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规矩方圆------------------------------------------，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锦绣就将玉娆叫醒了。“姑娘，该起了。卯时三刻要到景仁宫，梳洗**，路上还要些时辰。”锦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手里已端着一盏小小的铜烛台，豆大的火苗将屋里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闭上眼，就是姐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年贵人那玫瑰紫的刺目背影，是母亲含泪的脸，是那重重叠叠、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朱红宫墙。迷迷糊糊刚有些睡意，便被叫醒，头有些昏沉，喉咙也发干。。几乎是半扶半请地将她带到梳妆台前坐下，转身就端来了热水、青盐。洗漱完毕，另一个小宫女端着早膳进来，一碗温热的燕窝粥，两样清淡小菜，并一碟小巧的奶饽饽。“姑娘先用些，垫垫肚子。晨省时辰长，怕是要站许久。”锦绣边说，边利落地打开昨夜甄嬛送来的首饰匣，又从一个樟木箱笼里取出一套崭新的、湖蓝色绣缠枝玉兰的旗装。，勉强喝了半碗粥。锦绣已在她身后，开始为她梳头。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拢起，挽成标准的、未出阁少女的两把头样式，发髻中央簪上那支点翠蝴蝶簪，两侧各戴一朵小巧的绒花。没有过多的珠宝，清丽简单，符合她“初入宫、尚无名分”的身份，却也足够体面，不会给甄嬛丢脸。，玉娆有些不自在。湖蓝色的缎子光滑冰凉，绣工精致绝伦，玉兰花仿佛在衣料上静静绽放。可这衣服太新，太挺括，带着陌生的熏香味道，穿在身上，像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壳。“姑娘，请伸手。”锦绣取来一双崭新的、绣着同样玉兰花的盆底鞋。，心里有些发怵。她在家里时，也穿过花盆底，但多是逢年过节，且鞋底没有这么高。锦绣看出她的迟疑，低声道：“姑娘，宫中规制如此。奴婢扶着您，多走几步就习惯了。”，换上。站起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锦绣及时扶稳她的手臂。脚下陡然增高，视野似乎都开阔了些，可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重心要稳，步幅要匀，不能趔趄，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姑娘，走几步试试。抬头，挺胸，目光平视前方，步幅约莫是您寻常步子的一半，脚落地要轻，要稳。”锦绣在一旁低声指导，手稳稳地托着玉娆的手肘。，试着迈步。起初几步摇摇晃晃，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但或许是她天生有些平衡的禀赋，也或许是情势逼人，走了十几步后，竟慢慢找到了感觉。虽然依旧不自在，但至少能平稳前行了。，随即又恢复平静。“姑娘聪慧。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动身了。”，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雪后初晴，天空是一种冰冷的湛蓝色，残月如钩，还挂在天边。庭院地面洒扫得干干净净，唯有屋顶瓦楞、树枝梢头，积着皑皑白雪，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玉娆小心地跟在后面。盆底鞋踩在清扫过的石子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翊坤宫的宫道上游廊下，已能见到不少宫女太监匆匆而过的身影，俱是低着头，脚步细碎而快，偶有交汇，也只极快地交换一个眼神，无人交谈。
穿过几重院落，走到翊坤宫正门前，玉娆微微一愣。门前已停着一顶软轿，轿旁除了抬轿太监，还站着一位三十余岁、穿着藏青色宫装、面容温婉沉静的嬷嬷，正是昨夜跟在甄嬛身后那位。
“奴婢崔槿汐，给姑娘请安。”那嬷嬷上前一步，对玉娆福了福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贵妃娘娘已先一步去景仁宫了，吩咐奴婢在此等候姑娘，引姑娘过去。”
“有劳崔嬷嬷。”玉娆记得姐姐提过这个名字，知道是心腹之人，忙客气道。
“姑娘请上轿。”崔槿汐侧身示意。
坐进软轿，轿帘放下，轿子被平稳抬起。玉娆微微掀开侧面小窗的棉帘一角，向外望去。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湛蓝褪去，染上鱼肚白，又透出些微金红。宫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积雪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偶尔经过一些宫苑门前，能看到有妃嫔的仪仗正在聚集，或已有轿辇出发，方向似乎都朝着同一个地方。
越往前走，遇到的轿辇、步辇、仪仗越多。妃嫔的品级从轿辇规格、随从人数、仪仗形制上便清晰可辨。有前呼后拥、声势煊赫的，也有如她这般，一顶小轿，一两个随从，低调行进的。无人喧哗，只有脚步声、轿夫压低呼吸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极轻微的环佩叮当声，交织成一种奇特而肃穆的行进曲。
大约两刻钟后，轿子停了下来。
“姑娘，景仁宫到了。”崔槿汐的声音在外响起。
玉娆定了定神，在锦绣的搀扶下走出轿子。眼前是一座比翊坤宫更为宏伟壮丽的宫殿，汉白玉的基座高高垒起，重檐庑殿顶，**琉璃瓦在初升朝阳下流金溢彩。宫门上方“景仁宫”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里，就是中宫皇后乌拉那拉氏的居所，也是每日晨昏定省的核心所在。
景仁宫前的广场已聚集了不少人。各**嫔按着位份高低，大致排成了数列。最前方靠近宫门处的，自然是位份最高的几位——玉娆看到了华妃年氏（年贵人的姑母）的仪仗，那奢华程度令人侧目；也看到了端妃、齐妃等人的身影。姐姐甄嬛的仪仗也在靠前的位置，她本人正与一位穿着秋香色宫装、气质端雅的妃嫔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未看向这边。
玉娆的出现，引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虽然无人公然转头直视，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落在她这个生面孔上。玉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打量，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
她低下头，按照锦绣和崔槿汐事先叮嘱的，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安静地站在广场边缘、较为靠后的位置，那里多是些低位份的贵人、常在、答应。年贵人也已经到了，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前方，正与旁边一位穿着桃红衣裳的答应说笑，眼风偶尔扫过玉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讥诮。
时间一点点过去，聚集的妃嫔越来越多。玉娆悄悄抬眼观察。这些女子，环肥燕瘦，各有风姿，衣着打扮无不精致华美，争奇斗艳。可她们脸上的神情，却大多相似——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端庄，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里却藏着或深或浅的疲惫、谨慎、算计，或麻木。她们彼此之间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笑容得体，可那气氛，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与虚假。
这就是后宫。这就是皇帝的女人们。玉娆忽然想起父亲藏书里的一句话：“三千佳丽，寂寂深宫。” 当时不懂，此刻身临其境，那字里行间的无边寂寥与冰冷，才如此真切地漫上心头。
“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悠长尖细的唱喏，陡然从景仁宫正殿方向传来。
刹那间，广场上所有的低语、所有的细微动作，全都停止了。妃嫔们迅速调整位置，按着早已排定的序列，整整齐齐地肃立。每个人都垂下眼帘，屏息凝神。
玉娆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连忙学着众人的样子，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面前三尺之地。
环佩轻响，衣裙窸窣。一股浓郁而不失庄重的檀香气味，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玉娆用余光瞥见，一双明**的凤履，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从眼前缓缓经过。凤履之上，是明**缂丝百鸟朝凤裙的迤逦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再往上，她不敢看了。
皇后乌拉那拉氏，在宫女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向正殿前的丹陛。她的身影从玉娆面前经过时，带来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那不是年贵人的骄矜，也不是甄嬛的深沉，而是一种经年累月、位居中宫蕴养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威严与距离感。
皇后在丹陛上站定，转身，面向广场上肃立的妃嫔们。
“臣妾/嫔妾/婢妾等，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娘娘万福金安！”
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声音响起，所有妃嫔齐齐跪拜下去。玉娆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寒气瞬间穿透衣衫。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不高不低，平和端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皇后娘娘。”
众人起身，依旧垂首肃立。
“今日天色甚好，看来是个晴天。”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说着最寻常不过的闲话，“前日内务府报上来，今年新贡的银霜炭不错，各宫用度可还足？若有不妥，及时回了本宫，或回了贵妃也可。”
“谢娘娘关怀，俱是妥帖的。”几位高位妃嫔出声应道。
“那就好。”皇后顿了顿，目光似乎缓缓扫过全场。玉娆感觉到那目光经过自己时，似乎有刹那的停留，很短暂，却让她背脊微微绷紧。“后宫以和睦为要，姐妹们平日里互相体谅，谨守本分，尽心侍奉皇上，便是大福了。”
“臣妾/嫔妾等谨记娘娘教诲。”
接下来，是几位高位妃嫔依次出列，向皇后回禀一些无关痛*的宫务，或是说几句吉祥话。气氛看似和谐，言语往来却机锋暗藏，尤其是在华妃与甄嬛寥寥数语的对话中，玉娆即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张力。
终于，例行公事般的对答接近尾声。
皇后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话锋却突然一转：“本宫瞧见，今日生面孔倒多了一个。可是熹贵妃的妹妹，甄家二姑娘？”
来了。
玉娆心头一凛，知道躲不过。她稳了稳呼吸，在崔槿汐眼神的示意下，上前两步，重新跪下，行大礼：“民女甄玉娆，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她能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聚焦在了她的背上。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
玉娆依言缓缓抬头，但视线仍垂着，不敢直视凤颜。她能看见丹陛上明**的裙裾，和一双保养得宜、戴着赤金护甲的手。
“嗯，模样倒是齐整，看着也稳重。”皇后打量了她片刻，缓缓道，“既是贵妃的妹妹，便不是外人。在宫里要守规矩，听贵妃的话，好好学，莫要行差踏错，给你姐姐添麻烦。可记住了？”
“民女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恪守宫规，谨言慎行。”玉娆的声音清晰平稳，手心却已沁出薄汗。
“是个懂事的。”皇后似乎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起来吧。既入了宫，日后晨昏定省，也需按例前来。”
“谢娘娘。”玉娆起身，退回原位，自始至终，目光没有乱瞟一下。
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若无他事，便散了吧。皇上近来政务繁忙，尔等回去，也都抄些**，为皇上祈福，也是尔等的本分。”
“是，臣妾/嫔妾等告退。”
众人再次行礼，然后按着位份次序，开始依次安静地退出广场。
玉娆跟着人群，默默向外走。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依然粘在她身上，带着各种意味。年贵人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低语：“妹妹今日，规矩学得真不错。”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玉娆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走到景仁宫外，找到自家的软轿，坐进去，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玉娆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一片。
轿子起行，微微摇晃。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晨省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皇后那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妃嫔看似和谐下的暗流，年贵人毫不掩饰的敌意，姐姐甄嬛始终未与她有目光交流的沉静侧影……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规矩，从跪拜的姿势，到应答的言辞，到站立的位置，到眼神该看何处，无一不有严格的标准。
在这里，一个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位置，一个需要被严丝合缝嵌入巨大机器中的零件。任何一点不合规，都会成为别人眼中的错处，攻击的靶子。
母亲让她“永葆本心”。
姐姐让她“心里要明镜似的亮”。
可她的“本心”，在这密不透风的规矩方圆里，又该置于何处？而那面“明镜”，照见的，又是怎样一幅冰冷而残酷的图景？
轿子外，是紫禁城又一个寻常的早晨。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宫墙，金色的光芒洒在琉璃瓦的积雪上，璀璨夺目，却毫无温度。
玉娆蜷在轿子的一角，只觉得那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稀薄的阳光，也带着深宫里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