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排------------------------------------------，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全班都已经知道了一件事——沈亦宸和程淮止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同桌。。靠走廊那组的人在传，后排的人在探头往前看。赵小鸥今天来迟了，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过道上的书包绊倒，稳住身体扶了扶眼镜，看向第一排正中间靠过道的位置——沈亦宸正坐在那里，右手边是程淮止。赵小鸥嘴里的饼干掉了一半。“他俩坐一起了？”他揪住旁边一个男生的袖子，“谁安排的？不是老师安排的，程淮止自己换的。老师同意了？老师说先这样坐着。完了。”赵小鸥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咀嚼速度突然加快，“你新来这个班你不懂，这两个人从一年级开始就不对付。橡皮扔鱼缸、美术课互怼、科学课火山喷了两个人一身、蚂蚱放进文具盒——活的！程淮止被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的那种。四年级不在一个班，程淮止还天天跑到三班门口盯人。你知道三班的人给他起了什么外号吗——‘沈亦宸的固定随从’。这个外号在年级里流传了好几年，他本人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老同学们在旁边频频点头。，被谈论的两个主人公正坐在教室最显眼的位置。第一排正中间，讲台正对面，老师的眼皮底下，全班所有人的视野范围之内。，翻到第一课，把页码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放在左上角。程淮止的新课本还堆在桌角没拆封，他正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弯着脚踩在课桌横杠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绕来绕去，头微微偏着看沈亦宸翻书。。但他余光能描出程淮止完整的轮廓：大一号的新校服穿在他身上，肩膀撑得刚好，袖子推到手腕上方，手背上那道旧疤淡了但还在。手指长得过分，骨节分明，交叉在一起的时候像某种不太标准的雕塑。“你能不能别盯着我？我没盯你，我在看你的书。你的书在桌角，还没拆。先看你的。”
“自己拆开看不行吗？”
“拆了还得包书皮。麻烦。先看你的。”
沈亦宸把书一合，往自己这边挪了五厘米。程淮止看着那本书和桌面**之间新增的距离，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下压了压。他把自己的椅子往沈亦宸那边挪了大概十厘米，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
“你挪什么？”
“你挪了。”
“我挪是因为你靠太近。”
“看书需要距离。”
“你的视力五点二。”
“你怎么又提我视力——你上次也提——”
“那是你测的真数据，校医念的我听见的。有案底。”
程淮止的耳朵尖红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板书写得又大又用力，粉笔敲在黑板上像钉钉子。方老师没见过他们俩，所以不知道沈亦宸和程淮止的关系。他只是看到第一排正中间坐了两个显然不是矮个子的男生，皱了皱眉，说：“你们两个个子不算矮，怎么坐第一排来了？后面还有空位，要不要往后调一调？”
沈亦宸还没来得及开口，程淮止先回答了：“老师，我视力不好。”
沈亦宸偏头扫了他一眼。程淮止面不改色，眼神真诚得像在宣誓。
方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空空的桌角，说：“视力不好可以配眼镜。你的课本呢？”
“还没拆。”
“新课本还没拆？”
“……等书皮。”
“第一周回去把书皮包好。你们俩谁成绩好一点？沈亦宸是吧。”方老师翻了翻上学期末的成绩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行，那沈亦宸你带带他。”
程淮止嘴角一弯，弯了之后迅速压住，但没压完就被方老师捕捉到了：“你笑什么？”
“没有。”
“没有就好好听课。第一排中间，全班都看着你们。不要以为老师看不见。”
他们确实被全班看着。第一排正中间，没有前排的同学挡着，后面所有人抬头看黑板的时候视线都会穿过他们俩。他们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现场直播。
沈亦宸低头写口算题。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列到第三道算式的时候他的胳膊肘被碰了一下，低头一看——程淮止的手肘越过了那条隐形分界线大概三厘米，以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姿态摊在桌上。他的口算本也越界了，斜着铺开，左下角的空白部分盖在了沈亦宸的口算本右上角。
“你的本子过来了。”沈亦宸笔尖指了指交界处。
“桌子太小。”
“不小。是你铺得太开了。”
“你也铺得不小。”
沈亦宸没再跟他废话。程淮止的胳膊肘压住他卷子不是一次，是两次。他把文具盒放到桌子之间立起来，像一堵微型的城墙。程淮止看着那个竖起来的文具盒，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沈亦宸桌上。
“你拿我文具盒干什么？”
“碍事。”
“我的。”
“让你拿回去。”
沈亦宸把文具盒重新立起来。程淮止又放回去。立起来。放回去。来回了三次，赵小鸥从第二排忍不住抬头，用一种濒临崩溃的语气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停一下——方老师在看你们——看了好几秒了——”
方老师确实在看。他推了推黑框眼镜，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语气很干：“第一排中间那两位——这张桌子不够大？需要我帮你们换一张双人桌吗？”
全班笑了。沈亦宸把文具盒放平，口算本重新铺好。程淮止也把本子往右边拉了拉，拉回那条隐形**自己那侧。方老师转回去继续讲课。安静了几秒，沈亦宸感觉到自己的椅子又被轻轻碰了一下——程淮止的鞋尖抵在他椅子腿侧面，轻轻点了一下，缩回去了。他偏头看，程淮止正低头做题，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抿着，表情看起来非常专注。但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嘴角自己翘起来又被硬生生按回去了。
下课铃响了。方老师出了名的不拖堂，铃一响就说了下课，端着茶杯出去了。沈亦宸站起来去接水，刚迈出第一步，程淮止也站起来了。两人面对面停在过道上，一个要往左走一个要往右走，结果同时往左。
沈亦宸往左，程淮止也往左。他又往右，程淮止也往右。来回了三次，连后排几个还在收课本的男生都停手了，有人小声说了句“又开始了”。赵小鸥的眼镜镜片反着白光，用一种体育解说员的语气压着嗓子说：“各位观众，现在是新学期第一天的第一节课后，沈亦宸和程淮止的过道卡位战，目前比分三比三——”
沈亦宸一个侧身从程淮止和课桌之间的缝隙挤过去，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赵小鸥跟过来了。
“你们坐第一排正中间，太显眼了。做什么都能被看见。后面的人都不看黑板了，就看你俩了——你说方老师会不会跟班主任提议把他调到后排去？”
“不知道。”
“不过方老师刚才让他往后调他没同意。”
“他说了视力不好。”
“太扯了——程淮止视力五点二——去年体检我在你们后面排队，校医念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视力不好的时候方老师看他那个表情——你觉得方老师信了吗？”
“大概没有。”沈亦宸拧上杯盖，“但他就是不改。”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把全班带到操场测一百米，程淮止毫无疑问地跑了第一。沈亦宸跑完**，站在跑道边上喘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程淮止从终点那边走回来，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他在沈亦宸面前停下来，把矿泉水往他面前递。
“不用。”
“你喘得比我还厉害。”
“**难道不该比第一喘吗？”
程淮止没收回手。水瓶又往前递了两厘米。沈亦宸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刚才起跑慢了。”程淮止说。
“我反应快慢跟你没关系。”
“起跑反应是客观数据，体育老师测的，不是案底吗——你刚才起跑反应零点三，我零点二——以前校运会的时候都测过的——”
“你还记这个？”
“记了。”程淮止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耳朵尖又红了，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仰头的幅度大到水差点从嘴角漏出来。
放学铃响。沈亦宸把课本摞好，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程淮止也在装，笔又掉了一支滚到沈亦宸椅子底下。
“掉了。”程淮止的声音被他一整天的折腾弄得有点哑。
沈亦宸弯腰捡起那支笔看了一眼笔帽——和上次那支一模一样，咬得全是牙印。他把笔放在程淮止桌上：“你每天咬同一支笔？”
“……你管我。”
“咬烂了漏墨水。”
“漏了也是我自己的。”
沈亦宸没再说话。他背上书包从过道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程淮止的书包带又挂反了，长的在左肩短的在右边，书包整个斜躺在背上。他自己还没发现。
“你书包带。”
程淮止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把两条带子换回来。再抬头的时候沈亦宸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追到走廊尽头，说：“你明天坐哪儿？”
“老师说了座位先不动。”
“嗯——”
“你嗯什么？”
“没嗯什么。”
沈亦宸没再管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淮止还站在走廊尽头，校服扣子解得只剩最后一颗，露出里面深灰色卫衣的领口。他见沈亦宸回头，立刻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步子很大，差点撞到旁边关着的窗户。
晚上沈亦宸在家把新课本一本一本包好书皮。语文浅蓝，数学深蓝，英语白色，每一本都包得平平整整。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程淮止罪行录”栏目下面加了一条：
“六年级上，跟他同桌了。第一排正中间，太显眼，他做些什么别人都看得到。过道里挡了我三次路，笔掉了两次，书包带挂反了两次。一百米跑了第一。方老师让他往后调，他说‘视力不好’——视力五点二的人说自己视力不好。一个字的真话都没有还怕别人拆穿。拆穿了就踢东西。明天他肯定还要盯着我。我不想被盯着，但这个教室已经没有多余的空位了——除非有人愿意跟他换，全班没有人愿意跟他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