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听雨轩------------------------------------------，姜昭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是在理思路。刚才那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信息量太大了，她得消化一下。六皇子深夜潜入侯府，说明他对侯府的防务了如指掌。他知道她去浆洗房、知道她在房中写东西、知道她母亲的事——这些不是一两天能打探到的，说明他早就在盯靖安侯府了。盯了多久？盯的谁？是她，还是她爹，还是整个侯府？——"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如果是通过眼线看到她写的那些数字和符号，推断出她的知识体系不同寻常，那说明此人的分析能力极其恐怖。可如果是另一种可能——如果他自己也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姜昭意回过神，发现青禾还站在她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脸都吓白了。"回去吧。"她转身往屋里走。，她没急着躺下。把门闩好，帘子放严实，然后坐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把那枚玉牌掏出来，放在油灯底下看。，透出一层暖融融的光，不像是块冷冰冰的信物了，倒像是被人捂过的。正面那个"燕"字刻得很深，笔画锋利，收笔的地方带着毛刺，不像是工匠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更像是拿什么东西直接写上去的。背面的梅花也是，线条简洁得不像是装饰，倒像是某种记号。，没看出什么别的名堂。她把玉牌放在桌上，拿了一张纸出来，开始梳理。"青禾，你说，一个病得快死的皇子，为什么要盯上靖安侯府？"，换热的。听到这话她想了想："也许他想拉拢侯爷？""拉拢什么？"姜昭意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侯"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叉，"我爹在朝中有什么分量？手握北境三万兵权听着吓人，可那三万人是**的兵，不是他姜柏舟的私兵。**要调走就调走，要换将就换将，他这个侯爷说白了就是个看门的。太子拉拢他，是因为侯府跟镇国公府有旧交，想借这条线去够镇国公。可六皇子——他跟镇国公那边搭不上线，拉拢我爹有什么用？"，放在她手边："那他图什么？""图我。"
"图姑娘？"青禾瞪大了眼睛。
"不是那种图。"姜昭意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商业"两个字，"他开茶楼，被人砸了，说明他想赚钱。可皇子不能经商，名声不好听，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出面。这个人不能是普通人，得有身份、有**、有正当理由出现在商场上。一个被侯府冷落的嫡女，正好符合。"
青禾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可他也说了帮我查案。这不像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所以才说他是在赌。"姜昭意把笔搁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在赌我值不值得投资。如果我只是一个会做胭脂水粉的普通闺秀，他帮我查个案就拉倒了，不会深交。可如果我能帮他赚到足够多的钱、做到足够大的事——那我就不是一颗棋子了，是他的合伙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他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帮不了我该帮的忙，那他也不是我的合伙人，只是我利用过的一步棋。"
青禾听着这些话，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她跟了姑娘八年，从没听过姑娘说这种话。以前的姑娘说话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含在嘴里就化了。现在的姑娘说话像刀子，一句是一句，没有多余的，也没有含糊的。
"睡吧。"姜昭意把纸折好收起来，吹灭了灯，"明天还有很多事。"
青禾"哎"了一声，摸黑爬上自己的小床，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周嬷嬷说的那些话、六皇子半夜冒出来、姑娘说的那些"合伙人""棋子"的话——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不开的粥，闷在那里。
她翻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姜昭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一骨碌坐起来，还没来得及问谁，青禾已经从外面推门进来了，脸色发白。
"姑娘，出事了。"
姜昭意的脑子在半秒之内切换到了清醒模式："说。"
"今早奴婢去厨房领早膳，听到王嬷嬷在盘问浆洗房的人。"青禾压着嗓子，语速很快，"她问昨晚有没有人进出浆洗房，问得特别细——几更天、什么声音、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浆洗房的哑巴婆子比划了半天说不清楚，另外两个婆子说没听到动静。然后王嬷嬷又去找了周嬷嬷——"
姜昭意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被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周嬷嬷怎么说？"
"周嬷嬷说她昨晚吃了药早早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连狗叫都没听到。王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了。"
姜昭意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秦氏这么快就查到浆洗房了。要么是浆洗房附近有人看到她们了，要么是秦氏一直就在监视周嬷嬷。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以后再去浆洗房的风险大了很多。
"周嬷嬷那边暂时安全，但不能再去了。"她低声道，"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再去反而容易暴露她。"
"那接下来的事……"
"换个方向。"姜昭意起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说，"周嬷嬷那边走不通了，但还有一条线——老**。母亲的陪嫁契书，如果还在老**手里，我就能从根上把那些产业拿回来。"
"可老**会给姑娘吗？"
"直接要肯定不给。"姜昭意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得她打了个激灵，但脑子彻底清醒了，"老**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两个字。你跟她说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她会觉得你不懂事。你得让她自己觉得这些东西不该放在秦氏手里，她才会主动把契书拿出来。"
"怎么让她觉得？"
"得有一个契机。"姜昭意拿布巾擦着脸，声音从布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一个让秦氏当众出丑、让老**觉得秦氏不配管那些产业的契机。"
她放下布巾，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花朝宴。"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发现姑娘说"花朝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好像那不是一场可能决定她命运走向的宴会，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 —— ——
接下来的几天，姜昭意继续待在海棠院里"养病"。
但她不是真养病。每天的安排排得满满的——上午在脑子里整理那些脂粉配方，把每一种配方需要的原料、用量、**工序都详细写下来。下午让青禾出府打探消息。晚上复盘当天收集到的情报，然后调整计划。
青禾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回来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第一天的消息：秦氏正在给姜蘅芜赶制花朝宴的衣裳和首饰。光是头面就花了三百两银子，是一套红宝石的金步摇，宝石是从城西最有名的珠宝行"瑞福斋"定的，据说是从南洋进来的货色，颜色极正。
三百两。姜昭意在纸上记下这个数字。她一年的例银才十五两，姜蘅芜一套头面就三百两。这笔钱从哪出的？公中还是秦氏的私房？如果是公中，那就又是贪的一笔。
第二天的消息：太子最近频繁出入靖安侯府，每次都是直接去书房找侯爷密谈，谈完就走，前后不超过一炷香。不带随从，不让丫鬟伺候，连茶都不喝一杯。
密谈什么？姜昭意猜不到细节，但她能猜到方向——要么是北境兵权的事，要么是花朝宴的安排。太子在花朝宴上一定有动作，前世就有，这一世只会更早更狠。
第三天的消息最有意思——六皇子的听雨轩重新开张了。
"听雨轩被砸了之后关了几天，前天重新开的。"青禾说着，眼睛亮闪闪的，"姑娘，奴婢打听到了，他们新出了几款茶，什么冷萃梅花茶蜜酿白茶桂花龙井，名字都好听得很。开张那天排队能从门口排到街尾，全是京城的夫人小姐们。有个伯爵夫人连去了三天，说那梅花茶喝了之后满口生香，三日不散。"
姜昭意放下笔。
冷萃梅花茶。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触发了一个联想——她那些现代知识里，有一个概念叫"冷萃"，就是用冷水或者冰水长时间浸泡茶叶或者咖啡粉，萃取出里面的风味物质。这个时代的人泡茶都是热水冲泡，没人想过用冷水泡。如果听雨轩真的推出了"冷萃茶"，那说明——
燕无咎身边，也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个推测让她的心沉了一下。
她之前还在犹豫燕无咎是不是跟她一样的重生者，现在这个疑虑又重了几分。
"青禾，明日我们出府。"
青禾正在把打探来的消息整理成纸条，听到这话手一抖："出府？去哪？"
"去听雨轩。"
"啊？"青禾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姑娘要去六皇子的地盘？"
"他是合伙人，不是仇人。去合伙人的地盘看看，有什么奇怪的？"姜昭意把写好的配方清单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而且我要跟听雨轩谈一笔生意。光靠脑子里的配方，变不出银子来。得有人帮我把配方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钱。"
"可秦氏那边——"
"就说去给母亲上香。"姜昭意淡淡道，"这个借口她拦不了。"
—— —— ——
第二天一早，姜昭意让人去秋棠院传了话，说要去城外的清音寺给亡母上香，求个平安。话传出去不到一炷香，秦氏就派了两个婆子过来，说是"陪同大姑娘出行，也好有个照应"。
姜昭意看着那两个婆子——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秦氏用了七八年的老人了，脸皮厚、嘴皮子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放在现代就是职业间谍。
"有劳两位妈妈了。"她笑了一下，没拒绝。
马车从侯府侧门出来，往北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城中的主街。姜昭意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外面的街景。京城的街道她前世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看过——哪条街卖什么、哪个铺面生意好、路上走的什么人、穿什么衣裳、多大年纪——这些细节前世她全不在意，现在每一样都是信息。
马车走了一刻钟左右，在城东的一条街上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姑娘，到了。"
姜昭意下了车，抬头看去。
听雨轩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门面不算大，夹在一家绸缎庄和一家书坊中间，但门口排着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延伸到了书坊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听雨轩"三个字是行草，笔锋张狂，像喝醉了酒写的，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木头上一样。匾额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品茶听雨闲中日，论道观花静里天"——字迹跟匾额是同一个人的。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青色短褐，腰间系着白布带子，见有客人来，齐齐弯腰："客人里面请！"
姜昭意迈步往里走，刘婆子和陈婆子跟在后面也想进，被一个小厮笑嘻嘻地拦住了。
"二位妈妈，我们这儿是茶楼，规矩是只招待客人，不招待下人。二位要是不嫌弃，旁边有个茶摊，凳子虽然硬了点，茶倒是管够。"
刘婆子的脸拉了下来："我们是侯府的——"
"侯府的也好，王府的也罢。"小厮脸上的笑一点没减，但语气里多了根硬骨头，"进了这扇门就听我们的规矩。二位妈妈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回去跟主子说，我们东家说了，规矩就是规矩，谁来了都一样。"
刘婆子还想说什么，陈婆子拉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
陈婆子比刘婆子机灵些，她看出来了——这间茶楼**硬，硬到不把侯府的婆子放在眼里。这种地方，硬闯是自讨没趣。
"行行行，我们在外头等着就是了。"陈婆子拽着刘婆子往旁边的茶摊走，刘婆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瞪那个小厮，小厮已经不理她了，弯腰在给下一位客人撩门帘。
姜昭意进了门，青禾跟在后面，两人被一个小厮领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多了。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说话声、茶杯碰桌子的声音、小厮唱菜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二楼用屏风隔成了一个个小间，每间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私密性很好。
小厮领她走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侧身让路："姑娘请。"
姜昭意走进去坐下。小间不大，但布置得讲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烟雨江南，笔触朦胧。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不是普通的白瓷，釉面细腻得像凝脂。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对面书坊的招牌和街上来往的行人。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声嘀咕："这地方真不错，比侯府的茶室还雅致。"
姜昭意没接话。她在看桌上的茶单。
茶单是一张洒金笺，上面用漂亮的小楷写着茶名和价格。姜昭意一行行看过去，目光在"冷萃梅花茶——五两/壶"这一行停了一下。
五两银子一壶茶。
前世侯府给她定的每月例银是十五两——被克扣之后的数目。一壶茶就花掉三分之一的例银，这价格放在京城也算贵的了。可青禾说开张那天排队排到街尾——说明贵不是问题，好不好喝才是问题。
而"冷萃"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是全新的。没有竞争者，没有替代品，想喝就只能来听雨轩。这就叫——
"垄断。"姜昭意轻声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青禾没听清。
"没什么。"
门帘响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清瘦，穿一身石青色长衫，颌下留了一缕短须，修剪得齐整。长相不算出众，五官偏平淡，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四射的亮，是一种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稳稳当当的，让人觉得舒服又不敢轻视。
"在下姓沈，是这听雨轩的掌柜。"他拱手行礼，动作利落，不卑不亢，"姑娘是——"
姜昭意没等他说完，从袖中取出玉牌，放在桌上。
沈掌柜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的态度变了——不是那种"见到权贵立刻卑躬屈膝"的变，而是从一个普通的茶楼掌柜变成了一个替主人办事的管事。腰弯了一寸，声音放低了半分，眼神里多了一层恭敬。
"姑娘稍候，在下这就去传话——"
"不用传话。"姜昭意把玉牌收回来，"我不是来找你们东家的。我来喝茶。"
沈掌柜愣了一下。
"真的只是喝茶？"他试探道。
"真的只是喝茶。"姜昭意端起茶单，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来一壶冷萃梅花茶。"
沈掌柜又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侯府的大姑娘会点名要喝最贵的茶。但他很快恢复了掌柜的做派，笑着说了一声"姑娘稍候"，转身出去了。
姜昭意端坐在椅子上，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跟青禾说话。她在等。
等沈掌柜把她来的消息传给燕无咎，等燕无咎决定见不见她、怎么见她、在哪里见她。她不急。着急的人不是她。
茶很快就上来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的，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梅花糕。茶壶是白瓷的，壶身上画着一枝红梅，和玉牌背面的梅花差不多。茶杯是小巧的斗笠杯，薄胎，对着光能透出手指的影子。
小丫鬟斟茶的时候，姜昭意注意到了——壶嘴很低，几乎贴着杯壁，茶水沿着杯壁缓缓流下去，没有溅出一滴。这个斟茶的手法，不是茶楼小丫鬟该有的水平。
她端起杯子，先闻了闻。
一股清冽的梅花香直冲鼻腔，不像普通花茶那种甜腻的香，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后初晴时闻到的冷香。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凉，带着一丝甜，然后梅花的香气在舌面上散开，清幽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嘴里慢慢化开。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了一层淡淡的回甘，确实是"满口生香"的感觉。
冷萃。
这确实是冷萃工艺做出来的茶。用低温长时间浸泡，萃出的茶汤涩味少、香气高、口感柔和，跟热水冲泡出来的完全不同。
姜昭意放下杯子，心里更加确定了一件事——燕无咎不是普通人。他不只是"深藏不露"那么简单，他很可能跟她一样，脑子里装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壶茶，吃了一块梅花糕，然后叫来小厮结账。
五两银子。青禾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出了听雨轩，刘婆子和陈婆子立刻凑上来，刘婆子满脸八卦："大姑娘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就喝茶？"
"不然呢？"姜昭意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在里面干什么？"
刘婆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回到马车上，姜昭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青禾坐在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姑娘，我们就这么走了？不是说要谈生意吗？"
"谈了。"
"谈了？什么时候？奴婢怎么没听到？"
"茶单就是生意。"姜昭意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看了他们的茶单，看了他们的定价，喝了他们的茶，记下了他们的客流量、服务流程、产品结构。这些东西，比谈一万句话都有用。"
青禾眨了眨眼，努力消化这段话，最后憋出一句："姑娘，您说的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姜昭意笑了一下，没解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走到半路，经过清音寺的山门，姜昭意让人停了一下车，真的去寺里给母亲上了一柱香。不为别的，前世她没给母亲上过几回香，这一世能补的就补上。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姜昭意刚走进海棠院的院门，就看到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姜蘅芜。
她穿着一身鹅**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碟瓜子和一壶茶，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旁边站着她的贴身丫鬟碧竹，低眉顺眼的，不敢吭声。
"姐姐回来了。"姜蘅芜站起身，脸上的笑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先弯眼睛，再弯嘴角，最后微微偏头，一**作行云流水，"我听说姐姐去给母亲上香了，怎么也不叫上我？我也想给母亲上柱香呢。"
姜昭意看着她。
阳光打在姜蘅芜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里透红，确实好看。可姜昭意注意到一个细节——姜蘅芜的眼底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不太明显，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没睡好的痕迹。
她在操心什么呢？准备花朝宴？还是——在等她的消息？
"下次叫你。"姜昭意语气平淡，绕过她往屋里走。
"姐姐别急着走嘛。"姜蘅芜快步跟上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来找姐姐，是有事想请姐姐帮忙。"
姜昭意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挽住的胳膊。
前世这双手递过来毒酒的时候，也是这么挽着她的。
"什么事？"
"花朝宴的衣裳做好了，我想让姐姐帮我看看合不合适。"姜蘅芜拉着她往外走，脚步轻快，语气亲热得像是在拉亲姐姐去逛灯会，"我特意让绣娘赶制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呢，母亲说花朝宴是大事，不能寒酸了。"
姜昭意没有挣脱她的手。
不是不想挣，是没必要。挣了反而显得她在意。不在意才是最大的在意——你越不当回事，对方越摸不透你。
蘅芜院比海棠院小，但精致得多。院门口种了两棵探春花，**的花开得正盛，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甜香。廊下挂着几笼鸟，画眉和百灵，叫得叽叽喳喳。正堂里的摆设比海棠院豪华——多宝阁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瓷瓶、玉摆件、西洋进来的自鸣钟，花花绿绿的，看着热闹。
姜蘅芜拉着她进了正堂，朝衣架上一指："姐姐看！"
姜昭意看过去。
然后她的眼神冷了一度。
那是一身大红色的织金褙子，面料是上好的蜀锦，上面织着暗纹的凤穿牡丹图案，金线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下配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花瓣用粉色和金线两层丝线绣成，立体感极强。整套衣裳华丽得刺眼，不像是一个庶女该穿的行头。
"好看吗？"姜蘅芜跑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褙子的袖口，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姜昭意沉默了两秒。
"妹妹，你知道大红色在这个时候穿，是什么意思吗？"
姜蘅芜的笑容没变："什么意思？"
"大红色，是正室和嫡女在正式场合才能穿的颜色。"姜昭意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庶女在花朝宴上穿大红色，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评价？"
姜蘅芜的笑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可这是母亲让我做的——"
"母亲让你做的，那母亲是怎么跟你说的？"
姜蘅芜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姜昭意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秦氏让姜蘅芜穿大红色，绝对不是"花朝宴穿喜庆点好"这么简单。秦氏是在试探——试探老**对庶女穿大红色的态度，试探侯爷对女儿越界穿着的反应。如果没人管，下一步秦氏就会给姜蘅芜抬身份，从庶女往嫡女的方向靠。这不是穿衣的问题，这是**。
"妹妹，我给你一个建议。"姜昭意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件褙子的面料。确实是好料子，手感滑糯，织纹密实，跟秦氏送到海棠院的那批旧货天差地别。
"穿这件衣裳之前，先拿去给老**过过目。"
姜蘅芜的脸色微变："给老**看？"
"嗯。老**最重规矩。你是知道的。如果老**觉得没问题，那你穿出去谁也说不了什么。可如果老**觉得不合适——"姜昭意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她，"那你穿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花朝宴上那么多人，总有嘴碎的。到时候有人问一个庶女怎么穿大红色，你觉得是你会尴尬，还是让你做衣裳的人会尴尬？"
姜蘅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本来是想让姜昭意夸这件衣裳好看的——以前的姜昭意肯定会夸，夸完之后她再"不经意"地提起花朝宴的事，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可现在的姜昭意不夸就算了，还给她挖了个坑——去给老**看。
去看了，老**大概率会说"不合适"。不去看，万一在宴上出了事，秦氏可以推说"我不知道蘅芜穿了这个颜色"。
不管怎么选，都是姜蘅芜吃亏。
"姐姐说得对。"姜蘅芜挤出一个笑，笑容有些僵硬，"我回去就送去给老**看看。"
"嗯。"姜昭意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姜蘅芜压低声音吩咐碧竹的话——
"快去请母亲来，就说……老**那边的事，需要她先打个招呼。"
姜昭意脚步没停。
嘴角却弯了一下。
秦氏想提前给老**吹风，让老**默许姜蘅芜穿大红色。可她忘了一件事——老**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你越是提前打招呼，她越觉得你在糊弄她。
这把火，是姜蘅芜自己递过来的，她不过是吹了一口气。
—— —— ——
傍晚，青禾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姑娘，听雨轩的人送来的。"
姜昭意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一行字。字迹跟玉牌上"燕"字的风格一模一样——锋利、瘦硬、像骨头。
"三日后，听雨轩。胭脂水粉的事，我应了。——无咎"
姜昭意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干脆。利落。不废话。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燕无咎这种性格的人，不会在信里跟你拉扯什么条件、什么细节，那些东西留着当面谈。信的作用只有一个——确认时间地点。
"三日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暗格里，跟之前那些纸放在一起。
"姑娘，这次去真的要谈生意？"青禾凑过来。
"嗯。"
"谈什么生意？"
"胭脂水粉。"姜昭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有配方，听雨轩有渠道和客源。我负责做产品，他们负责卖。利润分成。"
"那启动资金呢？做胭脂水粉要买原料吧？要找人做工吧？这些不都要银子？"
"所以这才是真正要谈的东西。"姜昭意转过身，看着青禾，"我要他出启动资金。我出配方和技术，他出钱和渠道。分成的时候我拿大头，因为他出的是死钱，我出的是活东西——配方在我脑子里，离了我谁也做不出来。"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姑娘，万一他不容应呢？万一他说他要拿大头呢？"
姜昭意笑了一下。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也知道，配方离了我就没了。他要是**拿大头，大不了我自己另起炉灶。可我离了他，顶多慢一些。他离了我，这生意就做不成。"姜昭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算过的笃定，"所以主动权在我手里。"
青禾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姑娘，您变了好多。"
姜昭意没接这话。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桂花树的影子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青禾。"姜昭意忽然开口。
"奴婢在。"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身边的人受委屈了。"
她没有说"前世"，也没有说"我不会再犯以前的错"。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但青禾听懂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姜昭意没回头。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心里在想——三天后的听雨轩，才是真正的起点。配方、资金、渠道、人脉，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根绳子。她要用这根绳子，把秦氏、姜蘅芜、太子燕承乾，一个一个捆起来。
不是用刀，不是用血，是用钱。
因为在这个世道，钱比刀快，比血狠。
（第五章 完）
"图姑娘？"青禾瞪大了眼睛。
"不是那种图。"姜昭意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商业"两个字，"他开茶楼，被人砸了，说明他想赚钱。可皇子不能经商，名声不好听，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出面。这个人不能是普通人，得有身份、有**、有正当理由出现在商场上。一个被侯府冷落的嫡女，正好符合。"
青禾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可他也说了帮我查案。这不像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所以才说他是在赌。"姜昭意把笔搁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在赌我值不值得投资。如果我只是一个会做胭脂水粉的普通闺秀，他帮我查个案就拉倒了，不会深交。可如果我能帮他赚到足够多的钱、做到足够大的事——那我就不是一颗棋子了，是他的合伙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他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帮不了我该帮的忙，那他也不是我的合伙人，只是我利用过的一步棋。"
青禾听着这些话，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她跟了姑娘八年，从没听过姑娘说这种话。以前的姑娘说话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含在嘴里就化了。现在的姑娘说话像刀子，一句是一句，没有多余的，也没有含糊的。
"睡吧。"姜昭意把纸折好收起来，吹灭了灯，"明天还有很多事。"
青禾"哎"了一声，摸黑爬上自己的小床，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周嬷嬷说的那些话、六皇子半夜冒出来、姑娘说的那些"合伙人""棋子"的话——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不开的粥，闷在那里。
她翻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姜昭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一骨碌坐起来，还没来得及问谁，青禾已经从外面推门进来了，脸色发白。
"姑娘，出事了。"
姜昭意的脑子在半秒之内切换到了清醒模式："说。"
"今早奴婢去厨房领早膳，听到王嬷嬷在盘问浆洗房的人。"青禾压着嗓子，语速很快，"她问昨晚有没有人进出浆洗房，问得特别细——几更天、什么声音、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浆洗房的哑巴婆子比划了半天说不清楚，另外两个婆子说没听到动静。然后王嬷嬷又去找了周嬷嬷——"
姜昭意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被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周嬷嬷怎么说？"
"周嬷嬷说她昨晚吃了药早早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连狗叫都没听到。王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了。"
姜昭意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秦氏这么快就查到浆洗房了。要么是浆洗房附近有人看到她们了，要么是秦氏一直就在监视周嬷嬷。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以后再去浆洗房的风险大了很多。
"周嬷嬷那边暂时安全，但不能再去了。"她低声道，"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再去反而容易暴露她。"
"那接下来的事……"
"换个方向。"姜昭意起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说，"周嬷嬷那边走不通了，但还有一条线——老**。母亲的陪嫁契书，如果还在老**手里，我就能从根上把那些产业拿回来。"
"可老**会给姑娘吗？"
"直接要肯定不给。"姜昭意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得她打了个激灵，但脑子彻底清醒了，"老**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两个字。你跟她说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她会觉得你不懂事。你得让她自己觉得这些东西不该放在秦氏手里，她才会主动把契书拿出来。"
"怎么让她觉得？"
"得有一个契机。"姜昭意拿布巾擦着脸，声音从布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一个让秦氏当众出丑、让老**觉得秦氏不配管那些产业的契机。"
她放下布巾，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花朝宴。"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发现姑娘说"花朝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好像那不是一场可能决定她命运走向的宴会，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 —— ——
接下来的几天，姜昭意继续待在海棠院里"养病"。
但她不是真养病。每天的安排排得满满的——上午在脑子里整理那些脂粉配方，把每一种配方需要的原料、用量、**工序都详细写下来。下午让青禾出府打探消息。晚上复盘当天收集到的情报，然后调整计划。
青禾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回来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第一天的消息：秦氏正在给姜蘅芜赶制花朝宴的衣裳和首饰。光是头面就花了三百两银子，是一套红宝石的金步摇，宝石是从城西最有名的珠宝行"瑞福斋"定的，据说是从南洋进来的货色，颜色极正。
三百两。姜昭意在纸上记下这个数字。她一年的例银才十五两，姜蘅芜一套头面就三百两。这笔钱从哪出的？公中还是秦氏的私房？如果是公中，那就又是贪的一笔。
第二天的消息：太子最近频繁出入靖安侯府，每次都是直接去书房找侯爷密谈，谈完就走，前后不超过一炷香。不带随从，不让丫鬟伺候，连茶都不喝一杯。
密谈什么？姜昭意猜不到细节，但她能猜到方向——要么是北境兵权的事，要么是花朝宴的安排。太子在花朝宴上一定有动作，前世就有，这一世只会更早更狠。
第三天的消息最有意思——六皇子的听雨轩重新开张了。
"听雨轩被砸了之后关了几天，前天重新开的。"青禾说着，眼睛亮闪闪的，"姑娘，奴婢打听到了，他们新出了几款茶，什么冷萃梅花茶蜜酿白茶桂花龙井，名字都好听得很。开张那天排队能从门口排到街尾，全是京城的夫人小姐们。有个伯爵夫人连去了三天，说那梅花茶喝了之后满口生香，三日不散。"
姜昭意放下笔。
冷萃梅花茶。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触发了一个联想——她那些现代知识里，有一个概念叫"冷萃"，就是用冷水或者冰水长时间浸泡茶叶或者咖啡粉，萃取出里面的风味物质。这个时代的人泡茶都是热水冲泡，没人想过用冷水泡。如果听雨轩真的推出了"冷萃茶"，那说明——
燕无咎身边，也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个推测让她的心沉了一下。
她之前还在犹豫燕无咎是不是跟她一样的重生者，现在这个疑虑又重了几分。
"青禾，明日我们出府。"
青禾正在把打探来的消息整理成纸条，听到这话手一抖："出府？去哪？"
"去听雨轩。"
"啊？"青禾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姑娘要去六皇子的地盘？"
"他是合伙人，不是仇人。去合伙人的地盘看看，有什么奇怪的？"姜昭意把写好的配方清单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而且我要跟听雨轩谈一笔生意。光靠脑子里的配方，变不出银子来。得有人帮我把配方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钱。"
"可秦氏那边——"
"就说去给母亲上香。"姜昭意淡淡道，"这个借口她拦不了。"
—— —— ——
第二天一早，姜昭意让人去秋棠院传了话，说要去城外的清音寺给亡母上香，求个平安。话传出去不到一炷香，秦氏就派了两个婆子过来，说是"陪同大姑娘出行，也好有个照应"。
姜昭意看着那两个婆子——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秦氏用了七八年的老人了，脸皮厚、嘴皮子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放在现代就是职业间谍。
"有劳两位妈妈了。"她笑了一下，没拒绝。
马车从侯府侧门出来，往北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城中的主街。姜昭意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外面的街景。京城的街道她前世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看过——哪条街卖什么、哪个铺面生意好、路上走的什么人、穿什么衣裳、多大年纪——这些细节前世她全不在意，现在每一样都是信息。
马车走了一刻钟左右，在城东的一条街上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姑娘，到了。"
姜昭意下了车，抬头看去。
听雨轩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门面不算大，夹在一家绸缎庄和一家书坊中间，但门口排着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延伸到了书坊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听雨轩"三个字是行草，笔锋张狂，像喝醉了酒写的，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木头上一样。匾额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品茶听雨闲中日，论道观花静里天"——字迹跟匾额是同一个人的。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青色短褐，腰间系着白布带子，见有客人来，齐齐弯腰："客人里面请！"
姜昭意迈步往里走，刘婆子和陈婆子跟在后面也想进，被一个小厮笑嘻嘻地拦住了。
"二位妈妈，我们这儿是茶楼，规矩是只招待客人，不招待下人。二位要是不嫌弃，旁边有个茶摊，凳子虽然硬了点，茶倒是管够。"
刘婆子的脸拉了下来："我们是侯府的——"
"侯府的也好，王府的也罢。"小厮脸上的笑一点没减，但语气里多了根硬骨头，"进了这扇门就听我们的规矩。二位妈妈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回去跟主子说，我们东家说了，规矩就是规矩，谁来了都一样。"
刘婆子还想说什么，陈婆子拉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
陈婆子比刘婆子机灵些，她看出来了——这间茶楼**硬，硬到不把侯府的婆子放在眼里。这种地方，硬闯是自讨没趣。
"行行行，我们在外头等着就是了。"陈婆子拽着刘婆子往旁边的茶摊走，刘婆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瞪那个小厮，小厮已经不理她了，弯腰在给下一位客人撩门帘。
姜昭意进了门，青禾跟在后面，两人被一个小厮领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多了。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说话声、茶杯碰桌子的声音、小厮唱菜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二楼用屏风隔成了一个个小间，每间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私密性很好。
小厮领她走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侧身让路："姑娘请。"
姜昭意走进去坐下。小间不大，但布置得讲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烟雨江南，笔触朦胧。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不是普通的白瓷，釉面细腻得像凝脂。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对面书坊的招牌和街上来往的行人。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声嘀咕："这地方真不错，比侯府的茶室还雅致。"
姜昭意没接话。她在看桌上的茶单。
茶单是一张洒金笺，上面用漂亮的小楷写着茶名和价格。姜昭意一行行看过去，目光在"冷萃梅花茶——五两/壶"这一行停了一下。
五两银子一壶茶。
前世侯府给她定的每月例银是十五两——被克扣之后的数目。一壶茶就花掉三分之一的例银，这价格放在京城也算贵的了。可青禾说开张那天排队排到街尾——说明贵不是问题，好不好喝才是问题。
而"冷萃"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是全新的。没有竞争者，没有替代品，想喝就只能来听雨轩。这就叫——
"垄断。"姜昭意轻声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青禾没听清。
"没什么。"
门帘响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清瘦，穿一身石青色长衫，颌下留了一缕短须，修剪得齐整。长相不算出众，五官偏平淡，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四射的亮，是一种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稳稳当当的，让人觉得舒服又不敢轻视。
"在下姓沈，是这听雨轩的掌柜。"他拱手行礼，动作利落，不卑不亢，"姑娘是——"
姜昭意没等他说完，从袖中取出玉牌，放在桌上。
沈掌柜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的态度变了——不是那种"见到权贵立刻卑躬屈膝"的变，而是从一个普通的茶楼掌柜变成了一个替主人办事的管事。腰弯了一寸，声音放低了半分，眼神里多了一层恭敬。
"姑娘稍候，在下这就去传话——"
"不用传话。"姜昭意把玉牌收回来，"我不是来找你们东家的。我来喝茶。"
沈掌柜愣了一下。
"真的只是喝茶？"他试探道。
"真的只是喝茶。"姜昭意端起茶单，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来一壶冷萃梅花茶。"
沈掌柜又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侯府的大姑娘会点名要喝最贵的茶。但他很快恢复了掌柜的做派，笑着说了一声"姑娘稍候"，转身出去了。
姜昭意端坐在椅子上，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跟青禾说话。她在等。
等沈掌柜把她来的消息传给燕无咎，等燕无咎决定见不见她、怎么见她、在哪里见她。她不急。着急的人不是她。
茶很快就上来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的，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梅花糕。茶壶是白瓷的，壶身上画着一枝红梅，和玉牌背面的梅花差不多。茶杯是小巧的斗笠杯，薄胎，对着光能透出手指的影子。
小丫鬟斟茶的时候，姜昭意注意到了——壶嘴很低，几乎贴着杯壁，茶水沿着杯壁缓缓流下去，没有溅出一滴。这个斟茶的手法，不是茶楼小丫鬟该有的水平。
她端起杯子，先闻了闻。
一股清冽的梅花香直冲鼻腔，不像普通花茶那种甜腻的香，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后初晴时闻到的冷香。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凉，带着一丝甜，然后梅花的香气在舌面上散开，清幽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嘴里慢慢化开。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了一层淡淡的回甘，确实是"满口生香"的感觉。
冷萃。
这确实是冷萃工艺做出来的茶。用低温长时间浸泡，萃出的茶汤涩味少、香气高、口感柔和，跟热水冲泡出来的完全不同。
姜昭意放下杯子，心里更加确定了一件事——燕无咎不是普通人。他不只是"深藏不露"那么简单，他很可能跟她一样，脑子里装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壶茶，吃了一块梅花糕，然后叫来小厮结账。
五两银子。青禾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出了听雨轩，刘婆子和陈婆子立刻凑上来，刘婆子满脸八卦："大姑娘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就喝茶？"
"不然呢？"姜昭意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在里面干什么？"
刘婆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回到马车上，姜昭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青禾坐在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姑娘，我们就这么走了？不是说要谈生意吗？"
"谈了。"
"谈了？什么时候？奴婢怎么没听到？"
"茶单就是生意。"姜昭意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看了他们的茶单，看了他们的定价，喝了他们的茶，记下了他们的客流量、服务流程、产品结构。这些东西，比谈一万句话都有用。"
青禾眨了眨眼，努力消化这段话，最后憋出一句："姑娘，您说的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姜昭意笑了一下，没解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走到半路，经过清音寺的山门，姜昭意让人停了一下车，真的去寺里给母亲上了一柱香。不为别的，前世她没给母亲上过几回香，这一世能补的就补上。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姜昭意刚走进海棠院的院门，就看到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姜蘅芜。
她穿着一身鹅**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碟瓜子和一壶茶，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旁边站着她的贴身丫鬟碧竹，低眉顺眼的，不敢吭声。
"姐姐回来了。"姜蘅芜站起身，脸上的笑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先弯眼睛，再弯嘴角，最后微微偏头，一**作行云流水，"我听说姐姐去给母亲上香了，怎么也不叫上我？我也想给母亲上柱香呢。"
姜昭意看着她。
阳光打在姜蘅芜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里透红，确实好看。可姜昭意注意到一个细节——姜蘅芜的眼底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不太明显，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没睡好的痕迹。
她在操心什么呢？准备花朝宴？还是——在等她的消息？
"下次叫你。"姜昭意语气平淡，绕过她往屋里走。
"姐姐别急着走嘛。"姜蘅芜快步跟上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来找姐姐，是有事想请姐姐帮忙。"
姜昭意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挽住的胳膊。
前世这双手递过来毒酒的时候，也是这么挽着她的。
"什么事？"
"花朝宴的衣裳做好了，我想让姐姐帮我看看合不合适。"姜蘅芜拉着她往外走，脚步轻快，语气亲热得像是在拉亲姐姐去逛灯会，"我特意让绣娘赶制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呢，母亲说花朝宴是大事，不能寒酸了。"
姜昭意没有挣脱她的手。
不是不想挣，是没必要。挣了反而显得她在意。不在意才是最大的在意——你越不当回事，对方越摸不透你。
蘅芜院比海棠院小，但精致得多。院门口种了两棵探春花，**的花开得正盛，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甜香。廊下挂着几笼鸟，画眉和百灵，叫得叽叽喳喳。正堂里的摆设比海棠院豪华——多宝阁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瓷瓶、玉摆件、西洋进来的自鸣钟，花花绿绿的，看着热闹。
姜蘅芜拉着她进了正堂，朝衣架上一指："姐姐看！"
姜昭意看过去。
然后她的眼神冷了一度。
那是一身大红色的织金褙子，面料是上好的蜀锦，上面织着暗纹的凤穿牡丹图案，金线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下配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花瓣用粉色和金线两层丝线绣成，立体感极强。整套衣裳华丽得刺眼，不像是一个庶女该穿的行头。
"好看吗？"姜蘅芜跑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褙子的袖口，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姜昭意沉默了两秒。
"妹妹，你知道大红色在这个时候穿，是什么意思吗？"
姜蘅芜的笑容没变："什么意思？"
"大红色，是正室和嫡女在正式场合才能穿的颜色。"姜昭意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庶女在花朝宴上穿大红色，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评价？"
姜蘅芜的笑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可这是母亲让我做的——"
"母亲让你做的，那母亲是怎么跟你说的？"
姜蘅芜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姜昭意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秦氏让姜蘅芜穿大红色，绝对不是"花朝宴穿喜庆点好"这么简单。秦氏是在试探——试探老**对庶女穿大红色的态度，试探侯爷对女儿越界穿着的反应。如果没人管，下一步秦氏就会给姜蘅芜抬身份，从庶女往嫡女的方向靠。这不是穿衣的问题，这是**。
"妹妹，我给你一个建议。"姜昭意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件褙子的面料。确实是好料子，手感滑糯，织纹密实，跟秦氏送到海棠院的那批旧货天差地别。
"穿这件衣裳之前，先拿去给老**过过目。"
姜蘅芜的脸色微变："给老**看？"
"嗯。老**最重规矩。你是知道的。如果老**觉得没问题，那你穿出去谁也说不了什么。可如果老**觉得不合适——"姜昭意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她，"那你穿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花朝宴上那么多人，总有嘴碎的。到时候有人问一个庶女怎么穿大红色，你觉得是你会尴尬，还是让你做衣裳的人会尴尬？"
姜蘅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本来是想让姜昭意夸这件衣裳好看的——以前的姜昭意肯定会夸，夸完之后她再"不经意"地提起花朝宴的事，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可现在的姜昭意不夸就算了，还给她挖了个坑——去给老**看。
去看了，老**大概率会说"不合适"。不去看，万一在宴上出了事，秦氏可以推说"我不知道蘅芜穿了这个颜色"。
不管怎么选，都是姜蘅芜吃亏。
"姐姐说得对。"姜蘅芜挤出一个笑，笑容有些僵硬，"我回去就送去给老**看看。"
"嗯。"姜昭意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姜蘅芜压低声音吩咐碧竹的话——
"快去请母亲来，就说……老**那边的事，需要她先打个招呼。"
姜昭意脚步没停。
嘴角却弯了一下。
秦氏想提前给老**吹风，让老**默许姜蘅芜穿大红色。可她忘了一件事——老**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你越是提前打招呼，她越觉得你在糊弄她。
这把火，是姜蘅芜自己递过来的，她不过是吹了一口气。
—— —— ——
傍晚，青禾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姑娘，听雨轩的人送来的。"
姜昭意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一行字。字迹跟玉牌上"燕"字的风格一模一样——锋利、瘦硬、像骨头。
"三日后，听雨轩。胭脂水粉的事，我应了。——无咎"
姜昭意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干脆。利落。不废话。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燕无咎这种性格的人，不会在信里跟你拉扯什么条件、什么细节，那些东西留着当面谈。信的作用只有一个——确认时间地点。
"三日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暗格里，跟之前那些纸放在一起。
"姑娘，这次去真的要谈生意？"青禾凑过来。
"嗯。"
"谈什么生意？"
"胭脂水粉。"姜昭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有配方，听雨轩有渠道和客源。我负责做产品，他们负责卖。利润分成。"
"那启动资金呢？做胭脂水粉要买原料吧？要找人做工吧？这些不都要银子？"
"所以这才是真正要谈的东西。"姜昭意转过身，看着青禾，"我要他出启动资金。我出配方和技术，他出钱和渠道。分成的时候我拿大头，因为他出的是死钱，我出的是活东西——配方在我脑子里，离了我谁也做不出来。"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姑娘，万一他不容应呢？万一他说他要拿大头呢？"
姜昭意笑了一下。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也知道，配方离了我就没了。他要是**拿大头，大不了我自己另起炉灶。可我离了他，顶多慢一些。他离了我，这生意就做不成。"姜昭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算过的笃定，"所以主动权在我手里。"
青禾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姑娘，您变了好多。"
姜昭意没接这话。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桂花树的影子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青禾。"姜昭意忽然开口。
"奴婢在。"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身边的人受委屈了。"
她没有说"前世"，也没有说"我不会再犯以前的错"。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但青禾听懂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姜昭意没回头。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心里在想——三天后的听雨轩，才是真正的起点。配方、资金、渠道、人脉，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根绳子。她要用这根绳子，把秦氏、姜蘅芜、太子燕承乾，一个一个捆起来。
不是用刀，不是用血，是用钱。
因为在这个世道，钱比刀快，比血狠。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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