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嫡女重生是公主  |  作者:奇幻向日葵  |  更新:2026-05-16
坠崖------------------------------------------。,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拿一根生了锈的铁钉,顺着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钉。,走在一条她根本不认识的路上。脚上那双绣鞋早就不能叫鞋了——鞋底磨穿,左脚的大拇指戳在外面,指甲盖翻了一半,血把罗袜糊成一片黑红。每走一步,碎石子就往肉里嵌,她能感觉到脚底板和地面之间已经没有多少皮连着了。,力道不大,但正好推在她后背上伤的地方。昨天那一下鞭子还没好,衣裳粘在伤口上,这会儿一推,连皮带肉扯着疼。"快走!磨蹭什么?天黑之前到不了驿站,老子连饭都没得吃!",膝盖砸在一块突出的碎石上。那石头的棱角锋利得跟刀尖似的,咔嚓一声,她不确定是石头裂了还是自己骨头裂了,眼前白茫茫地黑了一瞬。嘴里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别的什么。。,用被绑在身前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淌下去,和脚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哪块的。,她走了七日。"走"其实都是抬举自己了,准确地说,是拖。拖着两条不像自己的腿,从天亮拖到天黑,从有知觉拖到没知觉。——,如果是前世的七日前——她还是靖安侯府的嫡长女姜昭意。京城谁提起她不来一句"好福气"?父亲是靖安侯,手握北境三万兵权,虽然这年头功高震主不是什么好事,但架子上摆着的东西还在。她和太子燕承乾的婚约传了三年,就差皇帝老子金口一开,颁一道旨,她就是未来的太子妃。,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定了,嫁人、生子、当皇后,顺顺当当的一条线。,她成了**失贞的**。,把她钉在了京城的耻辱柱上。靖安侯府连夜把她从族谱上划掉,继母秦氏跪在祠堂里哭得捶胸顿足,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说"我替你死去的母亲羞愧"。太子燕承乾连见都没再见她一面,只让身边太监传了一句话——
"此等秽事,不配脏了殿下的眼。"
说得真好听啊。
姜昭意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夜里每一个细节。姜蘅芜——她那个好妹妹——差人来请她去花园赏月,说今夜月色好,姐妹俩许久没单独说说话了。她去了。姜蘅芜亲手斟了一杯酒,递到她手边,笑着说"姐姐尝尝,这是我新得的桂花酿,别处喝不到的"。
她喝了。
之后的事就断片了。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帐子是鹅**的,空气里有一股腻人的脂粉香。她衣衫半敞,旁边躺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满脸横肉,鼾声如雷。
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然后门就被踹开了。
太子燕承乾领着十几个带刀侍卫站在门口,灯火通明,把屋子里照得没有一寸阴影可以藏。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姜昭意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嫌脏。
就好像她是路边一摊被人踩过的泥。
"姜昭意,你身为侯府嫡女,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连骂她都觉得浪费时间似的。
"本殿与你的婚约,就此作罢。"
她想说话。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挤不出来。她想说我被人下了药,想说这不是我愿意的,想说你们查一查就知道了——可没有人看她。
没有一个人。
父亲靖安侯站在最后面,脸铁青着,一语不发。秦氏靠在丫鬟身上,哭得站不稳,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丢人""造孽"。满府的管事、婆子、丫鬟挤在院子外头,伸着脖子看热闹,眼里全是兴奋。
只有一个人没哭。
姜蘅芜站在人群最后头,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头发散着,像是刚从床上被惊醒的样子。她没有看姜昭意,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起来又害怕又心疼。
但就在太子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在所有人都忙着各演各戏的那一瞬间,姜蘅芜抬起了头。
她看了姜昭意一眼。
就一眼。
嘴角动了动,很小的一个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姜昭意正好在对面的角度,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不是心疼,不是同情,不是任何一种善意的情绪。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才会有的、满足的笑。
像一条蛇,慢悠悠地吐了一下信子,然后缩回草丛里,等着下一场猎杀。
姜昭意后来在流放的路上想了一千遍、一万遍那个笑容。每想一遍,就觉得自己前十六年活得像个笑话。
"前面就是断魂崖了。"
矮胖差役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跟旁边那个瘦高个儿嘀咕:"这鬼地方,去年就摔死过两个,今年又来一个。"
瘦高个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少说两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走就是了。"
断魂崖。
姜昭意停下脚步,抬头看。
前方的路在二三十步外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悬崖边上立着一块石碑,风化得很厉害,字迹模模糊糊,但"断魂"两个字还认得出来。崖下云雾翻涌,看不见底,只偶尔有鹰隼从雾里穿出来,尖啸一声,又扎回去。
不对。
姜昭意的脑子在那一刻忽然清醒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七日来的浑浑噩噩冲得干干净净。
流放的路她虽然没走过,但断魂崖她听过。这条道是出了名的凶险,官府押送犯人从来都绕着走,多走三天山路也不走这儿。当年刑部有个老文书专门写过一本《流放录》,里面****标着——"断魂崖一线,非万不得已不可行"。
万不得已。
她是被流放三千里,又不是被判了斩立决,凭什么走这条路?
她慢慢转过身。
两个差役也停了下来,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押送犯人走了七天、疲惫又烦躁的看。他们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反常,像是在等什么。等她走到崖边?还是等她跑,然后名正言顺地动手?
姜昭意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她天真到什么程度呢?天真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被人推下崖还以为是自己在走夜路摔的。可就是这七天,每一步疼出来的清醒,比她前十六年学的所有道理都管用。
那一夜赏月,是姜蘅芜邀的。酒,是姜蘅芜倒的。那个男人——后来她才知道——是姜蘅芜远房表兄,从江南来的,在京城连个住处都没有,偏偏那晚出现在那间屋子里。而太子燕承乾,平时住在东宫,离靖安侯府隔了大半个京城,凭什么那么巧,在那间屋子的门外?
除非有人给他递了信。
除非所有的一切,从那杯桂花酿开始,就是一个做好的局。
"是秦氏让你们带我走这条路的吧?"
她开口了。七日来说话极少,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矮胖差役脸色变了。
瘦高个儿也变了,但比同伴恢复得快,挤出一个笑:"你这妇人,胡说八道什么呢?走不走?不走我扛着你走!"
"断魂崖每年都有犯人意外坠崖,"姜昭意不理他,一字一句地说,"死了就死了,官府记一笔途中染病身亡,连尸首都不用收。你们收了秦氏多少银子?"
风忽然大了,吹得她散乱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没去拨。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姜昭意知道自己猜对了。
矮胖的那个不再装了,手慢慢摸向腰间,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粗声粗气的呵斥,而是一种压低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狠:"你倒是比传闻中聪明。"
"传闻中我什么样?"
"传闻中你是傻子。"
矮胖差役把刀抽出来了。刀刃上有几道锈痕,但砍人足够了。阳光打在刀面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别怪哥们儿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碍了别人的道。"
姜昭意看着那把刀。
刀朝她劈过来的速度不快,她甚至能看清刀刃上那个缺口的位置。可她绑着手,躲不了。脚下也站不稳,膝盖刚才磕碎的那块石头还卡在皮肉里,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没有躲。
不是不想,是知道躲不了。
但恨意是从骨头里涌出来的。
恨姜蘅芜那张温柔的脸。恨秦氏每次拉着她的手喊"昭意乖"时候的温度。恨燕承乾把婚约当**、把她当玩物的轻慢。恨她爹——靖安侯姜柏舟——在那间屋子里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决绝。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蠢成那样。姜蘅芜递过来的酒,她喝。姜蘅芜推荐的首饰,她买。姜蘅芜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当真。她把自己所有的软处都摊开了给人看,还以为那叫姐妹情深。
说白了,就是活该。
"若有来生——"
刀落下来了。
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几个字。嗓子都劈了,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但她确信自己喊清楚了。
"我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刀没砍到她。
是矮胖差役没砍,而是她身后的瘦高个儿从背后踹了她一脚。那一脚踹在她腰上,她整个人往前扑,脚下本来就是悬崖边,碎石被她一踩,哗啦啦地往下滚——
然后她也在滚。
天地翻转。云雾扑面。风声不是呼啸,是尖叫,像一千个人同时在你耳边叫。
姜昭意在坠落的过程中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她不怕。
也许是疼了七天,已经疼到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分给恐惧了。也许是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东西之后,连死都变成了一种解脱。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掉到底,摔成一摊没人认得出来的烂肉。
可她听到了一声钟响。
很远。远到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声音。不是寺庙里那种沉闷的铜钟声,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下,嗡的一震,从天灵盖一直麻到脚后跟。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 —— ——
疼。
不是身上疼,是脑袋疼。像有人在她颅骨里面放了一窝马蜂,嗡嗡嗡地乱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姜昭意"嘶"了一声,想抬手捂脑袋,手却软得跟面条似的,抬了一半就砸回被子上。
被子?
她触觉比视觉先恢复过来。身下铺的不是冰冷的石板地面,不是流放路上那个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而是一床又软又厚的棉被。手碰到被面,滑溜溜的,像是上好的缎子。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安神香的底子,混着桂花。不是崖边那种夹杂着泥土腥气的野桂花味,是院子里种的、有人打理的、规规矩矩的桂花香。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一顶藕荷色的帐子悬在头顶,上面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窗边那张梳妆台上摆着她认得的东西——白玉梳篦,螺钿妆盒,还有一只她十五岁生辰时爹爹送的红珊瑚手串。
这是她的闺房。
靖安侯府,海棠院。
姜昭意像触电一样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嫩。指尖没有裂口,掌心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层薄薄的蔻丹。这不是那双被麻绳勒出深痕、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的手。
她摸自己的脸。滑的。没有风霜,没有伤疤,连颗痘都没有。
"姑娘?您醒了?"
帐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一张圆脸从帘子缝里探进来。苹果一样的脸颊,眉毛粗了点但显得精神,一双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又惊又喜。
"姑娘您可算醒了!昨夜您在书房晕倒,吓死奴婢了!奴婢跑去请大夫,大夫说没事,可奴婢一夜没敢合眼,就守在您床边……"
是青禾。
姜昭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没忍住,伸手抓住了青禾的手腕。青禾的手是温热的、有肉感的,和记忆里那种渐渐变冷、变硬的感觉完全不同。
前世。
流放到第五日的时候,一个差役喝醉了酒,拿她取乐,扯她头发。青禾扑上去咬了那个差役的手臂,被一脚踹飞出去,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石碾子上。
姜昭意记得她趴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有血,眼睛半睁半闭,叫她"姑娘"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姑娘?"青禾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低头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疼吗?奴婢去叫大夫——"
"不用。"姜昭意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压住。
"青禾,今天什么日子?"
"五月初三呀。"青禾一脸莫名其妙,"姑娘,您不记得了?"
五月初三。
姜昭意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记得。前世的五月初三,她连着抄了三天佛经,说要给祖母祈福。其实哪是真心祈福,不过是想在祖母面前露个脸,让老人家觉得她孝顺,多给她几分疼爱。抄到第三天半夜,眼一黑,栽倒在书案上。
醒来之后一切照旧。该笑笑,该吃吃,什么都没变。
可现在,她知道什么变了。
"姑娘,您脸色好差。"青禾凑近了些,伸手探她额头,"不烫啊……要不还是歇一天吧,老**那边奴婢去说——"
"不用歇。"姜昭意掀开被子,把脚伸下床。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前世脚底那块碎石的触感还残留在大脑里,条件反射似的。但脚下是柔软的绣花鞋,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替我梳洗。"
"哎,好。"青禾应着,转身去打水。
"梳洗完,"姜昭意顿了顿,"我想去给母亲上柱香。"
青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姜昭意的生母——靖安侯府原配夫人林氏——在她十岁那年病逝。府里上下都说林夫人是体弱多病,熬了个冬天没熬过去。姜昭意信了十年。
现在她不信了。
一个三十岁出头、平时连风寒都少得的女人,怎么说没就没了?而且偏偏在秦氏进门之前没的?
"姑娘……"青禾转过头,欲言又止。
"去吧。"
青禾不再多问,端着铜盆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姜昭意独自坐在床沿,闭上眼睛,想理一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可刚一闭眼,她就发现了一件怪事——
她试了试,在脑子里想象自己坐在琴案前弹琴。前世她从六岁开始学琴,到十六岁整整十年,琴技在京城闺秀里排得上前三,《平沙落雁》《梅花三弄》这些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
可现在,脑子里空了。
不是忘了,是那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空。就好像"弹琴"这件事从来没有在她生命中出现过一样。她连最基本的指法都回忆不起来,更别说曲谱了。
不光是琴。棋、书、画——前世她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全没了。
姜昭意皱起眉,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但紧接着,另一堆东西涌了进来。
毫无预兆的,像决了堤的水。
数字。公式。大段大段的文字在脑子里翻滚,快得她根本看不清,只捕捉到一些碎片——"供需关系""边际成本""现金流量""复利""品牌定位""渠道下沉"……
她猛地睁开眼,扶住了床柱。
头晕得厉害,像在大海上坐了一条没有锚的船。那些词她前世从未听过,可现在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连标点符号都不会错。
这是什么?
姜昭意按着太阳穴,慢慢喘气。
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和她重生有关。前世她会的,被拿走了;前世她不会的,被塞进来了。等价交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这些知识,是拿来用的。
不是用来吟诗作赋、附庸风雅的,是拿来算账的、做买卖的、搞钱的。
前世她靠琴艺取悦太子,靠美貌换一份婚约,靠嫡女身份在侯府混吃等死。到头来呢?一样都没保住,连命差点丢了。
这一世,她不靠那些了。
她要靠自己。
—— —— ——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青禾的脚步——青禾走路带点小碎步,噔噔噔的,这个不一样。这个轻,慢,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距离,刻意踩出一种从容的节奏。
"姐姐可醒了?"
声音柔柔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春天里化了一半的冰,不冷不热,听着舒服。
姜昭意的眼神冷下来。
"进来吧。"
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姜蘅芜走了进来。
淡粉色的褙子,领口绣了一圈细细的银丝缠枝纹,腰间系着一条水碧色的绦带,整个人淡得像一朵刚开的桃花。她比姜昭意小一岁,身量稍矮些,但胜在会穿会打扮,每一样东西放在她身上都恰到好处,不出格也不寡淡。
脸也生得好。鹅蛋脸,眉弯弯的,眼睛不大但会说话——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笑意,让人觉得她对你有好感、很在意你。
前世姜昭意就觉得这个妹妹好看,比自己好看,还比自己贴心。现在再看同一张脸,她只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姜蘅芜快步走到床边,把手里捧着的一个白瓷小盅放在桌上,伸手就来握姜昭意的手,"昨夜听说你晕倒了,我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今早天不亮就让厨房炖了这盅燕窝粥,补气血的,姐姐快尝尝。"
姜昭意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姜蘅芜的手比她的白一点,指甲修成杏仁形,涂了淡粉色的蔻丹。手背上看不到血管,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
就是这样一双手,倒了那杯桂花酿。
姜昭意没抽手。不是不想,是时候不到。
"多谢妹妹。"她语气淡淡的,没有前世那种受宠若惊的激动。
姜蘅芜像是没察觉,松开手,把白瓷盅的盖子揭开,一股甜香飘出来。她用银勺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姜昭意嘴边。
"姐姐张嘴,我喂你。"
"不必。"姜昭意自己接过来,端在手里没喝,"爹爹和母亲知道我醒了?"
"知道呀。爹爹一早就有公务出门了,临走前还问了你的身子。母亲说让你好好歇着,不用去请安了。"姜蘅芜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花笺,"对了姐姐,这个——花朝节的帖子送来了。"
姜昭意接过花笺。
安阳长公主府的请帖,洒金笺纸,字是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妈妈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上面写着"五月初八,花朝宴,届时恭候各位闺秀莅临"之类的话。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
"今年的花朝宴在长公主府办,"姜蘅芜歪着头,装作不经意地说,"听说太子殿下也会去呢。"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睫毛闪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似的,迅速垂下眼帘,嘴角却又微微翘起。
表演得真好啊。
姜昭意心里冷笑。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的——姜蘅芜每次提到太子都表现出一种"我不配但我好羡慕姐姐"的姿态,让姜昭意觉得她单纯、没有野心,只是一个替姐姐高兴的小妹妹。
实际上呢?实际上姜蘅芜早就惦记上太子妃的位置了。她毁掉姜昭意的名声,不只是为了除掉一个碍眼的人,更是为了给自己腾路。
"姐姐的琴技冠绝京城,"姜蘅芜笑盈盈地继续道,"到时候一定能大放异彩。太子殿下看了,定会对姐姐更加倾心的。"
前世的姜昭意听到这话,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心里甜得冒泡,当场就拍着**说"我一定好好准备"。
现在的姜昭意面无表情地把花笺放到一边。
"再说吧。"
两个字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姜蘅芜的笑容卡了一下。
很短暂,大概也就半息的工夫,但姜昭意看得分明——她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姐姐……不想去吗?"她试探着问。
"去自然是要去的。"姜昭意端起那盅燕窝粥,用银勺舀了一口,没送进嘴里,只是举着看了看。粥熬得很稠,燕窝撕成了细丝,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枸杞,卖相极好。
"只是我最近身子不爽利,大夫说了要静养,没精力折腾什么才艺。"她顿了顿,看向姜蘅芜,"倒是妹妹,你那支《惊鸿舞》练了大半年了吧?听说连府里的教习嬷嬷都夸呢。不如这次花朝宴,你登台跳一曲?"
姜蘅芜脸色变了。
不是大变,是那种很细微的、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变化——左边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下,眼角抽了一丝丝。
姜昭意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蘅芜确实想借花朝宴露脸,但她的计划是建立在姜昭意出丑的基础上的。姜昭意在台上弹琴,琴弦"意外"断裂,满座哗然,她再"好心"地上去解围,既得了贤良的名声,又衬托了自己的从容。如果姜昭意不登台,她一个人上去跳舞,那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出风头"了。
京城的贵女圈子里,"出风头"三个字是可以**的。
"姐姐说笑了,"姜蘅芜干笑着,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丝,"我那点舞技,哪上得了台面?在外人面前丢丑不说,还给侯府抹黑。"
"妹妹太谦虚了。"姜昭意淡淡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燕窝粥,用勺子搅了搅,忽然皱了皱眉。
"这粥味道不太对。"
姜蘅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怎么不对?"
"太甜了。"姜昭意把碗放回桌上,推到一边,"我最近调养身子,大夫叮嘱过少吃甜腻。妹妹的心意我领了,这粥你端回去吧,别浪费。"
姜蘅芜脸上的笑容裂开了一条缝。
这条缝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姜昭意看得出来——因为她盯着这张脸看了前世的十六年加今生的重生,每个表情变化她都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前世这碗粥她喝了。喝了之后两天开始犯恶心,脸色蜡黄,吃什么吐什么。秦氏正好"心疼"地请来一个江湖郎中,郎中开了副"补药",她喝了就更严重了,到花朝宴前一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连站都站不稳。
后来她才知道,那粥里加了一味叫"苦杏仁"的东西,量不大,短期吃不出毛病,但和那个郎中的"补药"一叠加,就变成了慢性毒。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脸——让她在花朝宴上以最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太子面前。
一步套一步,环环相扣。
"那我让厨房重新炖一碗,少放糖。"姜蘅芜挤出一个笑。
"不必了。"姜昭意靠回枕头上,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倦怠,"我没什么胃口,可能再睡一会儿就好。青禾——"
她喊了一声,青禾在门外应了声"来了"。
"送二姑娘出去。"
姜蘅芜坐在那里没动。
就那么一两秒的时间,但她脸上那种温柔妹妹的表情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点真实的底色。姜昭意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像阴天的时候云层里透出来的那种灰——不是乌云,就是灰,闷闷的,压着的。
然后她站起来了,笑又挂回去了,比刚才还完美。
"姐姐好好歇着,我不打扰了。有事随时让人来叫我。"
她端起那碗被退回来的燕窝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姐姐,花朝宴的事你好好想想,帖子可是要提前回的。"
"知道了。"
帘子落下。
脚步声远去。
姜昭意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帘子,盯了大概有二十息的时间。
"姑娘。"青禾走进来,手里还端着新沏的茶,脸上带着点犹豫,"二姑娘她……是不是不太高兴?"
"她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姜昭意接过茶,喝了一口。不是什么好茶,就是府里日常喝的雨前龙井,但这时候喝到嘴里,觉得比前世七日来喝的任何一口水都好。
"青禾。"
"奴婢在。"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青禾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她:"姑娘问。"
"如果我让你去做一件……可能有风险的事,你怕不怕?"
青禾没犹豫。
连一秒都没犹豫。
"姑娘救过奴婢的命,奴婢这条命本来就是姑**。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别说风险,就是刀山火海,奴婢也跟着。"
姜昭意垂下眼睛。
这句话,前世她也听过。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表情。然后青禾真的去刀山火海了,用的是命。
"好。"她没说那些感动的废话,因为废话说不说都不会改变什么,"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吩咐。"
"去查一查,我母亲——林夫人——生前身边伺候的那几个老嬷嬷,还有几个在世的?现在都在哪里?在府里还是放出去了?如果放出去了,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青禾愣住了。
她跟了姜昭意八年,从来没听姑娘提起过林夫人的事。不是不想提,而是每次一提到夫人,姑娘就红了眼眶,说不了两句就岔开话题。今天忽然让她去查夫人的旧人,还是查得这么细……
"姑娘,您是怀疑……"
"我怀疑我母亲的死不是病死的。"姜昭意看着她,"但我没有证据。所以我要你悄悄地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秦氏跟前的人。"
青禾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奴婢明白。姑娘放心。"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路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 —— ——
屋子里只剩姜昭意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开着,小小的黄花挤成一团一团的,香得有些腻。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前世她经常坐在那里看书。石桌角上有一道裂纹,是她十二岁那年不小心摔了茶壶磕的,秦氏知道后不但没骂她,还笑着说"碎碎平安",然后让人换了一张新的石桌。
当时她感动得不行,觉得秦氏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继母。
现在想想,换一张石桌才几个钱?用几个钱就买了一个嫡女的好感,这笔买卖划算得不能再划算了。
姜昭意把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走回书案前坐下。
铺纸。提笔。
她写下了第一行字:五月初八,花朝宴。
然后往下写。
谁在什么时辰到。谁坐在哪个位置。谁和谁说了什么话。宴会上表演的顺序是什么。哪首曲**到第几个音的时候琴弦会断。断弦之后谁第一个笑出声。谁第一个站出来说"姜大小姐没事吧"。太子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秦氏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姜蘅芜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前世她稀里糊涂地经历了这一切,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到。可人死了再活一次,那些记忆就像被水洗过的底片,原来模模糊糊的影子突然变得清清楚楚,每一帧都纤毫毕现。
她甚至记得花朝宴上安阳长公主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藕荷色,和她闺房帐子的颜色一样。记得长公主左手腕上戴了一只碧玉镯子,在斟酒的时候碰了一下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些细节前世毫无意义,现在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她翻盘的棋子。
写到后半部分,她停了一下笔。
因为接下来要写的事情,她不太确定。
前世的花朝宴之后,姜蘅芜在她出丑的第二天,"无意间"在太子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舞技和才情。太子对她有了好感。但真正让太子下定决心要娶姜蘅芜而不是别的贵女的,是三个月后的中秋夜宴上,姜蘅芜做了一件事。
那件事——
姜昭意咬了咬笔杆,把它也写了上去。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待核实。"
有些事她记得清楚,有些事可能记得有偏差。重生不等于全知全能,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放下笔,她看着铺满整张书案的字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
"五月初八,花朝宴,琴弦断裂。"
她拿起笔,在这行字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不会是我。"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桂花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几朵细碎的黄花被吹进来,落在纸上。
姜昭意没有去捡。
她把所有的纸收起来,叠好,放进梳妆台最底下的一个暗格里。这个暗格是她十岁那年偷偷让木匠打的,秦氏不知道,姜蘅芜也不知道。前世她用来藏日记和零嘴,这一世用来藏别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窗边。
日光已经偏了,从正午的亮白色变成了午后的暖**,照在她脸上,有微微的灼热感。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缕阳光。
前世流放的路上,天气已经入秋了,风又冷又湿,她穿的还是被押送时那身单衣,从来没有觉得阳光是这么暖的东西。
"姜蘅芜,秦氏,燕承乾……"
她一个一个念出这些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念法,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念一份清单的语气。
"这一世,该轮到你们了。"
她睁开眼。
眼珠是黑的,瞳仁深处没有一丝光。不是阴郁,不是怨毒,而是一种经历过死亡之后才会有的、极度的冷静。
像一把刀。还没出鞘,但已经磨好了。
—— —— ——
傍晚时分,青禾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气都没喘匀,显然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但脸上的表情让姜昭意心里一沉——不是那种查到了什么东西的兴奋,而是一种说不出口的为难。
"姑娘,"青禾关好门窗,压低声音,"奴婢查到了一些。"
"说。"
"林夫人在世时,身边一共有四个贴身的老嬷嬷。赵嬷嬷、钱嬷嬷、孙嬷嬷、李嬷嬷。夫人去世后,秦氏……秦氏以府里养不起这么多闲人为由,半年内把四个嬷嬷都打发出去了。"
"然后呢?"
"赵嬷嬷,放出府后三个月,在城外河边淹死了。官府定的结论是失足落水。"
姜昭意的眼皮跳了一下。
"钱嬷嬷,放出府后回老家了,但奴婢托人去打听,她老家的人说她根本没回去过,至今下落不明。"
"孙嬷嬷——"青禾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孙嬷嬷放出府后没几天就病了,请不起大夫,死在城南的破庙里。"
四个嬷嬷,已经死了三个。
"李嬷嬷呢?"
"李嬷嬷还活着。"青禾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她在城东一家布庄里做工,奴婢找到了她。但她……姑娘,她很怕。奴婢一提到夫人的事,她脸就白了,连说不知道别问我。奴婢不好强逼,就先回来了。"
姜昭意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东安泰街,瑞丰布庄。
她把纸条收好,没有说话。
四个贴身嬷嬷,三个死了,一个吓破了胆。
如果她母亲的死真是秦氏做的,那秦氏清理起痕迹来,比她想象的还要干净、还要狠。不是事后才动手,而是从一开始就把所有可能泄密的人全盯上了,一个不留。
前世她十岁,母亲去世,她只知道哭。秦氏搂着她,替她擦眼泪,说"以后母亲疼你"。她信了。那些嬷嬷被赶走的时候,她连问都没问一句。
因为她是个孩子。因为她蠢。
"这件事你继续查。"姜昭意说,"不要直接找李嬷嬷了,她那个状态,你一去她就慌,说不定会打草惊蛇。你换一种方式——查她现在靠什么过日子,有没有什么难处,有没有人在盯着她。"
"奴婢明白。"
"还有,"姜昭意顿了顿,"查查秦氏的嫁妆单子。"
青禾一愣:"嫁妆单子?"
"嗯。秦氏嫁进侯府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进来,这些年又往外挪了多少东西出去。尤其是银子和田庄。我不信她做这些事不花钱,那些钱从哪来的,账走哪了,总会有痕迹。"
青禾重重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昭意。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姜昭意的半边脸染成橘红色。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倒像一把搁在架子上的剑。
青禾在心里想:姑娘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五官没变,声音没变,连坐姿都和以前一样规矩。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的姑娘像一团棉花,软软的,谁都能捏一把。现在的姑娘——
像一块铁。
冷的,硬的,但亮。
—— —— ——
夜深了。
海棠院里的灯都灭了,只剩姜昭意床头的一盏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摇摇晃晃的。
她躺在床上,没有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事情。不是回忆前世那些惨事——那些她已经翻得差不多了,该记的记了,该恨的恨了,再翻也没有新的信息。
她在想那些新来的知识。
经济学。市场营销。会计学。
这些东西她前世一个字都没接触过,但现在装在她脑子里,就像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一样熟悉。她甚至能回想起一些"课本"上的原话,虽然她从来没见过那些课本。
她试着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靖安侯府一年的进项是多少?她前世不怎么关心这些,但零星听丫鬟们闲聊过一些。北境的庄子每年交租约三万两,京城周边的几处田产加起来一万出头,加上皇帝赏的、逢年过节的灰色收入,满打满算一年六万两上下。
六万两听着多,但侯府的排场也大。光是养兵——虽然不是全养,但那三万人里有一半的军饷是侯府贴的——一年就要砸进去四万两。剩下的两万两,要养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节礼年赏。
父亲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因为他是靖安侯,皇帝不会让侯府穷到当裤子。可姜昭意现在用那颗新来的脑子一算,就知道这叫什么——
这叫"现金流脆弱"。
一旦有人断了侯府的收入来源,或者突然来一笔大额支出,这个家撑不了三个月。
而秦氏这些年往外挪了多少银子?她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她知道秦氏的娘家——泰州秦家——这几年买了几千亩地、开了三家铺子、还在扬州置了一座大宅子。一个五品官的娘家,哪来这么多钱?
如果她能拿到秦氏挪银子的证据……
姜昭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十三岁画的兰花,爹爹夸她画得好,让人裱了挂在这里。现在她看着那幅画,心想,前世的我画兰花有什么用呢?画得再好,该死的时候照样死。
这一世,她不画兰花了。
她要画一张更大的图。
一张能让靖安侯府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的图。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映得墙上那个兰花影子也跟着晃。
姜昭意闭上眼睛。
"前世你们欠我的,"她在心里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平静,"这一世,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窗外,夜风穿过桂花树,带走最后几朵将落未落的花。
海棠院静得像一座坟。
但坟里埋的人,已经醒了。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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