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京------------------------------------------，没动。，油纸边角已经磨白，显然一路护得极小心。雨水从他袖口往下淌，滴在门槛上，一滴一滴，很快积成一小片暗色。，忽然想起赵妈妈生前有个旧木匣。，钥匙缝在赵妈妈贴身的小衣里。姜照蘅小时候好奇，趁赵妈妈午睡，曾偷偷去摸过一回，手刚碰到**，就听见赵妈妈在床上冷冷地说：“不想手断，就拿开。”，拿烟杆**又准又疼。，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赵妈妈瞧见她那副倔样，又气又心疼，半晌，把她拽过去，在打红的手背上吹了吹。“阿蘅，有些东西，不到时候，不能看。”：“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我死了。”，也像一句诅咒。，赵妈妈真的死了，旧**的钥匙还在她衣襟里，而京城来的人，也站在了门外。，接过那封信。，像是一路绷着的那根筋终于断了。他膝盖一弯，险些跪下去。。
“你是谁？”
男人站稳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道：“小的陈顺，早年在京中沈府当差。赵姑姑从前救过我一条命，这些年她不许我来青州渡，只让我逢年节送些东西到镇上米铺。”
姜照蘅微微一怔。
这些年，米铺掌柜每到年关都会送半袋好米来，说是店里积善，送给孤寡老弱。赵妈妈每回都骂人家多管闲事，骂完却把米收下，洗得很仔细，煮成白粥时，总要先给姜照蘅盛一碗。
原来不是积善。
原来这世上有些照拂，是被人藏起来的。
她低头看向信。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句话。
“阿蘅亲启。”
字迹歪斜，笔锋发颤，是赵妈**手。
姜照蘅忽然不敢拆。
屋内旧灯还亮着，火光隔着白绢，映得满室昏黄。赵妈妈静静躺在灵床上，仿佛还在等她看完那封信。
陈顺也看向灵前，眼圈更红了。
“赵姑姑她……走得可安稳？”
姜照蘅说：“不安稳。”
陈顺脸色一白。
姜照蘅将信收进袖中，转身回屋：“灯不灭。”
陈顺跟进来，刚看见灵前那盏灯，脚步便顿住了。他像是认得那灯，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这灯，竟还在。”
“你认得？”
陈顺低下头：“从前在京里见过一回。”
姜照蘅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却不说了。
这世上的大人都这样，说一半，藏一半，好像只要不把话说全，旧事就不会找上门来。
姜照蘅也不追问，只道：“赵妈妈要入土。”
陈顺忙点头：“是，是。棺木我已在镇上备下了，都是好木。另有纸扎、香烛、寿衣，小的都带来了。赵姑姑生前受了苦，身后事不能再委屈。”
“她不喜欢热闹。”姜照蘅说。
陈顺怔了怔。
姜照蘅看着灵床上的人，声音很轻：“她说过，死了以后不用吹吹打打，不用请人哭丧。她嫌吵。”
陈顺鼻尖一酸，连忙低头：“好，都听姑**。”
周婶回来时，陈顺正在院里搬东西。
棺木停在巷口，镇上的木匠也跟来了。周婶一见那副上好的柏木棺，吓了一跳，拉着姜照蘅到角落里问：“这人什么来头？怎么一出手就是这样阔绰？”
姜照蘅说：“京城来的。”
周婶一听京城两个字，脸色就变了。
青州渡离京城远，一年到头也未必有几个京里人经过。可越是远，越把京城想得吓人，仿佛那里的人个个长着七窍玲珑心，一句话里藏三把刀。
“照蘅啊。”周婶压低声音，“**生前是不是惹过什么事？”
姜照蘅摇头。
周婶又问：“那你呢？”
姜照蘅看她。
周婶自知失言，忙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这张嘴。婶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一个姑娘家，京城来人说接就接，咱们总得问清楚。”
“我知道。”
“那你去吗？”
姜照蘅没答。
她也不知道。
从前赵妈妈每每提起京城，她便觉得心里生厌。不是怕，是厌。好像那地方欠了她什么，又好像她欠了那地方什么。
她宁愿守着青州渡的小院，春天采艾，夏天晒药，秋天收槐花，冬天关门煮粥。日子清贫，却明明白白。
可如今赵妈**灯不灭。
人死了，总该让她走。
午后，雨终于停了。
赵妈妈入殓时，姜照蘅亲自替她整理衣襟。深青色褙子是赵妈妈十年前做的，只在过年时穿过两回。她总说这料子好，不能糟蹋，等阿蘅嫁人那日，她穿着去送亲。
后来一年拖一年，姜照蘅没嫁，赵妈妈也没舍得穿。
如今穿上，倒还合身。
周婶在旁边忍不住抹泪：“**年轻时，定也是体面人。”
姜照蘅替赵妈妈别好鬓边一根银簪。
那簪子很旧，样式也不时兴，簪头刻着一枝小小的海棠。她小时候嫌它不好看，问赵妈妈为什么不换一根。赵妈妈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留一两样旧东西，提醒自己从哪儿来的。
可她从哪儿来，赵妈妈从不说。
盖棺前，姜照蘅把那盏旧灯抱了过来。
陈顺吓了一跳：“姑娘，这灯不能放进去。”
“我知道。”
她只是想让赵妈妈再看一眼。
灯火映着赵妈**脸。
那张脸瘦削，苍老，没了生前的厉害气。姜照蘅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阿娘，若我去了京城，你就肯走吗？”
灯火不动。
她又问：“你是想让我见沈家的人？”
火苗轻轻一偏。
“沈知白？”
灯芯忽然炸出一声极细的响。
陈顺脸色变了。
姜照蘅没有看他。
她盯着那灯：“好，我去。”
话音落下的一瞬，火苗忽然低了低。
不是熄灭。
只是像一个人终于听见了，却仍舍不得闭眼。
姜照蘅胸口发紧。
“但你得先入土。”她说，“你活着操心我，死了也操心我。可我不是路都不会走的小孩。”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你先去歇着。剩下的，我自己问。”
灯火微颤。
周婶捂着嘴哭出了声。
盖棺的木板合上时，姜照蘅站得很直。
她没有哭。
镇上几个汉子抬棺出门，陈顺撑伞跟在一旁。路过槐树时，风吹落枝头积雨，淅淅沥沥洒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青州渡的人都出来看。
有人叹息，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远远避着姜照蘅的眼睛。
她都听见了。
“这赵婆子死了，姜家丫头往后怎么办？”
“京城来人接她呢，怕不是富贵亲戚。”
“富贵亲戚能让她在渡口受这些年苦？”
“嘘，少说两句，她听得见死人话，未必听不见活人坏话。”
姜照蘅抱着旧灯，从他们身边走过。
她其实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活人的坏话，不必用本事听。那些话会自己长脚，钻进人耳朵里。
坟地在渡口西边的小山坡上。
赵妈妈早给自己选好了地方，靠着一棵老松，能看见渡口，也能看见姜家小院的屋顶。她说人死后若真有魂，住在这儿也方便，阿蘅要是夜里踢被子，她走两步就能回去骂人。
那时姜照蘅说：“您死了还要管我？”
赵妈妈说：“你想得美。”
棺木落土时，天边露出一点淡光。
陈顺跪在坟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周婶也哭着烧纸。
姜照蘅站在一旁，手里那盏旧灯仍旧亮着。山风很大，吹得她衣袖翻飞，可灯火竟一丝也没乱。
直到第一捧土盖上棺木，灯火才终于暗了一分。
姜照蘅低头看着它。
“你看。”她轻声道，“我没骗你。”
灯火又低了一点。
等坟堆砌好，墓碑立稳，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碑上没有太多字，只刻着：
“赵氏素娘之墓。”
素娘。
姜照蘅第一次知道赵妈**闺名。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是赵妈妈。她也曾是一个有名字的姑娘。
回到小院后，姜照蘅拆了那封信。
赵妈**字写得很慢，许多笔画抖得厉害，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一会儿便要歇一会儿。
信不长。
阿蘅：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多半已经死了。
别哭。我知道你不会哭。
我本想把许多事都带进棺材里，可死人若真有报应，我怕我到了底下，**问我一句“你可曾把我的孩子好好送回去”，我答不上来。
你要去京城。
去沈府，找沈知白。
不要信他，也不要恨他太早。你这张嘴刻薄，心又硬，最容易听半句就给人定罪。这点像**，不好。
你身上的铜坠收好。那不是换饭钱，是你的命。
若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你就说从青州渡来。
若有人问你是谁的女儿，你先别答。
等你听完那盏灯，再答。
信写到这里，墨迹洇开了一**。
像是有水滴上去过。
最后只剩几行。
阿蘅，我养你十七年，不后悔。
只是你小时候总问我，**是不是不要你。
我每回都骂你，是因为我不敢答。
她没有不要你。
她只是没能活着来接你。
姜照蘅看着最后一句，许久没有眨眼。
屋里静得很。
陈顺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周婶在灶房替她热粥，也不敢出声。
姜照蘅把信纸慢慢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她起身，去柜子底下取出那只旧木匣。
钥匙从赵妈妈衣襟里取下来时还带着一点体温似的。她把钥匙***，轻轻一拧。
锁开了。
**里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证物。
最上面放着一件小袄。
小得不可思议。
月白色的旧料子，边角已经发黄，袖口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海棠。针脚一看就不是赵妈妈做的，细密却生涩，像是一个并不擅女红的人，一针一线，熬着夜缝出来的。
姜照蘅伸手碰了碰。
那小袄轻得像一片旧梦。
下面压着半块玉佩、一张路引、几张银票，还有一张泛黄的药方。药方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姜照蘅。
她原以为自己的名字是赵妈妈随口取的。
赵妈妈说，照是照亮，蘅是水边香草。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别被黑处吞了。
原来不是。
这个名字，早就有人替她写下了。
她把小袄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一直到陈顺在门外低声提醒：“姑娘，若要赶在落雪前入京，今日便得动身。路上不安生，越早越好。”
姜照蘅抬头，看向这间住了十七年的屋子。
灶台上还有赵妈妈用惯的铁锅，窗下摆着她没补完的竹篮，檐下挂着晒干的艾草。榻边那双旧鞋，鞋头朝里，像主人只是出门倒一盆水，很快就会回来。
她忽然觉得，离开一处地方，原来不是迈出门那么简单。
是要把一个人的声音，一顿饭的热气，一盏夜里的灯，全都留在身后。
周婶端着粥出来，眼睛红红的：“东西都收好了？”
姜照蘅点头。
其实没什么可收。
几件衣裳，一些银钱，赵妈**信，小袄，铜坠，还有那盏旧灯。
周婶把粥塞到她手里：“喝了再走。”
姜照蘅说：“不饿。”
“**若在，又要骂你。”
姜照蘅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粥熬得很稠，米香热热地扑上来。她忽然想起赵妈妈病重那几日，什么都吃不下，却还要盯着她喝粥。她若少喝一口，赵妈妈就拿眼睛剜她。
姜照蘅终究把那碗粥喝完了。
很烫。
烫得她喉咙发疼。
出门时，周婶送她到渡口。
渡船已经备好，陈顺把行李放进船舱。河面水雾未散，远处青山像被雨洗得发白。姜照蘅站在船头，回头看那座小院。
院门关着。
槐树立在门前，枝上没有叶子。
周婶忽然上前，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布包：“路上吃。别嫌婶子做得粗。”
姜照蘅捏着布包，低声道：“多谢。”
周婶看着她，忍了又忍，还是哭了：“照蘅啊，京城若不好，你就回来。小院我替你看着。***坟，我也替你照看。你别怕没退路。”
姜照蘅喉间一哽。
她想说自己不怕。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船夫撑篙，渡船缓缓离岸。
周婶站在岸边，朝她挥手。
青州渡越来越远。
姜照蘅抱着旧灯坐在船舱里，灯火映在她脸上，安静得近乎冷淡。陈顺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船行到河心时，天上又落起细雨。
旧灯的火苗忽然轻轻一晃。
姜照蘅低头，看见灯罩上那道沈字门影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指尖染着血，却轻轻拢着一件月白小袄。
然后，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从灯火深处传来。
像隔了十七年的雨，终于落到她耳边。
“阿蘅，别回头。”
姜照蘅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小袄。
船外雨声骤密。
渡口在身后模糊成一片灰影。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