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妹重逢------------------------------------------，清脆，锐利，毫不掩饰地划破了凝晖堂院中的寂静。。水温犹在指尖，心却微微沉了沉。她看向锦绣，锦绣已迅速将铜盆端开，垂手退到一旁，眼帘低垂，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姑娘，”锦绣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容玉娆听见，“年贵人，是年羹尧大将军的侄女，去年选秀入宫，初封即是贵人。性子……颇为爽利。” “爽利”二字，她说得轻微，却自有意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茜红色的棉裙。裙摆有些褶皱，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雪已几乎停了，只剩零星雪沫飘着。院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玫瑰紫缂丝出风毛旗装的年轻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明**人，肌肤胜雪，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顾盼间流光溢彩。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红宝石坠子，在这雪**寒的庭院里，亮得有些刺眼。这便是年贵人了。，一个捧着暖手炉，一个提着精巧的食盒，俱是低眉顺眼。，在玉娆拉**门的那一刻，就精准地锁定了她。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从玉娆的发髻看到鞋尖，尤其在玉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颜色已不算顶鲜亮的茜红棉裙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这位便是甄姑娘吧？”年素言开口，声音依旧娇脆，却少了方才在院外的那份刻意拔高，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果然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心疼。难怪贵妃娘娘心心念念，一定要接进宫来作伴呢。”，脚步轻盈地踏进院子，走到那株覆雪的老梅树下，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枝头的雪。“这凝晖堂虽说偏了些，景致倒还清幽。妹妹初来乍到，住这儿静静心，也好。”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玉娆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是这屋里陈设未免太简素了些，怕是委屈了妹妹。我那儿还有些用不着的锦缎摆设，回头让人给妹妹送些来，好歹添点颜色。”，看似关切，实则机锋暗藏。点明玉娆是“接进宫”，非正选秀女；强调凝晖堂“偏”，暗示玉娆在姐姐心中地位不过如此；又说“简素委屈”，更是直指甄嬛待妹不甚周到。。母亲临别前的泪眼，一路行来的忐忑，面对这深宫巨壁的渺小感，此刻都化作了胸腔里一股沉郁的气息。但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姐姐可能的处境，更想起方才一路所见那森严到极致的规矩。，避开年素言那过于明亮的审视目光，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民女甄玉娆，给年贵人请安。贵人金安。”，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没接年素言那些绵里藏针的话头。，似乎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刚从宫外进来、据说家里还败落了的甄家二小姐，不是畏畏缩缩，便是急于攀附，或是受不得激言语顶撞。却没料到是这般不卑不亢、油盐不进的模样。“妹妹快请起。”年素言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多礼。我住在西边的储秀宫，离这儿不远，妹妹日后若是闷了，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遣人来告诉我一声。”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垂手立在门边的锦绣，“贵妃娘娘掌管六宫，事务繁忙，怕是难免有顾不到的时候。咱们做妹妹的，理当互相照应才是。”
这话就更直白了，几乎是在明示甄嬛靠不住，让她有事找自己。
玉娆直起身，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却疏离：“贵人厚爱，玉娆心领。长姐如母，姐姐既接玉娆入宫，必会妥善安排。玉娆初入宫闱，不懂规矩，不敢随意叨扰各位姐姐，唯愿静守本分，不给姐姐添烦，已是万幸。”
一番话，既抬高了甄嬛，又摆明了自己谨小慎微、不欲生事的态度，将年素言若有若无的拉拢和挑拨，轻轻挡了回去。
年素言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盯着玉娆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看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愉：“妹妹果然是好家教，好口齿。也罢，你今日刚来，想必也乏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她示意了一下，身后提着食盒的宫女上前一步。“这是我小厨房做的几样点心，用的是关外进的好奶油，妹妹尝尝，也算我一点心意。”
锦绣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食盒。
“多谢贵人赏赐。”玉娆再次福身。
年素言不再多言，深深看了玉娆一眼，转身扶着宫女的手，款款向院外走去。那玫瑰紫的背影，在素雪庭院中，依旧鲜亮夺目，却也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骄矜之气。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游廊拐角，凝晖堂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似乎随着年素言的离开，稍稍消散了一些。
锦绣提着食盒，默默退到玉娆身侧。
玉娆仍站在房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袖中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竟有些湿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高度戒备后骤然松弛的虚脱感。这入宫第一日，尚未见到姐姐，便已先领教了这后宫女子言语间的刀光剑影。
“姑娘，进屋吧，外头冷。”锦绣低声道，语气依旧平稳。
玉娆点了点头，转身回屋。锦绣将食盒放在桌上，并未打开，又去将炭盆拨得更旺些，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角落，垂手侍立，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屋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玉娆重新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精致的红木雕花食盒，扣着亮闪闪的铜锁扣。年贵人的“心意”……
“锦绣，”玉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奴婢在。”锦绣立刻应声。
“年贵人……常来翊坤宫吗？”
锦绣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回姑娘，年贵人圣眷正浓，性子活泼，各宫走动算是频繁的。来翊坤宫给贵妃娘娘请安，也是常例。” 她答得谨慎，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玉娆不再追问。她知道，从锦绣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这宫里的每个人，说话都像隔着几层纱。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有宫女送来午膳，四菜一汤，并一碗碧粳米饭，菜式精致，分量却不多，温度也刚好。锦绣伺候玉娆用了，动作轻巧熟练。用罢，又有人来撤下食具，全程无人多话，只有杯盘轻微的碰撞声。
午后，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有下雪的迹象。玉娆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枝头的红蕾在灰白天光下，像凝固的血点。她心里那点初入宫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认知取代：这里不是一个家，甚至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居住的院落。这是一个战场，一个每时每刻都需要绷紧神经、揣度人心、衡量言辞的战场。年贵人的到访，只是第一声遥远的号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与年贵人那带着刻意响动的步伐不同，更轻，更稳，也更……肃穆。不止一人，但行走间几乎听不出杂音。
锦绣一直静立的身影微微一动，她侧耳听了听，随即快步走到门边，将房门完全打开，自己则退到门侧，深深福下身去。
玉娆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站起身，望向门外。
游廊下，一行人正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深紫色宫装、外罩石青色缂丝灰鼠披风的女子。她身量高挑，步履沉稳，头上梳着繁复华丽的架子头，正中簪一支赤金累丝凤凰衔珠大簪，凤口垂下的明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光华流转。两旁跟着四位宫女，两位嬷嬷，俱是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那女子走到院中，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站在房门内的玉娆。
刹那间，时光仿佛凝固了。
玉娆怔怔地望着那张脸。那是姐姐甄嬛的脸，却又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记忆里的姐姐，眉目如画，笑起来眼角弯弯，带着甄家女儿特有的清婉温柔。而眼前的女子，面容依旧美丽，甚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逼人的明艳，可那眉眼间的神采却截然不同了。那双曾经盛满笑意和灵动的眼睛，如今深邃得像两泓不见底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扬，不笑时自带三分威仪，看人时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心底。她的肌肤依旧白皙，却是一种缺少血色的、玉石般的冷白。唇上点了正红色的口脂，鲜**滴，与眸中的沉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如今的熹贵妃，甄嬛。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覆雪的庭院中，身后是沉默的随从，身前是局促不安的妹妹。雪沫子又开始零星飘落，落在她的披风肩头，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她恍若未觉，只是看着玉娆，目**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玉娆看不懂的、深埋眼底的东西。
玉娆喉咙发紧，鼻尖涌上一阵酸楚。是姐姐，真的是姐姐。可为什么，感觉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姐姐”，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腿有些发软，几乎是本能地，她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
就在这时，甄嬛身后一位穿着藏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的嬷嬷，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咳了一声。
玉娆的脚步僵住了。
甄嬛的眸光微微一闪，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转瞬即逝。她抬步，缓缓向房门走来。步履从容，披风下摆拂过清扫干净的石子路，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走到廊下，在玉娆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离得近了，玉娆更能看清她脸上的细节。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皱纹，可眼角眉梢那份经年沉淀下来的沧桑与疲惫，却是脂粉掩盖不住的。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悠远的香气，不是少女常用的花果甜香，而是某种更沉静、更昂贵的木质混合着药草的气息，带着距离感。
“玉娆。”甄嬛开口了。声音依旧清越，却比记忆中低沉了些，也平稳得多，听不出什么情绪。“路上可还顺利？”
很平常的一句问候，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味道。
玉娆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眨回去，垂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民女甄玉娆，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路上……顺利。”
她用了“贵妃娘娘”，用了“民女”。
甄嬛静静地受了她这一礼，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片刻沉默，只有雪落的声音。然后，她才缓缓道：“起来吧。进屋说话。”
她率先走进屋内。随行的宫女嬷嬷训练有素地留在了门外廊下，只有那位咳嗽的嬷嬷和另一个手捧黄杨木**的宫女跟了进来。锦绣早已机灵地重新沏了热茶奉上，然后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屋里，炭火正旺。甄嬛在首位坐下，解下了披风，递给旁边的嬷嬷。她里面穿着一件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常服，更显雍容华贵。她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依旧垂首站在一旁的玉娆身上。
“坐吧。”她示意了一下下首的椅子。
玉娆依言坐下，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偷偷抬眼，看向姐姐。甄嬛也正在看她，目光不再像刚才那般难以捉摸，多了几分清晰的打量，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长高了，也瘦了。”甄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母亲……身子可还好？珩儿呢？”
提到母亲和侄儿，玉娆的眼泪又差点决堤。她强忍着，低声道：“母亲身子尚可，只是忧思过甚，清减了许多。珩儿很乖，开春就该启蒙了。”
甄嬛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家里的事，我都知道。委屈你们了。”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可玉娆却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抑着的沉重。
“姐姐才辛苦。”玉娆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甄嬛，“我在外面，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甄嬛打断她，眸光倏地锐利起来，“听说我如何复宠？如何与皇后、与华妃周旋？还是听说，甄家如何倒的，父亲如何死的？”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让玉娆心头一颤，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甄嬛看着妹妹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眼底那丝锐利慢慢化开，又变回了深潭般的沉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疲惫。“玉娆，”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来，“这里不是甄府的后花园。有些事，听到了，也要当做没听到。有些话，想到了，也要当做没想到。你明白吗？”
玉娆怔怔地看着姐姐，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洞明，看着她用那样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冰冷的事实。
她忽然想起年贵人那句“贵妃娘娘事务繁忙”，想起这一路行来令人窒息的宫规森严，想起母亲那句“永葆本心”……
在这里，本心究竟是什么？又该如何守？
“我……明白。”玉娆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甄嬛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她转向旁边捧着木匣的宫女：“拿过来。”
宫女上前，将木匣呈上。甄嬛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石榴花耳坠，一支点翠蝴蝶簪，还有几枚金戒指，并两匹颜色鲜亮的锦缎。
“这些你先拿着用。衣衫首饰，日后慢慢再添置。这凝晖堂是偏了些，但清净，也少是非。你先住着，缺什么，直接告诉锦绣，或者让锦绣去回崔槿汐。”甄嬛将木匣推过来，“锦绣是我亲自挑的，还算稳妥，你尽可放心用。”
“谢谢姐姐。”玉娆低声道。
“在这里，要叫‘娘娘’。”甄嬛纠正她，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玉娆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是，娘娘。”
甄嬛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有不忍，又似无奈。她站起身：“今**也累了，好生歇着。明日卯时三刻，随我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规矩礼仪，锦绣会再提点你。”
她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低沉柔和了些许，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玉娆听：
“玉娆，从今天起，忘掉你是甄家二小姐。在这里，你只是本宫的妹妹，新入宫的甄玉娆。少看，少听，少说，但心里，要明镜似的亮。”
说完，她披上嬷嬷递来的披风，不再停留，带着人，**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玉娆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屋子里，看着桌上那**珠光宝气的首饰锦缎，又看看自己身上半旧的茜红裙子，最后，目光落在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将庭院、老梅、游廊，连同姐姐方才留下的脚印，都一点点覆盖、抹平。
她缓缓抬起手，握住胸前那枚紧贴肌肤的莲花玉佩。温润的玉石，此刻也带着寒意。
少看，少听，少说，心里要明镜似的亮。
姐姐的话，和母亲“永葆本心”的嘱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碰撞。
在这重重宫闱，漫天风雪之中，她该何去何从？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随即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