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人间客

青石------------------------------------------。，踩着露水打湿的山石，一步一步往崖上爬。他的手指扣进石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动作很稳——稳得像在这片崖壁上爬了十年。。，养父就带着他上山采药。天绝脉的孩子练不了内功，学不懂刀剑，只能在悬崖上讨生活。村里人都说，石老蔫捡的这个孤儿，一辈子也就是个采药的命。。。这味药值三钱银子，够给养父抓三副治咳喘的药。这几天天气转凉，石老蔫的咳疾又犯了，半夜里咳得像是要把肺叶子撕碎。石凡躺在隔壁的草席上，听着那声音，手指攥得发白。“接着。”。石凡抬头，一只白皙的手从晨雾里伸下来。，借力翻上崖顶。，背着一只比石凡还大的药篓，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很亮，像栖霞山秋天的溪水，清澈得能看见天上的白云。“你又比我早。”石凡拍拍膝盖上的土。“因为你又在半山腰发愣。”柳青青递过来一个粗布包裹，“喏，饼。别让石老爹知道你又空着肚子上山。”，咬了一口。冷了，有点硬，但嚼着有麦香。他蹲在崖边，一边吃一边望着山下的青石村。，从崖上看下去就像几块青灰色的石头散落在山谷里。炊烟正在升起，混着晨雾，把村子罩得朦朦胧胧。通往临安城的官道从村口绕过，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山的那一边。“又看那条路。”柳青青在他身边蹲下，双手托着腮，“你每个月都要看，那条路上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石凡咽下最后一口饼，“就是觉得——”
他的声音停住。柳青青等了片刻，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话说到一半，忽然就沉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远处传来钟声，沉闷的，一下一下，是山下栖霞剑派的晨钟。
石凡站起来，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含糊道：“走吧，今天得采足二十株七星草。”
“二十株？”柳青青瞪大眼睛，“你要攒钱攒到什么时候？”
“攒够了，就能带爹去临安城看病了。”石凡背好药篓，又开始往另一面崖壁攀，“听说临安城有最好的大夫，专治经脉闭塞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柳青青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唇。她知道石凡说的不是给养父看病——天绝脉。打从石凡记事起，这三个字就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命里。村里的武师说，先天经脉闭塞，练不了内功，聚不了真气，一辈子只能做个废人。
石凡是青石村唯一的废人。
可他还是每天爬上最险的崖，采最难得的药。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攀岩磨出了厚茧，他的身体没有真气加持，却硬生生练出了一副铁打的筋骨。
他说，天绝脉的人想活下去，就得比别人多付出十倍。
崖壁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石凡的手指顿住。
那是一块松动的石头，在他脚下三丈处滚落，坠入山谷，过了很久才传来沉闷的回音。这本不算什么——山里的石头松了，滚下去是常事。但石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目光顺着崖壁往上扫，落在峰顶的方向。
不见峰。
栖霞山最高处，终年云雾缭绕，村里没人上去过。老辈人说，那峰上有棵倒栽葱的树，根扎在天上，梢插在土里。谁要是能钻进树心里，天绝的脉也能给倒过来。
石凡小时候问过养父，这传说是真的假的。
石老蔫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子停了一瞬。然后他说，不要上那座峰。
石凡记得养父当时的语气。那不是敷衍孩子的随口一答，而是一种刻意压平的、像是害怕泄露出什么的口吻。
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
“石凡。”柳青青的声音从崖顶传来，“你看那边。”
石凡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下的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在经过。黑马，黑衣，腰间佩刀。马队中间护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他们走得不快，却带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肃杀，像是把周围的空气都压沉了几分。
石凡数了数。十二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第十三个人。
那人没有骑马，被一条铁链拴在马后，踉踉跄跄地跟着跑。灰色的袍子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上身密密麻麻的鞭痕。
石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队伍很快消失在官道转弯处，像一条黑色的蛇钻进雾里。
山风忽然变大了，吹得崖壁上的草伏下去一片。石凡沉默地收回目光，手指继续扣进石缝，往另一面崖壁攀去，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分。
柳青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她了解石凡——他不想说话的时候，谁也别想让他开口。
当她看清石凡攀向的那片崖壁时，脸色变了。
不见峰的北壁。最险的一处，嶙峋的怪石像刀锋一样竖着，常年被云雾泡得湿滑。村里采了几十年药的老人都不敢轻易上去，说是摔死的猎户比采到的灵芝还多。
“石凡！”
他已经攀上去了。
柳青青咬紧嘴唇，把药篓甩到身后，双手扣进石缝，跟在后面。她的动作比石凡轻，那是练过内功的人才有的轻——柳家的家传心法，筋骨境大成，离真气境只差一步。
村里人都说，她不该跟石凡走得太近。一个能练到真气境的天才，跟一个天绝脉的废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将来？
柳青青的回答是，谁再这么说，她就用扫帚条抽烂谁的嘴。
她的嘴角勾起一弯极淡的弧度，随即便被山风抹平。这面崖壁比她想得更险，脚下的石块被雾水泡得发滑，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她提起一口气，真气从丹田涌向四肢，十指如铁爪般扣进石缝，动作却没有丝毫声息。
石凡在她上方十丈，忽然停下来。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山里的草木味，也不是云雾的湿气。而是血。新鲜的血，被风吹散，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石凡的目光顺着崖壁往上扫。
峰顶的云雾正在变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散了。他隐约看见了什么——一个形状，在云雾里扭曲着，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建筑。
柳青青攀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石凡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上方。
峰顶的雾又散了一层。柳青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了。
怪石和云雾之间，隐隐约约显出一截焦黑的树干。那棵树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生长着——根系朝上，刺入天穹，已经枯死大半，焦黑的纹理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是凝固的血。
那血腥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而山下那支黑衣马队，正沿着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岔路，朝不见峰的方向折返。
柳青青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认识那些人吗？”
石凡盯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血的腥甜。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比任何时候都沉重。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不认识。”
“但我见过那种马。”
“什么时候？”
石凡的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吓人。
“十六年前的那批人，骑的就是这种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山风偷听了去。但柳青青听清了每一个字，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石缝，指节发白。
十六年前。
石凡被抱回青石村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