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嫡女重生是公主  |  作者:奇幻向日葵  |  更新:2026-05-16
周嬷嬷------------------------------------------,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出了个头绪。,其实比三天多。白天她躺在床上装养病,门关着,帘子垂着,外面的人以为她在睡觉。实际上她枕头底下压着纸和笔,侧着身子写写停停,写完一张就塞到褥子底下。青禾进来送水送饭的时候,她就把纸压好,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靠在床头,说"头还有点晕"。青禾心疼她,每次都小声劝"姑娘再歇歇",她点点头,等青禾出去了继续写。,灯点上之后才是她真正干活的时辰。把褥子底下的纸一张张抽出来,铺在书案上,按顺序排好,然后用脑子里那套复式记账的方法重新整理。,她手边攒了厚厚一摞纸。,全是算账。。,她从不过问府中账目,觉得那是秦氏的事,跟她没关系。可现在她用那些新来的知识重新回溯记忆中的碎片,把零零散散的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了一幅让她自己都吃惊的画面——,她能估算出个大概。北境三个庄子的租银加起来约三万两出头,京城周边两个田庄的收成折银大概一万二,再加上皇帝年节赏赐、朝中俸禄折银、以及一些灰色收入,满打满算六万两到六万五之间。?她也能估。,名义上**出一半侯府出一半,实际上侯府出了六成以上,一年三万五左右。侯府上下两百多口人的吃穿用度、月例薪俸,一年大约一万五。人情往来——婚丧嫁娶的份子钱、节礼年赏、各路官员的打点——这一块弹性很大,但秦氏出手阔绰,少说也有一万两。剩下的零碎——修缮房屋、采买器物、车马出行——算个五六千两。,支出将近六万。,中间的余地只有几千两。?就是一个大家庭过一年,连个缓冲都没有。碰上丰年还行,万一哪年北境的庄子遭了灾,或者**突然加派了什么费用,立马就得借债。。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北境庄子报上来说冻死了一批牲口,收成减了三成。秦氏在饭桌上叹了好几天气,说"府里艰难",然后跟爹爹商量着从钱庄借了两千两银子度过难关。当时姜昭意还觉得继母真不容易,连借债这种事都替家里扛着。——侯府真的缺那两千两吗?
如果秦氏没有从她的份例里克扣那五百多两,没有从母亲的陪嫁产业里截留收益,没有在日常采买中吃回扣——那些钱加在一起,别说两千两,五千两都够了。
秦氏不是在帮侯府省钱,她是在把侯府的钱往自己兜里装,装完了还装穷。
姜昭意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越写越冷静。不是愤怒那种热乎的冷静,是一种冬天摸到冰块时的那种冷静——手指知道疼,但脑子知道不能缩回去。
她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条:启动资金。
手头能动用的银子少得可怜。每个月例银十五两,这还是被克扣之后的数目。这几年攒下来的体己钱,连上母亲在世时偷偷塞给她的几锭碎银子和一些首饰,拢共也就一百两出头。一百两银子在京城能干什么?买个小院子的首付都不够。
第二条:可信的人手。
能信任的只有青禾。青禾忠心,但青禾不会算账,不会看人,不会谈生意,更不会在外面跑买卖。一个丫鬟再能干,她的能力也仅限于府内的事务。要在外面做事,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第三条:场地。
就算有了钱有了人,做事总得有个地方。而在秦氏眼线遍布京城的情况下,她只要一有动静,消息不用半天就能传到秋棠院。
三条,每一条都是死路。
但姜昭意前世已经走过一次死路了,她知道死路的尽头不一定就是死——有时候拐个弯,就是活路。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突破口。"她在纸上写下"突破口"三个字,画了个圈,然后在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两个方向。
方向一:查母亲的死和自己的身世。这个秘密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颗能炸翻整个侯府的雷。
方向二:找一条来钱快的路子。不需要太多本金,不需要太多人手,还不能让秦氏注意到。
前世她不懂这些,可现在脑子里那些知识告诉她一件事——在任何一个时代,最赚钱的生意都跟女人有关。
胭脂水粉、香料头油、玉簪珠花、绫罗绸缎。这些东西的利润高得吓人。前世她用过不少脂粉,京城里稍微好一点的口脂一盒就要二两银子,成本呢?她脑子里那些配方告诉她,用对原料的话,成本不到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做成的东西卖二两,这叫什么?
这叫暴利。
而她脑子里恰好有几张配方。不是这个时代市面上流传的那些普通方子,是她重生之后脑子里多出来的、比这个时代先进得多的脂粉**工艺。什么"冷萃法"提取花露、什么"乳化技术"让膏体质地更细腻、什么"调色配比"让口红的颜色更正更持久——这些东西放在这个时代,每一样都是降维打击。
但光有配方不行,得有本钱买原料、有地方**、有人手干活、有渠道销售。回到刚才那三条死路——还是走不通。
除非——
她先把方向一的雷挖出来,用那颗雷炸开一条路。
"青禾。"她放下笔。
青禾在外间做针线,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计进来:"姑娘?"
"今晚,我们去浆洗房。"
青禾手里的针线篓子差点掉地上:"去浆洗房?姑娘要见周嬷嬷?"
"嗯。上次你去找她,有些话她不方便跟你说全。我要当面问。"
"可是姑娘,浆洗房在府里最偏的角落,晚上那边连个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正因为黑灯瞎火才安全。"姜昭意把纸收好,放进暗格里,"白天去,秦氏的人看见了一定会跟。晚上去,大家都睡了,反而没人注意。"
青禾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那奴婢去准备一下,带个灯笼——"
"不许带灯笼。"姜昭意打断她,"灯笼就是靶子。摸黑走,走墙根。"
青禾张了张嘴,把"可是"两个字咽回去了。
她跟了姑娘八年,以前姑娘连走夜路都怕,现在让她摸黑走墙根,好像换个了人似的。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因为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行。"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 —— ——
入夜。
侯府的规矩是酉时三刻落锁,二更之后各院熄灯,三更之后除了巡逻的家丁和值夜的婆子,基本上没什么人走动了。
姜昭意等到了三更。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衣裳,是青禾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原是青禾两年前做的便服,布料一般但胜在颜色暗,缩在暗处不容易被发现。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塞进衣领里,脸上什么都没涂,连头油都没抹——怕香味传出去。
青禾也换了深色衣裳,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像两道影子一样贴着墙根走。
侯府的路姜昭意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晚上走感觉不一样。白天看起来宽敞的游廊,晚上窄得像条巷子。假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头趴着的大兽。池塘里的水被风吹得哗啦响,听着比白天大了十倍。
她们避开了中轴线上的大路——那条路虽然直,但两边灯笼多,而且巡逻的家丁每半个时辰走一趟。她选的是后院的一条小路,从海棠院后面绕过柴房,穿过一片堆杂物的空地,再沿着后墙根往北走。
这条路前世她从没走过。那时候她不知道侯府后面还有这么一条路,也不知道柴房旁边那个堆满杂物的空地其实能穿过去。
这些都是青禾告诉她的。青禾在府里待了八年,哪条路通哪里、哪个角落有狗、哪个门没上锁,她门儿清。
走了大概一刻钟,浆洗房的轮廓出现在前面。
一排低矮的平房,灰瓦土墙,连院门都没有,就一个敞开的口子。白天这里热闹得很,各院送来的脏衣物堆成山,婆子们蹲在大木盆前面搓啊揉啊,皂角水淌得满地都是。到了晚上,盆都收了,衣服都晾好了,人就散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和一股散不去的潮气。
姜昭意站在院门外,示意青禾上前。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板上叩了三下。不重不轻,三下的间隔一样长。
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动静。
青禾又叩了三下。
这回有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警觉:"谁?"
"周嬷嬷,是我,海棠院的青禾。"青禾把嘴凑到门缝边,压着嗓子说,"我家姑娘来了,想跟您说几句话。"
门内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了好一阵子,久到姜昭意以为周嬷嬷不敢开门了。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月光照在周嬷嬷脸上,姜昭意看清了她的样子——比上次青禾描述的还要老。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色的白,是枯草一样的白。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的眼睛没老,还是亮的,看到姜昭意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
"大姑娘……"周嬷嬷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发涩,"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脏,不是您该来的……"
"嬷嬷,让我进去。"姜昭意说。
周嬷嬷没再犹豫,拉开门,先把两人让进去,然后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空荡荡,连只猫都没有。她把门关上,又拿一根木棍顶住门板,才转过身来。
屋里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姜昭意站直了伸手,差不多能摸到两边墙。一张木板床占了一半的地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洗得发白了。床对面是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极细,火苗小得像颗黄豆。角落里堆着几盆没洗的衣物,皂角味从那堆衣服里渗出来,混着老屋子里特有的霉味。
周嬷嬷搬了两张凳子过来。凳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硬木凳,上面坑坑洼洼的,她用袖子擦了又擦,擦了三遍,才让姜昭意坐。
"嬷嬷,别忙了。"姜昭意坐下,看着她,"我有事问你。"
周嬷嬷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绞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骨节突出的地方泛着硬皮。她没说话,等着。
"我娘临终前,跟你说过一句话。"姜昭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我的意儿,不是我的。"
周嬷嬷浑身一震。
那个"震"不是夸张的哆嗦,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压抑了六年的惊惧忽然被戳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大姑娘……您怎么知道的?"
"上次青禾来找过你。你跟她说了一些,但没有说全。"
周嬷嬷低下头,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她的影子跟着晃。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皂角水从盆底滴下来的声音——"嗒、嗒、嗒",很慢,很有规律。
"嬷嬷。"姜昭意没有催她,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我娘到底怎么走的,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知道。六年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真相。秦氏不会说,我爹不会说,府里的人更不会说。你是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如果你今天不说,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姜昭意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微,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她自己感受到了——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那一刻,她的情绪险些没压住。
她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了,但她到底是人。一个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不是母亲亲生女儿的人。
周嬷嬷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翻上来了,是泪。
"大姑娘,这件事……老奴在心里藏了六年。"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六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擦完又擦了一下,手指背上都沾了泪。
"夫人临走前那几天,一直是老奴贴身伺候的。秦氏不让别人进屋,说夫人病重需要静养,闲人免进。可老奴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跟了夫人二十多年,她赶不走老奴,只好让老奴留着。"
"那几天夫**半时间是昏着的,偶尔醒过来也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药一碗接一碗地喝,喝下去就吐,吐了再灌。老奴看着心疼,可没有用,大夫说夫人这病是积劳成疾,伤了根本,神仙来了也……"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
"夫人已经昏了整整两天了。老奴守在床边打盹,忽然听到夫人叫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妈妈。老奴一下子就醒了,看到夫人的眼睛睁着,亮得……亮得不像要死的人。"
周嬷嬷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夫人拉着老奴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老奴当时还觉得,是不是回光返照了。可夫人不像是回光返照的样子,她的眼睛是清醒的,一点都不糊涂。"
"她说——我的意儿,不是我的。"
"老奴当时愣住了,没听懂。夫人又说——周妈妈,你要替我看着意儿。她不是我的孩子,但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要护着她,别让任何人害她。"
"老奴问夫人,什么意思。夫人没有回答。她又攥了攥老奴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嬷嬷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姜昭意必须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清。
"夫人说:左肩胛骨下面。你看一眼就知道了。"然后她就不行了。"
"怎么了?"
"她的手松了。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越来越浅。老奴疯了一样跑出去叫人,秦氏带着王嬷嬷和两个婆子冲进来,把老奴推到一边。老奴想再靠近夫人,王嬷嬷拽着老奴的胳膊不让动,说夫人走了,你别在这添乱。"
"老奴没见到夫人最后一面。"
这句话说完,周嬷嬷捂住了脸。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她粗布衣裳上,洇成深色的印子。
姜昭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但她需要这种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被情绪拖下去。
"嬷嬷,"她等周嬷嬷的肩膀不耸了,才开口,"我娘生产那日,你在产房里吗?"
"不在。"周嬷嬷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那天秦氏说产房里人太多挤得慌,让老奴去外面烧热水。老奴在外头烧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水,等被叫进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出来了。夫人昏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孩子呢?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小脸,眼睛闭着,看不出像谁。老奴看了一眼就觉得……"
她犹豫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那孩子……好像比刚出生的婴儿大一些。"周嬷嬷的声音更低了,"老奴以前见过别人家的孩子刚生下来的样子,红得跟猴子似的,皱巴巴的,特别小。可那天抱出来的那个孩子,虽然也红也皱,但……好像没那么小。"
姜昭意的心跳加快了。
"你当时没有多想?"
"没有。"周嬷嬷摇头,"当时老奴只顾着看夫人了,夫人昏成那样,老奴哪有心思管孩子。而且秦氏一直在旁边指挥,让这个干那个干那个,老奴根本没空细想。后来夫人醒了,抱着孩子哭,老奴还以为是高兴哭的……"
她又擦了一下眼睛。
"现在想想,夫人也许那时候就发现了。她抱着孩子哭,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孩子不是她的。可她不敢说。"
姜昭意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被风刮过的纸堆,一张一张飞起来又落下去,每一张上都写着不同的疑问。
如果她不是母亲亲生的,那她是谁的孩子?
如果母亲生下的那个孩子被调换了,那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秦氏为什么要换孩子?她换进来的这个孩子——也就是她姜昭意——又是从哪里来的?
秦氏自己的孩子?
不对。秦氏有一个亲生女儿,就是姜蘅芜。姜蘅芜比她小一岁,如果是秦氏把自己的孩子塞给林氏当嫡女,那姜蘅芜又是谁?
除非秦氏换了两个。把林氏的亲生女儿换出去,把自己的女儿塞进来当嫡女,然后又生了姜蘅芜作为自己的"庶女"……
太复杂了。想多了头疼。
姜昭意强迫自己回到眼前的问题上。
"嬷嬷,我**陪嫁庄子,你知道在哪里?"
"知道。城外青山镇,两个庄子,离镇子不远。还有三间铺面,在京城东市,一间卖布的,一间卖茶叶的,一间卖瓷器的。"
"现在谁在管?"
"秦氏的人。"周嬷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意,"夫人一走,这些东西就全落到秦氏手里了。她说代为管理,可这些年那些庄子和铺面赚的银子,一文都没给过大姑娘。"
"契书呢?我**陪嫁契书在哪里?"
周嬷嬷想了想:"夫人出嫁的时候,把陪嫁契书交给了老**保管。夫人当时说,自己年轻不经事,怕弄丢了,先放在母亲那里存着。后来……后来夫人病重的时候,跟老**提过一次,说想把契书拿回来。可老**说你病着呢,先养好身体再说。然后夫人就……就没来得及拿回来。"
"那你知不知道,后来老**有没有把契书交给秦氏?"
"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周嬷嬷摇头,"老**那边的事,老奴打听不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老**这个人,看着不管事,其实心里有数。夫人的陪嫁是夫人娘家的东西,按规矩,秦氏没有资格动。老**要是真把契书给了秦氏,那是不合规矩的。可老**要是不给,秦氏又管着那些庄子和铺面……"
"那就意味着秦氏是绕过契书、用别的方式霸占的。"姜昭意接上了她的话。
周嬷嬷点头。
姜昭意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如果契书还在老**手里,那就有机会拿回来。只要契书到手,庄子和铺面就是她的,秦氏赖都赖不掉。可如果契书已经被秦氏弄到手了——或者被毁了——那事情就麻烦了。
"嬷嬷,还有一件事。"她看着周嬷嬷的眼睛,"你上次跟青禾说,我娘让你往庄子上送过一个小**。上着锁的,巴掌大,钥匙在我娘手里。后来钥匙找不到了。"
"是。"
"那个**,你确定送到了?"
"确定。老奴亲手送到的,交给了庄子上看门的赵叔。赵叔是老奴的老乡,靠得住。"
"**里装的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周嬷嬷摇头,"夫人只说很重要,让老奴偷偷送去,别让秦氏知道。老奴连问都没敢多问一句。"
姜昭意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下去了。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知道的现在问也问不出来。
"嬷嬷,谢谢你。"她站起来,"这件事你藏在心里六年,辛苦你了。"
"大姑娘——"周嬷嬷也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老嬷嬷的手干燥粗糙,像砂纸,但力气不小,"您要小心啊。秦氏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心狠。您要是动了她的东西,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还有——"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大姑娘,您……您别嫌老奴多嘴。老奴觉得,您不是夫人的亲生骨肉,可您是夫人自己认下的孩子。夫人临终前说护着她,说的就是您。不管您是谁家的孩子,在夫人心里,您就是她的意儿。"
姜昭意的鼻子一酸。
她没让那股酸意涌到眼眶里去。使劲咽了一下,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 ——
从浆洗房出来,夜比刚才更深了。
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光线暗了不少,地上从银白色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冷色调。风也大了,吹得后墙根的枯草沙沙响。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都没说话。青禾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压得很轻,但姜昭意能听出来,她的呼吸比来的时候急促——她是被刚才那些话吓到了。
快到海棠院的时候,姜昭意忽然停住了。
不是到了才停的,是停下来之后才发现到了。因为她注意到了一样东西——前面的小径上,站着一个人。
那条小径是通往海棠院的必经之路,两边种着矮篱笆,篱笆后面是一丛丛的月季花,白天看着挺好看,晚上就是一团团黑影。那个人就站在小径中间,背对着月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他的轮廓——高、瘦、肩宽——不像府里的家丁。
家丁没这么高的个子,也没这么……怎么说呢,这么松散的站姿。府里的人站着都有规矩,手放哪脚放哪都有讲究。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随便插在地上的竹竿,哪哪都不讲究,但偏偏不让人觉得邋遢,反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谁?"青禾反应比她快,"刷"一下挡在前面,声音发颤但没跑,"什么人?"
那个人没动。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月亮光从他侧面照过来,照出了半张脸。
年轻。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也许更年轻。肤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带着病态的白。五官倒是生得好——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的。可这些好五官凑在一起,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英俊",而是"危险"。
不是那种龇牙咧嘴的危险,是那种看起来很安静、但你知道他随时可能咬人的危险。
"你是谁?"姜昭意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没有抖,也没有刻意压低。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完全走出了阴影。
月光下,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锦袍,不是布袍,那料子在月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一看就值钱。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带扣上镶着一颗碧绿的珠子。手里——姜昭意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合着的,当拐棍似的拄着。
他看着姜昭意,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就是靖安侯府的大姑娘,姜昭意?"
他的声音低,带着一点沙,像砂纸轻轻蹭过木板。听着确实像久病之人的嗓子。可姜昭意的注意力不在他的声音上——她在看他的脚。
他的脚步很稳。不是那种刻意控制过的稳,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像猫走路一样的稳。每一步落下去都没有多余的晃动,脚掌着地的位置精准得像是量过的。
一个真正病弱到"随时可能死"的人,走不出这种步子。
"我问你,你是谁。"姜昭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个人挑了一下眉毛,像是被她的态度逗乐了。
"在下姓燕,名无咎。"他把折扇换到另一只手上,慢悠悠地晃了晃,"京城人都叫我——六殿下。"
姜昭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也只是一拍。
她很快稳住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她见过大世面——前世的她确实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而是因为她这一世已经学会了在面对意外时不露声色。流放路上那七天教会她的东西,比十六年闺阁生活教的多得多。
"六殿下深夜潜入侯府。"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被人发现了,算什么?"
燕无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抬了抬,但不知为什么,那一下让他的整张脸都变了——从"危险的陌生人"变成了"危险的熟人"。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见她,而是已经观察了她很久,今天终于决定露面了。
"算我好奇。"他说,"好奇一个养在深闺的侯府嫡女,半夜三更跑去浆洗房干什么。"
姜昭意没接这话。
她在心里飞速地转——这个人怎么进来的?侯府虽然不是铁桶一块,但好歹有围墙、有门房、有巡逻的家丁。一个皇子,不管多不受宠,大半夜**进人家府里,被抓住了那就是丑闻。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风险。
可他还是来了。
要么他疯了。要么他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抓住。
以她目前对这个人的了解——打太子舅子、开茶楼、反手封太子的铺子——他不像是会疯的人。
"殿下在侯府安了眼线。"姜昭意没有用问句。
"不算眼线。"燕无咎摇了摇折扇,"算……顺风耳。"
"听了多久?"
"从你去库房那天开始。"
姜昭意眯了一下眼。
去库房那天到现在,四五天了。四五天里她做了什么——查账本、退料子、去荣安堂、闭门写写画画——这些事情,他全知道?
"你连我在房里写什么都知道?"
燕无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的还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睛里有光。
姜昭意盯着他看了两秒,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比秦氏难对付十倍。秦氏的算计是明面上的,你能看到她的手在哪里、下一步可能伸向哪里。燕无咎不一样,你看不到他的手。他站在那里,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没做,但你已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了。
"殿下深夜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我在盯着你吧。"
"当然不是。"燕无咎收起笑,把折扇往掌心一拍,"我是来谈合作的。"
这两个字从他说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郑重。就好像"合作"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吃顿饭一样随便,但他又确实是在认真的。
"合作?"姜昭意重复了一遍。
"你帮我赚钱,我帮你查案。"燕无咎伸出两根手指,竖在月光下,"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放在闺阁里写写画画太可惜了。而我,恰好需要一个会赚钱的人。"
姜昭意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脑子里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了,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他能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就说明他在她身边安排了人。而那些人能看到她写了什么、算了什么,自然就能推断出她的知识体系不属于这个时代。
"你怎么知道我帮你赚了钱,你就一定帮我查案?"她没有正面接他的条件,"口头承诺?"
"不需要承诺。"燕无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你需要我,比我需要你。"
这话不好听,但姜昭意没法反驳。
她确实需要他。她一个人在侯府里,能做的事太有限了。查母亲的死因需要外面的人手,查身世之谜需要调动的资源更多,这些都不是一个被圈养的嫡女能搞定的。而燕无咎——不管他到底有多深的水——至少他有权势、有人脉、有不在秦氏和太子控制之下的行动能力。
"就算我需要你,"姜昭意压下心里的盘算,抬起头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燕无咎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出乎姜昭意意料的事——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漫不经心的笑,是一种……怎么说呢,有点像"终于遇到一个不好糊弄的人"的笑。带着一点欣赏,也带着一点无奈。
"你不需要信我。"他把折扇收进袖中,双手负在身后,"你只需要信一件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太子?"
"不止太子。"燕无咎的语气变了一丝,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但你暂时不需要知道那些。你只需要知道,我跟你站在同一边。至少现在是这样。"
姜昭意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月季花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过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听在耳朵里,有一种不真实的遥远感。
"好。"她最终说了这一个字。
"爽快。"燕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递过来。
姜昭意接过去。是一枚玉牌,不大,拇指腹那么宽,通体碧绿,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燕"字,字体瘦硬,像骨头。背面刻着一枝梅花,线条简洁,没有一片叶子。
"拿着它去城东听雨轩,找掌柜的,报我的名字。"燕无咎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花朝宴上,太子会设局。小心你庶妹的琴。"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融进了月色里,几步就看不见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好像他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被风吹散的。
姜昭意握着那枚玉牌,站在原地。
青禾从她背后探出头来,声音抖得像筛糠:"姑……姑娘,六皇子他……他怎么会在咱们府里?他**进来的?"
"大概是。"
"姑娘您真答应跟他合作了?"
"嗯。"
"可他……他靠得住吗?"
姜昭意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碧绿的玉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枝梅花刻得极深,指腹摸上去有明显的凹凸感。
"靠不住。"她说。
"那——"
"但他说了一句话没错。敌人的敌人,可以暂时当朋友用。等共同的敌人没了,朋友做不做得成再说。"
她把玉牌收进袖中,转身往海棠院走。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追了两步又问:"姑娘,他说小心庶妹的琴是什么意思?"
姜昭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的花朝宴上,出丑的不是她的琴吗?琴弦断裂,她在满座宾客面前狼狈不堪。可燕无咎说的是——"小心你庶妹的琴"。
不是她的琴,是姜蘅芜的琴。
难道这一世,姜蘅芜的计划变了?不是让她的琴出问题,而是用姜蘅芜自己的琴做文章?
如果是这样,那姜蘅芜想干什么?
自导自演一出"琴也有问题"的苦肉计?还是在姜蘅芜的琴上动手脚,嫁祸给她?
姜昭意想不通。前世花朝宴上姜蘅芜的琴没有出过任何问题,她的舞倒是跳得极好,出尽风头。可这一世——她把表演的机会推给了姜蘅芜,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前世的记忆不能照搬了。
"回去再说。"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加快了脚步。
推开海棠院的门,一切如常。院里的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立着,窗户关着,帘子垂着,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姜昭意进了屋,没有点灯。她摸黑走到书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放在掌心里。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玉牌照得半明半暗。那枝梅花在暗处看,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骨头。
"燕无咎。"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所有的"合作",本质上都是交易。他看上了她脑子里的东西,她看上了他的权势和人脉。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只是——
她摸了摸自己左肩胛骨下面的位置。
衣裳隔着一层,触不到那块胎记。但它在那里。母亲说的"如果那块胎记还在,意儿就是我的"——它还在。
那她就是母亲的孩子。
不管血缘上是不是,在林氏心里,她就是。
这就够了。
姜昭意把玉牌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去老**那里试探契书的事、安排青禾去青山镇、继续整理脑子里的配方——每一件都不能耽误。
但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
燕无咎说"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他怎么知道?
他是重生者吗?跟她一样?
还是说,他只是从她写的那些东西里推断出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洞察力比她想象的还可怕。
如果是前者——
那这盘棋,比她以为的还要大。
夜深了。海棠院里静得像一口井。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散,风一停又聚,反反复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来回走。
(**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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