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数据洪流------------------------------------------。，什么都没找到。不是找不到，是下不去。云栖山观云台下面的崖壁是九十度的，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连搜救队的绳子都不够长。队长站在崖边，拿着对讲机说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明天调直升机”。，手里还捧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停车场上那几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躺在地上的黑色棺材。，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机响了三次，他接了两次，声音压得很低，苏婉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第三次他没接，把手机关了机，揣进口袋。“我送你回去。”他说。。“那你想去哪？”。她哪也不想去，也不想待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什么东西都装不进去了。“先回我家。”赵天宇替她做了决定。。，墙面上的白漆已经起壳了，露出一块一块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堆废纸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进了门。赵天宇的母亲不在家，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他让她坐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喝点。”他把杯子递给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没喝。，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铺的塑料桌布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
“他不会死的。”赵天宇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
苏婉清没接话。
“云栖山下面有一个水潭，我以前听人说过，掉下去的人有生还的。”赵天宇抬起头，看着她，“他可能被冲到下游了，搜救队没找到不一定就是——”
“你不用说了。”苏婉清打断他，声音很平。
赵天宇停住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有点发灰，嘴唇干裂，眼底有血丝。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但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真实，包括他。
“你说只是摔一跤。”苏婉清说，“你说断根骨头。”
赵天宇的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骗我。”她说。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然后停住了，“他撞到护栏之前，我看见他的手。”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他撑了一下。”
苏婉清死死地盯着他。
“撑了一下，速度慢了。”赵天宇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不一定……”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苏婉清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洗手池里。她弯下腰，捧了水泼在脸上，泼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整张脸都没了知觉。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鼻子是红的，嘴唇上有一点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她没有哭。在观云台上她哭了，在回来的路上她也哭了，但现在她哭不出来了。眼睛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疼。
她不知道在卫生间里待了多久。推门出来的时候，赵天宇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过。茶几上的杂志翻到了另一页，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他翻的。
“我送你回去。”他站起来。
“不用。”
“你一个人——”
“我说不用。”
赵天宇张了张嘴，没有坚持。
苏婉清自己下的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出了楼道，天已经暗了。路灯没亮，街对面的店铺亮着灯，白惨惨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没有颜色。
她不知道陆云澈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山谷里，也许已经被找到了，也许……她不敢想那个也许。
她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什么都遮住了。
灵镜科技的超算中心在城西，离她家很远。苏婉清从来没去过，但她知道那个地方——陆云澈提过，说****公司有一台很大的计算机，比学校机房所有的电脑加起来都厉害。
她不知道陆云澈的“数字生命”是什么，但她知道他的父母不是普通人。
从赵天宇家出来之后她没有回家，而是打了一辆车，报了灵镜科技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脸色太差，问了一句“你没事吧”。她说没事，然后一路再没说话。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外墙全是深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苏婉清不确定是不是这里，但司机说“到了”，她就下了车。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看见她走过来，伸手拦了一下。
“请问你找谁？”
“我找……陆云澈的父母。”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是涩的，像吞了一把沙子。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带她进了大厅。大厅里很安静，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几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跳着她看不懂的数字和图形。
她在一个接待室等了很久。椅子很软，她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手机的电不多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提醒她该充电了。她没有充，也没有关机。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很素净的衣服，脸上没有化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的眼睛是红的，像刚哭过，但没有泪痕。苏婉清认出了她。她在陆云澈的手机里见过她的照片，在班级群发过一次，陆云澈没存，但她存了。
“你是苏婉清？”女人的声音很轻，但不像是在问，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的答案。
苏婉清点了点头。
“我是陆云澈的妈妈。”林薇在她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连一张纸都没有。
“他……”
“他还活着。”林薇说，“但情况……很复杂。”
苏婉清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在掉下去的时候死的。他在落地之前，我们接住了他的意识。”
苏婉清没听懂。
林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灵镜科技有一项技术，可以把人的意识上传到计算机里。”林薇说，“我们一直在等这一天。不是等这一天出事，是等他的脑阈发育到可以接受上传的程度。”
苏婉清听不太懂，但她没有打断。
“他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但他在服务器里，活着。我们需要时间。”
苏婉清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在这个安静得不像话的房间里，像有人在敲鼓。
“我可以见他吗？”她问。
林薇沉默了很久。
“他现在不能见任何人。他的意识还不稳定。等他平静下来，你要跟他说什么？”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她知道这三个字没有任何用。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发白。
“我想说……他掉下去的时候，我伸手了。”
林薇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责备，也不像是在安慰，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做错了事还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
“我会告诉他的。”林薇站起来，“你回去吧。这里有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是他选择了这条路，是我们选的。如果你觉得内疚，你只需要知道——他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门关上了。苏婉清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刷不白的鞋，鞋头上有一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走出灵镜科技的大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贴，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马路边，不知道往哪边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淡，像她随时会消失。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陆云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他发的那条“今天还去云栖山吗？”下面没有她回的“好”，没有她回的任何一个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发了两个字：“在吗？”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没有回复。
她等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她点亮屏幕，又暗了，又点亮。反反复复，像一个不会停止的循环。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陆云澈。是赵天宇的。
“陆云澈还活着。”只有这五个字，没有标点。
苏婉清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她不知道赵天宇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从警方的熟人那里，也许从别的地方，她已经不想追问了。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去怀疑这个人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涌出来的，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几个字。
她还活着。他也活着。
她弯下腰，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夜里十一点，街上的车少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慢下来，又开走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路灯下哭。
风从工业园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机油的味道，不好闻。苏婉清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沿着路边往回走。
她走过灵镜科技的大楼，又回头看了一眼。
楼里的灯还亮着，每一层都亮着，像是这个城市里唯一还没有熄灯的地方。
她知道那里面有一个服务器，服务器里住着陆云澈。
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不，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她相信他一定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栋大楼的某一层，一个屏幕上，一行跳动的数字旁边，有一行小字。
“意识上传成功。等待稳定。”
陆云澈的名字，就列在最上面。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赵天宇关掉手机，把那张还没用过的新电话卡从手机里抽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他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不知道苏婉清在灵镜科技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陆云澈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不会被人查到。而他刚才拨出去的那个号码，以后再也不会拨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