多谢。”
轿帘终于掀开了。
宋氏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一件石榴红嫁衣，料子是正经的蜀锦，绣着并蒂莲纹样，针脚细密，在日光下流转出一层温润的珠光。头上盖头还没揭，只能看见一截下巴，线条柔和，嘴唇抿着，唇角微微向下垂。
纪令春退后一步，福了一礼，没说话。
宋氏在盖头下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像是一个新妇在不确定中做出的最克制的回应。
纪令春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回到月洞门边，站回兄长身侧。
纪长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说话，手劲比平时重了一点。
赵嬷嬷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管事嬷嬷惯有的分寸感，每个字都像是从尺子上量过的：“新夫人请下轿，老太君已在正厅候着。”
宋氏扶着轿杆，踩上脚踏，动作很慢。
她下轿的姿势很稳，走得也很稳，但纪令春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袖口，攥得很紧，把蜀锦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
圆脸丫鬟端着妆匣跟在宋氏身后，低着头，碎步快走。
二房的仆妇们终于动了起来，有人去掀门帘，有人往里通报，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寂静像是被戳破的水泡，一下就散了。
纪令春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宋氏的背影穿过仪门，石榴红的嫁衣在灰砖墙和绿芭蕉之间慢慢走远。走到拐角处时，那抹红色顿了一下。
宋氏侧过头，往月洞门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盖头，纪令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红绸落在自己身上。温温的，不重，不像审视，倒像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忽然看见了一点熟悉的东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的风又灌进来，吹动廊下的红绸，吹动芭蕉叶，吹动纪令春鬓边碎发。
心口那缕凉线又绕了一圈，贴着她的腕子收紧了半寸。
纪长衡牵着她往正厅方向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弯腰替她把跑松的发带重新系好。
“春姐儿，”他顿了顿，“刚才那一下，你做得很好，但以后不能每次都由你出头。”
纪令春点点头，又问：“那谁出头？”
纪长衡没回答。
他直起身，牵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正厅里传来挪动茶盏和低声见礼的动静。
祖母的声音从厅里传出来，不高，但稳，像是这座老宅深巷里最沉的一颗定盘星：“都进来吧，该行敬茶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