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试探------------------------------------------，没往自己住的梨雪院走。，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路过假山、穿过一道月亮门，脚步越来越快，裙摆被她提在手里，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走到秋棠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能太急，不能太慌，要像一个关心姐姐的好妹妹来向母亲汇报情况，而不是一个计划出了纰漏的人来找靠山。，她才迈步进去。。海棠院种的是桂花树，秋天香，别的季节就是一棵普通的树。秋棠院种的是秋海棠，花色杂，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开起来倒是热闹，但姜昭意前世就觉得这院子花种得太密了，看着闹腾。现在姜蘅芜站在这片闹腾里，觉得这花跟她此刻的心境倒是挺配的——乱。，没通传就掀了帘子。。她今年三十七八，保养得好，面白唇红，头发黑得像染过似的——确实染过，用的是核桃壳熬的水，每月两次，比外头铺子里卖的乌发膏还管用。她穿一件烟青色的对襟褙子，领口别着一枚白玉簪花，通身上下没有一件花哨的东西，但每一样都值钱。。不显山不露水，但所有东西都是挑最好的。"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秦氏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针穿过绣绷，拉出一条细长的丝线，"不是去给你姐姐送粥了吗？送完了？""送了。"姜蘅芜走到她身边坐下，把那碗被退回来的燕窝粥放在小几上。白瓷盅的盖子还盖着，她没打开，让秦氏自己看。，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姜蘅芜一眼。"没喝？""没喝。""为什么？""她说太甜了。"姜蘅芜咬了一下嘴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还让端回来。母亲，以前姐姐从不挑嘴的，我给她什么她吃什么。"。她伸手揭开白瓷盅的盖子看了一眼，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卖相没话说。她用银勺搅了搅，没看出什么异样——当然看不出什么异样，那点东西混在燕窝和红枣里，又不是砒霜，能看出什么？
"就这些？"秦氏盖上盖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有。"姜蘅芜拧着手里的帕子，把帕子拧成麻花似的，"花朝宴的事。我按母亲教的，先夸她琴技好，再提太子殿下也会去。以前只要一提到太子，她就红脸，什么都答应。可今天——"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那些让她不舒服的事。
"今天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身体不适，没精力准备才艺。然后反过来说我的舞跳得好，让我去表演。"
秦氏的手指在绣绷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让你去表演？"
"嗯。"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行，哪比得上姐姐。她就说我谦虚。然后……然后就没了。"姜蘅芜抬起头，看着秦氏，"母亲，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最听不得别人夸我，一夸我她就急，非要证明自己比我强。可今天她居然主动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我，这不正常。"
秦氏放下绣绷，靠在迎枕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想什么。
姜蘅芜又说了一句："还有她的眼神。"
"眼神怎么了？"
"说不上来。"姜蘅芜皱着眉，努力找了半天词，"就是……以前她看我的眼神，是软的，带着笑的，像看一个亲近的人。可今天她看我——怎么说呢——不是恨，不是讨厌，就是一种……凉。像看一件东西。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种看法。没有情绪。"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秦氏抬手，指了指窗外，一个丫鬟立刻走出去，过了一会儿鸟不叫了——不知道是赶走了还是用什么别的法子。
"你确定她只是晕倒？"秦氏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发生别的事？"
"大夫说是劳累过度，没查出别的。"
"那她醒来之后呢？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姜蘅芜想了想："她问我今天什么日子。"
"问日子？"
"嗯。醒来就问。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她睡糊涂了。可后来想想，一个睡了一夜的人，醒来问日子，是不是有点……"
"有点多余。"秦氏替她说完了。
又沉默了片刻。
秦氏在这个侯府待了十四年。十四年前她还是个不受宠的姨娘，连正房的院子都进不了，住在后罩房里，冬天连个手炉都没有。后来正妻林氏死了，她靠着手段爬上了继室的位置，又用了几年时间把中馈大权牢牢攥在手里。这十四年里，她处理过各种各样的事——下人偷盗、妾室争宠、管家中饱私囊、甚至侯爷在外面养的那两个外室，都是她一手料理的。
她最不怕的就是出问题。出了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但她怕一种情况——失控。
就是那种你明明觉得所有事情都在掌握中，可忽然有一个小细节不对劲，你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你的直觉告诉你，有什么东西变了。
"先别急。"秦氏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她惯有的沉稳，"也许就是刚醒过来，精神不济，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万一——"
"万一什么？"秦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告诫，也有安抚，"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抄了三天佛经累晕了，醒来不想吃东西不想出门，有什么奇怪的？你换成自己，累成那样还想不想笑嘻嘻地跟人聊天？"
姜蘅芜张了张嘴，没反驳。
秦氏继续说："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花朝宴的帖子回了没有？"
"还没回。"
"明天就回，说大姑娘身体不适，可能不去。先把话放出去，看外面什么反应。"
"那如果姐姐后来又改主意要去呢？"
"她要去就让她去。"秦氏冷冷一笑，"去了也好，不去了也好，都无所谓。她不弹琴，你就说自己替姐姐分忧，主动请缨表演一支舞。记住，不是你想跳，是姐姐身体不好，做妹妹的不能看着姐姐丢脸。话要这么说，懂吗？"
姜蘅芜的眼睛亮了一下："懂了。"
"还有，那碗粥的事别再提了。她不喝就不喝，别追着问，也别另炖了。越追越显得心虚。"
"是。"
姜蘅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母亲。"
"嗯？"
"您说她……真的只是累了对吧？"
秦氏低头继续做针线，针尖扎进布面，发出极轻的"噗"一声。
"去吧。"她说。
没回答她的问题。
姜蘅芜站在门口又站了两秒，然后低头出去了。
秦氏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
她没告诉姜蘅芜的是——她也在意姜昭意那句"今天什么日子"。
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问日子。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我怎么在这""我怎么了"。问日子的，要么是失忆了，要么是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在她心里。
五月初三有什么特别的？
秦氏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针继续绣。绣的是一朵牡丹，花头已经绣了大半，颜色是正红，衬在白缎子上很扎眼。
可她的手，比刚才慢了半拍。
—— —— ——
海棠院。
青禾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姜昭意正坐在窗前发呆。不是真发呆，是在脑子里过前世花朝宴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太多了，像一筐倒了出来的豆子，她得一颗一颗捡起来，按顺序排好。
"姑娘，午膳。"青禾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厨房送来的，奴婢先尝过了，没毛病。"
姜昭意转过头看了一眼。
两菜一汤，一荤一素。荤的是一小碟酱鸭，切得薄薄的，码了七八片。素的是清炒时蔬，颜色还行，但油放少了，看着有点干巴。汤是蛋花汤，上面飘着几根葱花。另外一碗白米饭，米粒倒是饱满的。
按照靖安侯府的规矩，嫡女的份例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外加一道点心和一碟时令水果。她眼前的这些，连规矩的一半都不到。
前世她从不在意这些。每次饭菜送来就吃，吃完了碗一推，从不问为什么比别人少。有时候青禾小声嘀咕一句"姑**菜怎么又少了"，她还反过来安慰丫鬟："母亲掌家不容易，省点是点。"
现在想想，她前世活得真不是一般的窝囊。
"青禾。"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酱鸭，"去把我房里的用度账本找出来。"
"什么账本？"
"我娘在世的时候，留了一个小册子，蓝色的皮，巴掌大，专门记我每个月的例银和份例数目。我记得她说过，让我每个月都核一遍，别让人糊弄了。"姜昭意嚼着酱鸭，味道一般，鸭肉有点柴，"那时候我嫌麻烦，记了两个月就不记了。册子应该还在，你翻翻箱笼最底层。"
青禾应了一声，去翻箱子。
姜昭意不急，慢条斯理地吃饭。前世七天没吃过一顿热乎饭，现在就是一碗白米饭配青菜，她都觉得好吃得不行。酱鸭虽然柴，但有咸味。蛋花汤虽然寡淡，但是热的。这就够了。
"姑娘，找到了！"青禾从最底下那个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个蓝皮小册子，上面落了一层灰，吹了吹，递过来。
姜昭意接过，翻开第一页。
是母亲的字迹。林氏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比姜昭意前世练了十年琴的那双手写出来的字还好看。第一页记的是她六岁那年的用度：例银二十两，四季衣裳各四套，每日份例四菜两荤两素一汤一点心，梳头用的头油是玫瑰露的，每月另支二两香粉钱。
往后翻，每月一条，清清楚楚。
母亲的字从端正慢慢变得潦草——那是她生病之后，手抖了，写不稳了。但每一条都记着，一个月都没断过。最后一条记到她去世前两个月，那之后就没有了。
而姜昭意自己记的那两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幼稚得像小孩涂鸦。
她从母亲停笔的地方往后推算。
母亲去世第一年，例银还是二十两，但衣裳从四套变成了三套，点心取消了。第二年，例银降到十五两，衣裳两套，份例从四菜变成三菜。第三年到第五年，维持在三菜一汤。第六年也就是今年——
两菜一汤。
姜昭意看着那个数字，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很静的、想算账的感觉。
前世她脑子里没有"经济学"这个词，但现在有了。她看着这个小册子，脑子里自动开始算——例银从二十两降到十五两，一年少五两，六年就是三十两。衣裳从十六套降到八套又降到两套，按每套至少五两银子的成本算，六年下来又是好几百两。再加上份例缩减、点心取消、头油从玫瑰露换成便宜的桂花油……
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六年克扣的数目，至少在五百两以上。
五百两什么概念？够京城一户中等人家吃喝十年。够在城郊买一座三进的小宅子。够养活一个铺子的三个伙计整整两年。
这些银子，当然不会凭空消失。它去了哪里，姜昭意心里有数。
"秦氏啊秦氏。"她把小册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你还真是连一根针都不肯放过。"
青禾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气愤。
"姑娘！这些年她们竟克扣了这么多？我以前就跟您说过，咱们院的份例越来越少了，您还说我多嘴……"
"以前是以前。"姜昭意把册子放进袖中，"现在不一样了。"
"姑娘是要去找夫人对质？"青禾**手，又期待又紧张。
"对什么质？"姜昭意看了她一眼，"我现在跑去秋棠院拍桌子，说你克扣了我的份例，秦氏会怎么回？"
青禾想了想："她肯定说府里开支大……"
"不光说开支大，她还会哭。"姜昭意语气平淡，"哭诉她嫁进侯府这些年多不容易，伺候老**多尽心，打理家务多操劳，自己连件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买，省下来的银子都花在公中了。然后爹爹一回来，她再告我一状，说我不知感恩、顶撞继母。最后挨骂的是谁？是我。"
青禾的脸垮了。
"所以不能急。"姜昭意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那个蓝皮小册子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张花朝宴的清单放在一起，"证据先收着，等时机到了，一把甩出来，让她连哭都来不及。"
"什么时机？"
"我还不知道。"姜昭意老实说，"但快了。"
—— —— ——
午后大概申时左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像青禾的那种小碎步，是好几个人一起走、有人领头的那种整齐又带着点傲慢的节奏。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大姑娘可在？夫人让老奴来给大姑娘送花朝宴的衣料。"
青禾正在给姜昭意倒茶，手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她拿抹布擦着，压低声音说："是王嬷嬷，秦氏身边的头号狗腿子。"
姜昭意端着茶杯没动。
"让她进来。"
帘子一掀，先进来一股脂粉味——不是好闻的那种，是劣质胭脂混着汗味的那种腻。然后是一个穿暗红比甲的妇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往上翻然后再落下来，像在称斤论两。
王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每人怀里抱着两匹布料。
"老奴给大姑娘请安。"她福了福身，腰弯了大概三十度，不多不少，刚好够不上"恭敬"的标准。
"起来吧。"姜昭意没让她跪，因为犯不着。跟这种人较真礼仪，掉的是自己的价。
王嬷嬷站起来，一挥手，两个小丫鬟把布料摆到桌上。
"夫人说了，花朝宴是安阳长公主办的，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姑**衣裳不能马虎。这是今年新到的蜀锦和云缎，夫人让大姑娘挑一匹，赶制新衣，保证漂漂亮亮的。"
姜昭意没看布料，先看了王嬷嬷一眼。
前世她太年轻，不懂看人。现在她看王嬷嬷，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妇人说"保证漂漂亮亮的"时候，嘴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掩藏得很好的、看好戏的表情。
就像她知道这些布料做出来的衣裳不会"漂漂亮亮"，但她就是故意这么说。
姜昭意这才低头看布料。
四匹料子，两匹蜀锦两匹云缎。蜀锦一匹是藕荷色的，一匹是鹅**的；云缎一匹是月白色的，一匹是葱绿色的。乍一看还行，颜色正，花纹也不俗。
但姜昭意上手了。
她拿起那匹藕荷色的蜀锦，先摸了摸。手感不对。新蜀锦应该是滑中带涩、涩中带糯的，摸起来有一种活络的质感。可这匹蜀锦摸上去发干，像放了很久水分跑光了。她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线的密度不够，有明显的稀疏处。真正的蜀锦一寸之间经纬线不少于一百二十根，这匹撑死八十根。
她又拿起那匹鹅**的，翻到背面。
角落里有一方暗红色的印记，是布庄的号记。印记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字，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但姜昭意瞪大眼睛辨认了一下——是去年的年号。
去年。
"王嬷嬷。"她把那匹蜀锦放下，声音不大，"这是去年的料子吧？"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没变："大姑娘说笑了，这是今年新到的货，夫人特意吩咐给大姑娘留的。"
"是吗？"姜昭意把那匹蜀锦翻过来，指了指背面那个年号印记，"那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哪一年的号？"
王嬷嬷低头一看。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非常快的一下，快到如果不是姜昭意盯着她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老奴眼花，看不太清。"
"看不清没关系。"姜昭意把那匹云缎也拿起来，抖开，指给青禾看，"青禾，你看这匹缎子，边角这里，是不是抽丝了？"
青禾凑过来一看："还真是！这里抽了三根丝，这里还有两根，这料子根本没法做衣裳啊。"
"没法做衣裳的料子，拿来给我挑？"姜昭意把布料往桌上一放，动作不重，但声音冷了下来，"王嬷嬷，你是在试探我，还是在羞辱我？"
王嬷嬷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些是旧货。秦氏从库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本来是前年采买多了压在手里的陈年积压，卖又卖不出去，扔又舍不得扔。秦氏的意思是：如果姜昭意认不出来，就拿这些给她做衣裳，反正一个不识货的丫头穿出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如果认出来了——
秦氏原话是："认出来了就说府中艰难，今年的新料子还没到，先委屈委屈。她一个闺阁女子，还能因为几匹布料闹到侯爷面前不成？"
可秦氏没想到的是，姜昭意不光认出来了，还翻出了年号，还当面指出了抽丝。
更没想到的是，姜昭意接下来会说那句话。
"我记得府中每年有两千两银子的采买预算，专供各院主子的衣裳布料。"姜昭意站起来，走到王嬷嬷面前，比她矮半个头，但气势上硬是压了她一头，"今年春季的采买早在二月就完成了，我虽然不管事，但这笔钱花没花、花在哪了，去账房一查就知道。王嬷嬷，你要不要跟我去账房对对？"
王嬷嬷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是那种被人当众揭穿、又没法反驳的白。她张了张嘴，想说"府中艰难"那套词，可姜昭意已经把数字摆出来了——两千两，二月就花了。你还说没新料子？那钱去哪了？
"大姑娘息怒。"王嬷嬷挤出笑来，笑比哭还难看，"是老奴办事不利，拿错了料子。库房里确实有新到的蜀锦，是老奴老眼昏花，拿混了……"
"不用换了。"姜昭意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明日我自己去库房挑。你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说的——从今往后，我院中的用度，按侯府旧例来。我娘在世时是多少，就是多少。少一分，我都不依。"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夫人觉得旧例太高，负担不起，那不妨把账本拿出来，大家坐在一起对一对。看看是旧例的问题，还是管事的人有问题。"
这话就不是在说布料了。
这是在说秦氏管的账。
王嬷嬷的脸从白变成了青。她跟了秦氏十二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几句话堵到墙角、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这是头一回。
"是……老奴一定转告夫人。"她福了一身，带着两个小丫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急了些，差点踩到门槛，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都直了。
"姑娘！"她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全是兴奋，"您太厉害了！以前王嬷嬷来咱们院，鼻子都长在头顶上，说话阴阳怪气的，您从不跟她计较。今天您就说了几句话，她脸都绿了！"
姜昭意没接这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四匹布料，伸手把那匹有年号印记的蜀锦抽出来，叠好，放到了一边。
"把这个收起来。"
"收它干嘛？不是旧货吗？"
"旧货也是证据。"姜昭意淡淡道，"上面有年号，有布庄号记，拿出去找行家一验就知道是哪年出的货、哪批次的货。到时候要是真对上账了，这就是秦氏从库房偷拿旧料充新、吃采买回扣的铁证。"
青禾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您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姜昭意没回答。
她怎么会知道？前世她不知道，这辈子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知识告诉她的。供应链管理里有一条叫"库存周转"——库房里的货长期不动就是死库存，死库存就是钱压在那里变不成现银。正常的管事会把死库存处理掉，降价卖也好、搭赠也好，总之要清掉。但秦氏的做法是——把死库存当成新货发给不受重视的人，采买新货的钱照出，中间的差价进了自己的腰包。
简单来说就是：花两千两买新料子，实际上只买了一千两的新料子，另外一千两拿旧货凑数，差价一千两进了秦氏的口袋。
这个手法不算高明，但对付前世那个不看账、不问事、连布料新旧都分不清的姜昭意，绰绰有余。
可惜这一世，那个姜昭意已经死了。
—— —— ——
申时过半，日头偏西了。
青禾第二次出门，这回去的是浆洗房。
浆洗房在侯府最西北角，挨着后门和柴房，是整个府里最偏最破的地方。别的院子铺的是青石板，浆洗房门口是夯土地，一下雨就烂成一摊泥。院子里拉着十几根麻绳，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风一吹哗啦哗啦响，空气里永远是潮湿的皂角味。
青禾到的时候，浆洗房里只有两个人在干活。一个是哑巴婆子，另一个就是她要找的人——周嬷嬷。
周嬷嬷今年五十出头，但看着像六十多。背驼了，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泡在水里洗衣服洗的。她蹲在一个大木盆前面搓被单，搓一下停一下，喘口气，再搓。
青禾走过去，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周嬷嬷。"
周嬷嬷抬起头，看到青禾的一瞬间，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你是……大姑娘身边的青禾？"
"是我。"青禾蹲下来，尽量让自己和周嬷嬷平视，"嬷嬷，姑娘让我来问问您，夫人……林夫人在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交代？"
周嬷嬷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忽然被戳了一下、快要兜不住的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往四周瞟了好几趟，确认真的没有别人，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出去说。这里不安全。"
她们走到浆洗房后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墙，面对面站着。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青禾要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清。
"夫人临走前那几日，一直是我守着的。"周嬷嬷的眼眶红了，"秦氏不让别人进，只许我贴身伺候，因为她知道我是个闷嘴葫芦，不会多话。可夫人……夫人临终前那天晚上，忽然清醒了。"
"清醒了？"
"那阵子夫人一直昏昏沉沉的，吃药也不见好，大夫都说****吧。可那天晚上，夫人忽然睁开眼睛，眼神亮得吓人，一点都不像要死的人。"周嬷嬷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挣不开。她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又像是不敢回忆。
"她说：我的意儿，不是我的。"
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没听懂。"周嬷嬷擦了一下眼角，"我以为夫人病糊涂了，说的是气话。可夫人又说了一句话，她说：周嬷嬷，你记住，意儿身上有一块胎记，在左肩胛骨下面。你以后有机会，替我看一眼。如果那块胎记还在，意儿就是我的。如果不在了……"
"不在了怎样？"
周嬷嬷摇了摇头："夫人没说完就又昏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人就走了。"
青禾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别的吗？"
"有。"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夫人生产那日，我本来应该在产房里伺候的。可那天秦氏说产房人太多挤得慌，让我去外面帮忙烧热水。等我被叫回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出来了，夫人昏在床上。我看了孩子一眼——那时候孩子裹在襁褓里，我只看到一张红通通的小脸，没看清别的。"
"那产房里当时有谁？"
"秦氏，还有她的心腹丫鬟翠云。就她们两个。"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夫人醒过来，抱着孩子哭，哭了好久。我当时觉得她是高兴哭的，可现在想想……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发现了？"
青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嬷嬷，"她稳了稳心神，"夫人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东西？信件、物件、什么都行。"
周嬷嬷想了很久，最后说："有一个地方。"
"哪里？"
"夫人当年的陪嫁庄子，在城外青山镇。夫人去世前一个月，偷偷让我替她往庄子上送过一个小**，木头做的，巴掌大，上着锁。钥匙她贴身收着，后来……后来她走了之后，钥匙就找不到了。"
"**里装的什么，您知道吗？"
"不知道。夫人没说。但我猜……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然她不会特意让我偷偷送去，还不让秦氏知道。"
青禾把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嬷嬷，今天这些话，您跟我说的，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周嬷嬷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大姑娘……大姑娘终于开始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她顿了一下，又说："告诉姑娘一句——那个庄子，秦氏一直在管。姑娘要去找东西的话，得想个法子把庄子的控制权拿回来，不然进去了也白去。"
"我记住了。"
青禾离开浆洗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心跳也比来时快了一倍。
推开海棠院的门，她看到姜昭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个蓝皮小册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姑娘。"她关好门，走过去，把周嬷嬷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姜昭意听着，一直没说话。
听到"我的意儿，不是我的"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小册子的封面上停住了。指节发白，指尖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打断青禾。
听到"左肩胛骨下面有一块胎记"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后背。隔着衣裳摸不到，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左肩胛骨下面，确实有一块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她以前以为是磕碰留下的疤，从没放在心上。
听完所有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噼啪一声，有一小截灯花掉落。
"姑娘？"青禾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我在。"姜昭意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 —— ——
屋里只剩姜昭意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把衣裳褪下，扭过头去，用铜镜照自己的后背。
左肩胛骨下面，确实有一块印记。不大，大概铜钱那么一圈，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从前一直以为那是小时候摔了一跤留的疤，可现在仔细看——
那不是疤痕。
疤痕是有纹理的，或凸或凹，边缘不规则。可她后背这块，边缘是圆滑的，颜色均匀，没有凸凹——这更像是一块从出生就有的胎记。
母亲说："如果那块胎记还在，意儿就是我的。如果不在了——"
在了。它还在。
那就说明，她确实是母亲的女儿？
可母亲为什么说"我的意儿，不是我的"？
这句话前后矛盾。如果胎记在就是亲生的，那亲生的为什么又说"不是我的"？
姜昭意把衣裳穿好，坐回椅子上，盯着油灯发呆。
她反复咀嚼那句话，越嚼越觉得不对。"不是我的"三个字，可以有很多种理解——不是亲生的？不是属于我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是说，"我的意儿"这个说法本身就是错的，因为"意儿"不只是"我的"？
她想不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秦氏在那间产房里待过。秦氏的心腹翠云也在。只有她们两个。而她被抱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昏过去了。
如果秦氏在产房里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调换婴儿——可周嬷嬷说她看到了孩子，孩子只有一张红通通的脸，没有别的特征可以辨认。也就是说，就算秦氏调了包，当时也没人能发现。
除非——秦氏调的不是"婴儿"，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姜昭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对，她想岔了。现在信息太少，想太多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找到那个陪嫁庄子上的小**；第二，想办法确认自己的身份。
而这两件事，都需要她离开侯府。
姜昭意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之前写的那张花朝宴清单，在最后面加了几行字：
"青山镇，陪嫁庄子，小**。"
"左肩胛骨胎记——待确认。"
"母亲遗言：我的意儿，不是我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她被押上囚车离开侯府的那天，秦氏站在大门口，身后是整个侯府的人。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可经过秦氏身边的时候，秦氏忽然开口了。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几乎可以算是"感慨"的语气。
秦氏说："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当时她以为秦氏是在说"你不配出现在侯府门口"。可现在她重新回想那句话——"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指的是哪里？是侯府？还是……更远的地方？
如果她不是侯府的嫡女，那她该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不是圆的，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月光穿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姜昭意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坠崖时听到的那声钟鸣。
那声钟鸣，不像是佛寺的钟，不像是道观的钟，甚至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钟。
那它是什么？
还有她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知识——经济学、会计学、市场营销——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前世十六年她连"供给"和"需求"这两个词都没听过，为什么重生之后它们就像长了脚一样跑进了她的脑子里？
如果她的重生不是偶然的，如果那些知识也不是偶然的——
那背后是不是有一个更大的局？
一个她还没有看清边界的局。
姜昭意把清单折好，放进暗格里。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吞掉了一大半，"我都会找到。"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海棠院里只剩下风穿过桂花树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咚——咚——咚——
三更了。
而在侯府另一头的秋棠院里，秦氏的窗前还亮着一盏灯。
她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绣了一半的***搁在膝头上，花头红得像一滴血。
她在想姜昭意今天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我院中的用度，按侯府旧例来。"
十四年了。十四年来从没有人跟她说过"按旧例"这三个字。那个死鬼林氏活着的时候不说，因为她本身就过着最好的日子，不用争。林氏死了之后，更没人说了，因为所有人都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今天，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晕了一觉醒来，忽然跟她提"旧例"。
秦氏把绣绷放到一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挂在一条红绳上。
这把钥匙不是侯府里任何一把锁的钥匙。它打开的东西，在侯府外面。
秦氏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铜齿硌得手心生疼。
"姜昭意。"她在黑暗中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胸口的那种凝重。
"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因为让你失望的下一条路——"
她没把话说完。
窗外，月亮又缩回了云层里。秋棠院的花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闻得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
夜深了。
可侯府里的某些人，今夜注定无眠。
（第二章 完）
"就这些？"秦氏盖上盖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有。"姜蘅芜拧着手里的帕子，把帕子拧成麻花似的，"花朝宴的事。我按母亲教的，先夸她琴技好，再提太子殿下也会去。以前只要一提到太子，她就红脸，什么都答应。可今天——"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那些让她不舒服的事。
"今天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身体不适，没精力准备才艺。然后反过来说我的舞跳得好，让我去表演。"
秦氏的手指在绣绷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让你去表演？"
"嗯。"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行，哪比得上姐姐。她就说我谦虚。然后……然后就没了。"姜蘅芜抬起头，看着秦氏，"母亲，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最听不得别人夸我，一夸我她就急，非要证明自己比我强。可今天她居然主动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我，这不正常。"
秦氏放下绣绷，靠在迎枕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想什么。
姜蘅芜又说了一句："还有她的眼神。"
"眼神怎么了？"
"说不上来。"姜蘅芜皱着眉，努力找了半天词，"就是……以前她看我的眼神，是软的，带着笑的，像看一个亲近的人。可今天她看我——怎么说呢——不是恨，不是讨厌，就是一种……凉。像看一件东西。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种看法。没有情绪。"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秦氏抬手，指了指窗外，一个丫鬟立刻走出去，过了一会儿鸟不叫了——不知道是赶走了还是用什么别的法子。
"你确定她只是晕倒？"秦氏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发生别的事？"
"大夫说是劳累过度，没查出别的。"
"那她醒来之后呢？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姜蘅芜想了想："她问我今天什么日子。"
"问日子？"
"嗯。醒来就问。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她睡糊涂了。可后来想想，一个睡了一夜的人，醒来问日子，是不是有点……"
"有点多余。"秦氏替她说完了。
又沉默了片刻。
秦氏在这个侯府待了十四年。十四年前她还是个不受宠的姨娘，连正房的院子都进不了，住在后罩房里，冬天连个手炉都没有。后来正妻林氏死了，她靠着手段爬上了继室的位置，又用了几年时间把中馈大权牢牢攥在手里。这十四年里，她处理过各种各样的事——下人偷盗、妾室争宠、管家中饱私囊、甚至侯爷在外面养的那两个外室，都是她一手料理的。
她最不怕的就是出问题。出了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但她怕一种情况——失控。
就是那种你明明觉得所有事情都在掌握中，可忽然有一个小细节不对劲，你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你的直觉告诉你，有什么东西变了。
"先别急。"秦氏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她惯有的沉稳，"也许就是刚醒过来，精神不济，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万一——"
"万一什么？"秦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告诫，也有安抚，"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抄了三天佛经累晕了，醒来不想吃东西不想出门，有什么奇怪的？你换成自己，累成那样还想不想笑嘻嘻地跟人聊天？"
姜蘅芜张了张嘴，没反驳。
秦氏继续说："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花朝宴的帖子回了没有？"
"还没回。"
"明天就回，说大姑娘身体不适，可能不去。先把话放出去，看外面什么反应。"
"那如果姐姐后来又改主意要去呢？"
"她要去就让她去。"秦氏冷冷一笑，"去了也好，不去了也好，都无所谓。她不弹琴，你就说自己替姐姐分忧，主动请缨表演一支舞。记住，不是你想跳，是姐姐身体不好，做妹妹的不能看着姐姐丢脸。话要这么说，懂吗？"
姜蘅芜的眼睛亮了一下："懂了。"
"还有，那碗粥的事别再提了。她不喝就不喝，别追着问，也别另炖了。越追越显得心虚。"
"是。"
姜蘅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母亲。"
"嗯？"
"您说她……真的只是累了对吧？"
秦氏低头继续做针线，针尖扎进布面，发出极轻的"噗"一声。
"去吧。"她说。
没回答她的问题。
姜蘅芜站在门口又站了两秒，然后低头出去了。
秦氏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
她没告诉姜蘅芜的是——她也在意姜昭意那句"今天什么日子"。
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问日子。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我怎么在这""我怎么了"。问日子的，要么是失忆了，要么是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在她心里。
五月初三有什么特别的？
秦氏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针继续绣。绣的是一朵牡丹，花头已经绣了大半，颜色是正红，衬在白缎子上很扎眼。
可她的手，比刚才慢了半拍。
—— —— ——
海棠院。
青禾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姜昭意正坐在窗前发呆。不是真发呆，是在脑子里过前世花朝宴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太多了，像一筐倒了出来的豆子，她得一颗一颗捡起来，按顺序排好。
"姑娘，午膳。"青禾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厨房送来的，奴婢先尝过了，没毛病。"
姜昭意转过头看了一眼。
两菜一汤，一荤一素。荤的是一小碟酱鸭，切得薄薄的，码了七八片。素的是清炒时蔬，颜色还行，但油放少了，看着有点干巴。汤是蛋花汤，上面飘着几根葱花。另外一碗白米饭，米粒倒是饱满的。
按照靖安侯府的规矩，嫡女的份例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外加一道点心和一碟时令水果。她眼前的这些，连规矩的一半都不到。
前世她从不在意这些。每次饭菜送来就吃，吃完了碗一推，从不问为什么比别人少。有时候青禾小声嘀咕一句"姑**菜怎么又少了"，她还反过来安慰丫鬟："母亲掌家不容易，省点是点。"
现在想想，她前世活得真不是一般的窝囊。
"青禾。"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酱鸭，"去把我房里的用度账本找出来。"
"什么账本？"
"我娘在世的时候，留了一个小册子，蓝色的皮，巴掌大，专门记我每个月的例银和份例数目。我记得她说过，让我每个月都核一遍，别让人糊弄了。"姜昭意嚼着酱鸭，味道一般，鸭肉有点柴，"那时候我嫌麻烦，记了两个月就不记了。册子应该还在，你翻翻箱笼最底层。"
青禾应了一声，去翻箱子。
姜昭意不急，慢条斯理地吃饭。前世七天没吃过一顿热乎饭，现在就是一碗白米饭配青菜，她都觉得好吃得不行。酱鸭虽然柴，但有咸味。蛋花汤虽然寡淡，但是热的。这就够了。
"姑娘，找到了！"青禾从最底下那个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个蓝皮小册子，上面落了一层灰，吹了吹，递过来。
姜昭意接过，翻开第一页。
是母亲的字迹。林氏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比姜昭意前世练了十年琴的那双手写出来的字还好看。第一页记的是她六岁那年的用度：例银二十两，四季衣裳各四套，每日份例四菜两荤两素一汤一点心，梳头用的头油是玫瑰露的，每月另支二两香粉钱。
往后翻，每月一条，清清楚楚。
母亲的字从端正慢慢变得潦草——那是她生病之后，手抖了，写不稳了。但每一条都记着，一个月都没断过。最后一条记到她去世前两个月，那之后就没有了。
而姜昭意自己记的那两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幼稚得像小孩涂鸦。
她从母亲停笔的地方往后推算。
母亲去世第一年，例银还是二十两，但衣裳从四套变成了三套，点心取消了。第二年，例银降到十五两，衣裳两套，份例从四菜变成三菜。第三年到第五年，维持在三菜一汤。第六年也就是今年——
两菜一汤。
姜昭意看着那个数字，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很静的、想算账的感觉。
前世她脑子里没有"经济学"这个词，但现在有了。她看着这个小册子，脑子里自动开始算——例银从二十两降到十五两，一年少五两，六年就是三十两。衣裳从十六套降到八套又降到两套，按每套至少五两银子的成本算，六年下来又是好几百两。再加上份例缩减、点心取消、头油从玫瑰露换成便宜的桂花油……
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六年克扣的数目，至少在五百两以上。
五百两什么概念？够京城一户中等人家吃喝十年。够在城郊买一座三进的小宅子。够养活一个铺子的三个伙计整整两年。
这些银子，当然不会凭空消失。它去了哪里，姜昭意心里有数。
"秦氏啊秦氏。"她把小册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你还真是连一根针都不肯放过。"
青禾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气愤。
"姑娘！这些年她们竟克扣了这么多？我以前就跟您说过，咱们院的份例越来越少了，您还说我多嘴……"
"以前是以前。"姜昭意把册子放进袖中，"现在不一样了。"
"姑娘是要去找夫人对质？"青禾**手，又期待又紧张。
"对什么质？"姜昭意看了她一眼，"我现在跑去秋棠院拍桌子，说你克扣了我的份例，秦氏会怎么回？"
青禾想了想："她肯定说府里开支大……"
"不光说开支大，她还会哭。"姜昭意语气平淡，"哭诉她嫁进侯府这些年多不容易，伺候老**多尽心，打理家务多操劳，自己连件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买，省下来的银子都花在公中了。然后爹爹一回来，她再告我一状，说我不知感恩、顶撞继母。最后挨骂的是谁？是我。"
青禾的脸垮了。
"所以不能急。"姜昭意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那个蓝皮小册子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张花朝宴的清单放在一起，"证据先收着，等时机到了，一把甩出来，让她连哭都来不及。"
"什么时机？"
"我还不知道。"姜昭意老实说，"但快了。"
—— —— ——
午后大概申时左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像青禾的那种小碎步，是好几个人一起走、有人领头的那种整齐又带着点傲慢的节奏。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大姑娘可在？夫人让老奴来给大姑娘送花朝宴的衣料。"
青禾正在给姜昭意倒茶，手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她拿抹布擦着，压低声音说："是王嬷嬷，秦氏身边的头号狗腿子。"
姜昭意端着茶杯没动。
"让她进来。"
帘子一掀，先进来一股脂粉味——不是好闻的那种，是劣质胭脂混着汗味的那种腻。然后是一个穿暗红比甲的妇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往上翻然后再落下来，像在称斤论两。
王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每人怀里抱着两匹布料。
"老奴给大姑娘请安。"她福了福身，腰弯了大概三十度，不多不少，刚好够不上"恭敬"的标准。
"起来吧。"姜昭意没让她跪，因为犯不着。跟这种人较真礼仪，掉的是自己的价。
王嬷嬷站起来，一挥手，两个小丫鬟把布料摆到桌上。
"夫人说了，花朝宴是安阳长公主办的，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姑**衣裳不能马虎。这是今年新到的蜀锦和云缎，夫人让大姑娘挑一匹，赶制新衣，保证漂漂亮亮的。"
姜昭意没看布料，先看了王嬷嬷一眼。
前世她太年轻，不懂看人。现在她看王嬷嬷，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妇人说"保证漂漂亮亮的"时候，嘴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掩藏得很好的、看好戏的表情。
就像她知道这些布料做出来的衣裳不会"漂漂亮亮"，但她就是故意这么说。
姜昭意这才低头看布料。
四匹料子，两匹蜀锦两匹云缎。蜀锦一匹是藕荷色的，一匹是鹅**的；云缎一匹是月白色的，一匹是葱绿色的。乍一看还行，颜色正，花纹也不俗。
但姜昭意上手了。
她拿起那匹藕荷色的蜀锦，先摸了摸。手感不对。新蜀锦应该是滑中带涩、涩中带糯的，摸起来有一种活络的质感。可这匹蜀锦摸上去发干，像放了很久水分跑光了。她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线的密度不够，有明显的稀疏处。真正的蜀锦一寸之间经纬线不少于一百二十根，这匹撑死八十根。
她又拿起那匹鹅**的，翻到背面。
角落里有一方暗红色的印记，是布庄的号记。印记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字，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但姜昭意瞪大眼睛辨认了一下——是去年的年号。
去年。
"王嬷嬷。"她把那匹蜀锦放下，声音不大，"这是去年的料子吧？"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没变："大姑娘说笑了，这是今年新到的货，夫人特意吩咐给大姑娘留的。"
"是吗？"姜昭意把那匹蜀锦翻过来，指了指背面那个年号印记，"那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哪一年的号？"
王嬷嬷低头一看。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非常快的一下，快到如果不是姜昭意盯着她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老奴眼花，看不太清。"
"看不清没关系。"姜昭意把那匹云缎也拿起来，抖开，指给青禾看，"青禾，你看这匹缎子，边角这里，是不是抽丝了？"
青禾凑过来一看："还真是！这里抽了三根丝，这里还有两根，这料子根本没法做衣裳啊。"
"没法做衣裳的料子，拿来给我挑？"姜昭意把布料往桌上一放，动作不重，但声音冷了下来，"王嬷嬷，你是在试探我，还是在羞辱我？"
王嬷嬷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些是旧货。秦氏从库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本来是前年采买多了压在手里的陈年积压，卖又卖不出去，扔又舍不得扔。秦氏的意思是：如果姜昭意认不出来，就拿这些给她做衣裳，反正一个不识货的丫头穿出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如果认出来了——
秦氏原话是："认出来了就说府中艰难，今年的新料子还没到，先委屈委屈。她一个闺阁女子，还能因为几匹布料闹到侯爷面前不成？"
可秦氏没想到的是，姜昭意不光认出来了，还翻出了年号，还当面指出了抽丝。
更没想到的是，姜昭意接下来会说那句话。
"我记得府中每年有两千两银子的采买预算，专供各院主子的衣裳布料。"姜昭意站起来，走到王嬷嬷面前，比她矮半个头，但气势上硬是压了她一头，"今年春季的采买早在二月就完成了，我虽然不管事，但这笔钱花没花、花在哪了，去账房一查就知道。王嬷嬷，你要不要跟我去账房对对？"
王嬷嬷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是那种被人当众揭穿、又没法反驳的白。她张了张嘴，想说"府中艰难"那套词，可姜昭意已经把数字摆出来了——两千两，二月就花了。你还说没新料子？那钱去哪了？
"大姑娘息怒。"王嬷嬷挤出笑来，笑比哭还难看，"是老奴办事不利，拿错了料子。库房里确实有新到的蜀锦，是老奴老眼昏花，拿混了……"
"不用换了。"姜昭意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明日我自己去库房挑。你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说的——从今往后，我院中的用度，按侯府旧例来。我娘在世时是多少，就是多少。少一分，我都不依。"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夫人觉得旧例太高，负担不起，那不妨把账本拿出来，大家坐在一起对一对。看看是旧例的问题，还是管事的人有问题。"
这话就不是在说布料了。
这是在说秦氏管的账。
王嬷嬷的脸从白变成了青。她跟了秦氏十二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几句话堵到墙角、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这是头一回。
"是……老奴一定转告夫人。"她福了一身，带着两个小丫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急了些，差点踩到门槛，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都直了。
"姑娘！"她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全是兴奋，"您太厉害了！以前王嬷嬷来咱们院，鼻子都长在头顶上，说话阴阳怪气的，您从不跟她计较。今天您就说了几句话，她脸都绿了！"
姜昭意没接这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四匹布料，伸手把那匹有年号印记的蜀锦抽出来，叠好，放到了一边。
"把这个收起来。"
"收它干嘛？不是旧货吗？"
"旧货也是证据。"姜昭意淡淡道，"上面有年号，有布庄号记，拿出去找行家一验就知道是哪年出的货、哪批次的货。到时候要是真对上账了，这就是秦氏从库房偷拿旧料充新、吃采买回扣的铁证。"
青禾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您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姜昭意没回答。
她怎么会知道？前世她不知道，这辈子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知识告诉她的。供应链管理里有一条叫"库存周转"——库房里的货长期不动就是死库存，死库存就是钱压在那里变不成现银。正常的管事会把死库存处理掉，降价卖也好、搭赠也好，总之要清掉。但秦氏的做法是——把死库存当成新货发给不受重视的人，采买新货的钱照出，中间的差价进了自己的腰包。
简单来说就是：花两千两买新料子，实际上只买了一千两的新料子，另外一千两拿旧货凑数，差价一千两进了秦氏的口袋。
这个手法不算高明，但对付前世那个不看账、不问事、连布料新旧都分不清的姜昭意，绰绰有余。
可惜这一世，那个姜昭意已经死了。
—— —— ——
申时过半，日头偏西了。
青禾第二次出门，这回去的是浆洗房。
浆洗房在侯府最西北角，挨着后门和柴房，是整个府里最偏最破的地方。别的院子铺的是青石板，浆洗房门口是夯土地，一下雨就烂成一摊泥。院子里拉着十几根麻绳，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风一吹哗啦哗啦响，空气里永远是潮湿的皂角味。
青禾到的时候，浆洗房里只有两个人在干活。一个是哑巴婆子，另一个就是她要找的人——周嬷嬷。
周嬷嬷今年五十出头，但看着像六十多。背驼了，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泡在水里洗衣服洗的。她蹲在一个大木盆前面搓被单，搓一下停一下，喘口气，再搓。
青禾走过去，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周嬷嬷。"
周嬷嬷抬起头，看到青禾的一瞬间，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你是……大姑娘身边的青禾？"
"是我。"青禾蹲下来，尽量让自己和周嬷嬷平视，"嬷嬷，姑娘让我来问问您，夫人……林夫人在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交代？"
周嬷嬷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忽然被戳了一下、快要兜不住的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往四周瞟了好几趟，确认真的没有别人，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出去说。这里不安全。"
她们走到浆洗房后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墙，面对面站着。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青禾要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清。
"夫人临走前那几日，一直是我守着的。"周嬷嬷的眼眶红了，"秦氏不让别人进，只许我贴身伺候，因为她知道我是个闷嘴葫芦，不会多话。可夫人……夫人临终前那天晚上，忽然清醒了。"
"清醒了？"
"那阵子夫人一直昏昏沉沉的，吃药也不见好，大夫都说****吧。可那天晚上，夫人忽然睁开眼睛，眼神亮得吓人，一点都不像要死的人。"周嬷嬷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挣不开。她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又像是不敢回忆。
"她说：我的意儿，不是我的。"
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没听懂。"周嬷嬷擦了一下眼角，"我以为夫人病糊涂了，说的是气话。可夫人又说了一句话，她说：周嬷嬷，你记住，意儿身上有一块胎记，在左肩胛骨下面。你以后有机会，替我看一眼。如果那块胎记还在，意儿就是我的。如果不在了……"
"不在了怎样？"
周嬷嬷摇了摇头："夫人没说完就又昏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人就走了。"
青禾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别的吗？"
"有。"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夫人生产那日，我本来应该在产房里伺候的。可那天秦氏说产房人太多挤得慌，让我去外面帮忙烧热水。等我被叫回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出来了，夫人昏在床上。我看了孩子一眼——那时候孩子裹在襁褓里，我只看到一张红通通的小脸，没看清别的。"
"那产房里当时有谁？"
"秦氏，还有她的心腹丫鬟翠云。就她们两个。"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夫人醒过来，抱着孩子哭，哭了好久。我当时觉得她是高兴哭的，可现在想想……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发现了？"
青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嬷嬷，"她稳了稳心神，"夫人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东西？信件、物件、什么都行。"
周嬷嬷想了很久，最后说："有一个地方。"
"哪里？"
"夫人当年的陪嫁庄子，在城外青山镇。夫人去世前一个月，偷偷让我替她往庄子上送过一个小**，木头做的，巴掌大，上着锁。钥匙她贴身收着，后来……后来她走了之后，钥匙就找不到了。"
"**里装的什么，您知道吗？"
"不知道。夫人没说。但我猜……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然她不会特意让我偷偷送去，还不让秦氏知道。"
青禾把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嬷嬷，今天这些话，您跟我说的，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周嬷嬷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大姑娘……大姑娘终于开始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她顿了一下，又说："告诉姑娘一句——那个庄子，秦氏一直在管。姑娘要去找东西的话，得想个法子把庄子的控制权拿回来，不然进去了也白去。"
"我记住了。"
青禾离开浆洗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心跳也比来时快了一倍。
推开海棠院的门，她看到姜昭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个蓝皮小册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姑娘。"她关好门，走过去，把周嬷嬷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姜昭意听着，一直没说话。
听到"我的意儿，不是我的"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小册子的封面上停住了。指节发白，指尖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打断青禾。
听到"左肩胛骨下面有一块胎记"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后背。隔着衣裳摸不到，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左肩胛骨下面，确实有一块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她以前以为是磕碰留下的疤，从没放在心上。
听完所有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噼啪一声，有一小截灯花掉落。
"姑娘？"青禾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我在。"姜昭意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 —— ——
屋里只剩姜昭意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把衣裳褪下，扭过头去，用铜镜照自己的后背。
左肩胛骨下面，确实有一块印记。不大，大概铜钱那么一圈，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从前一直以为那是小时候摔了一跤留的疤，可现在仔细看——
那不是疤痕。
疤痕是有纹理的，或凸或凹，边缘不规则。可她后背这块，边缘是圆滑的，颜色均匀，没有凸凹——这更像是一块从出生就有的胎记。
母亲说："如果那块胎记还在，意儿就是我的。如果不在了——"
在了。它还在。
那就说明，她确实是母亲的女儿？
可母亲为什么说"我的意儿，不是我的"？
这句话前后矛盾。如果胎记在就是亲生的，那亲生的为什么又说"不是我的"？
姜昭意把衣裳穿好，坐回椅子上，盯着油灯发呆。
她反复咀嚼那句话，越嚼越觉得不对。"不是我的"三个字，可以有很多种理解——不是亲生的？不是属于我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是说，"我的意儿"这个说法本身就是错的，因为"意儿"不只是"我的"？
她想不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秦氏在那间产房里待过。秦氏的心腹翠云也在。只有她们两个。而她被抱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昏过去了。
如果秦氏在产房里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调换婴儿——可周嬷嬷说她看到了孩子，孩子只有一张红通通的脸，没有别的特征可以辨认。也就是说，就算秦氏调了包，当时也没人能发现。
除非——秦氏调的不是"婴儿"，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姜昭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对，她想岔了。现在信息太少，想太多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找到那个陪嫁庄子上的小**；第二，想办法确认自己的身份。
而这两件事，都需要她离开侯府。
姜昭意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之前写的那张花朝宴清单，在最后面加了几行字：
"青山镇，陪嫁庄子，小**。"
"左肩胛骨胎记——待确认。"
"母亲遗言：我的意儿，不是我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她被押上囚车离开侯府的那天，秦氏站在大门口，身后是整个侯府的人。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可经过秦氏身边的时候，秦氏忽然开口了。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几乎可以算是"感慨"的语气。
秦氏说："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当时她以为秦氏是在说"你不配出现在侯府门口"。可现在她重新回想那句话——"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指的是哪里？是侯府？还是……更远的地方？
如果她不是侯府的嫡女，那她该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不是圆的，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月光穿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姜昭意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坠崖时听到的那声钟鸣。
那声钟鸣，不像是佛寺的钟，不像是道观的钟，甚至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钟。
那它是什么？
还有她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知识——经济学、会计学、市场营销——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前世十六年她连"供给"和"需求"这两个词都没听过，为什么重生之后它们就像长了脚一样跑进了她的脑子里？
如果她的重生不是偶然的，如果那些知识也不是偶然的——
那背后是不是有一个更大的局？
一个她还没有看清边界的局。
姜昭意把清单折好，放进暗格里。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吞掉了一大半，"我都会找到。"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海棠院里只剩下风穿过桂花树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咚——咚——咚——
三更了。
而在侯府另一头的秋棠院里，秦氏的窗前还亮着一盏灯。
她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绣了一半的***搁在膝头上，花头红得像一滴血。
她在想姜昭意今天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我院中的用度，按侯府旧例来。"
十四年了。十四年来从没有人跟她说过"按旧例"这三个字。那个死鬼林氏活着的时候不说，因为她本身就过着最好的日子，不用争。林氏死了之后，更没人说了，因为所有人都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今天，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晕了一觉醒来，忽然跟她提"旧例"。
秦氏把绣绷放到一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挂在一条红绳上。
这把钥匙不是侯府里任何一把锁的钥匙。它打开的东西，在侯府外面。
秦氏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铜齿硌得手心生疼。
"姜昭意。"她在黑暗中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胸口的那种凝重。
"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因为让你失望的下一条路——"
她没把话说完。
窗外，月亮又缩回了云层里。秋棠院的花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闻得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
夜深了。
可侯府里的某些人，今夜注定无眠。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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