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夜------------------------------------------，比姜照蘅想得更长。，先走水路，过三县，再换马车。陈顺说，若一路顺当，七八日便能到京城；若遇上风雪，十日半月也不稀奇。，只问了一句：“沈知白还活着吗？”，闻言手一顿。“活着。官还做着？做着。”陈顺低声道，“如今是大理寺少卿。”，看着膝上的旧灯。。：“他知道我吗？”。。。，雨声敲在乌篷上，细细密密，像无数根**下来。陈顺坐在对面，神色局促，似乎有一肚子话，却没有一句敢先说。，姜照蘅越不想问。
她从小就知道，想从一个人嘴里问出真话，不能急。急了，对方就会把门关得更紧。
赵妈妈曾说，她三岁那年高烧醒来，头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哭着要水，而是指着窗外说：“那里有人。”
那时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刚从刘家灵堂撤下来的白灯笼，挂在檐下，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赵妈妈吓得半夜没睡，第二日抱着她去庙里烧香。庙里的老和尚看了她许久，说：“这孩子耳根太轻，阴阳两边的话都进得来。往后苦。”
赵妈妈当场冷了脸。
“人活着哪有不苦的？她能吃饭，会长大，就是有福。”
从那以后，姜照蘅再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赵妈妈都不许她往外说。
“少听，少问，少管。”
赵妈妈拿烟杆敲着桌沿教她。
“这世上的事，十件里有九件，真相未必比糊涂好。”
可赵妈妈自己偏偏留下了一盏不肯灭的灯，把她往真相里推。
姜照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低头看着灯火，轻声道：“阿娘，你这人不讲道理。”
陈顺听见了，抬头看她。
姜照蘅却没再说话。
船到暮时，雨大了。
河面起雾，船夫不敢再往前行，只好靠在一处荒渡。陈顺出去问了路，回来时斗笠上积了一层水。
“姑娘，前头有间客栈，今晚只能先歇在那里。”
姜照蘅点头。
荒渡边只有几间破败屋舍，一条泥路弯弯绕绕通向坡上。雨下得急，泥水溅到裙角，很快洇出一片深色。陈顺替她撑伞，伞面大半偏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都湿透了。
姜照蘅看了一眼，说：“伞拿正。”
陈顺忙道：“不妨事，小的皮糙肉厚。”
“病了耽误行程。”
陈顺一愣，随即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低声道：“姑娘说的是。”
客栈叫回雁楼。
名起得好听，实则只是两层旧木楼。门前灯笼被雨打得发蔫，红纸褪成暗粉色，照得门口一片湿冷。掌柜是个瘦高男人，见他们进来，先看陈顺，又看姜照蘅怀里的旧灯，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二位住店？”
陈顺取出银钱：“两间上房。”
掌柜立刻笑开：“有，有。只是今日雨大，店里来了几拨客人，上房只剩一间。另一间在西角，简陋些，但干净。”
陈顺皱眉：“那便把上房给姑娘，我住西角。”
掌柜收了钱，叫伙计引路。
姜照蘅却没动。
她看向大堂最里侧。
那里摆着一张方桌，桌边坐着三个人。
一个白须老者，一个青衣少年，还有一个戴帷帽的女子。三人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桌上却点着一盏白瓷灯。
灯芯青白，火苗细细一线。
不是活人灯。
姜照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掌柜注意到她的视线，脸色变了变，赶忙笑道：“雨夜客杂，姑娘莫怕。咱们店虽小，规矩还是有的。”
姜照蘅问：“什么规矩？”
掌柜一噎。
陈顺忙低声提醒：“姑娘，先上楼吧。”
姜照蘅没再多问。
二楼的上房靠东，窗外正对着一株老槐。雨水顺着枝丫往下落，打在窗棂上，声音比船上更近。
伙计送来热水和饭菜。
陈顺在门口候着，迟疑道：“姑娘，今晚早些歇息。明日天一亮，咱们就赶路。”
姜照蘅把旧灯放到桌上：“你去歇吧。”
陈顺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他踌躇片刻，道：“姑娘若有什么想问的，小的知道的，必定不敢隐瞒。”
姜照蘅抬眼看他。
陈顺被她看得后背发紧。
这姑娘眼睛生得太静，不凶，也不冷，可越是静，越让人觉得自己心里藏的东西无处可躲。
姜照蘅问：“沈知白有妻儿吗？”
陈顺没料到她先问这个。
“有过妻。”
“有过？”
“沈夫人十年前病逝了。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沈怀砚，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女儿沈令仪，去年刚及笄。”
姜照蘅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他过得很好。”
陈顺脸色一白：“姑娘……”
“我说错了吗？”
陈顺嘴唇动了动，却答不出来。
姜照蘅笑了一下，很淡。
“他有官位，有府邸，有妻儿。若不是赵妈妈死了，我大约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京城有这么个人。”
她低头看着灯火：“我娘呢？”
陈顺猛地抬头。
姜照蘅没看他：“她有坟吗？”
屋里一瞬安静得只剩雨声。
陈顺的脸色慢慢灰败下去。
半晌，他低声说：“小的不知。”
姜照蘅点点头：“出去吧。”
陈顺还想说什么，可看见她的神色，终究不敢再留。他退到门口，轻轻关上门。
房中只剩姜照蘅一人。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她却没有胃口。旧灯立在桌中央，火苗映着那件月白小袄，像给旧物镀了一层昏黄的光。
姜照蘅从包袱里取出赵妈**信，又看了一遍。
“不要信他，也不要恨他太早。”
她盯着这句看了许久。
不要信，容易。
不要恨，却难。
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听起来荒唐。可她从前每一次问起亲生父母，赵妈妈都沉下脸，每一次说到京城，赵妈妈夜里便会咳得更重。
姜照蘅不是没有怨过。
她怨那个把她生下又丢下的女人，怨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男人，也怨赵妈妈明明知道一切，却偏偏让她活得像一截浮木，不知根在哪里，也不知要漂向何处。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娘没有不要她。
那这些年，她到底该怨谁？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姜照蘅抬头。
老槐的枝影贴在窗纸上，被雨打得摇晃。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将窗推开一条缝。
冷雨气扑面而来。
楼下院中，有人站在树下。
是大堂里那个戴帷帽的女子。
她仰头望着二楼，帷帽边缘垂下的白纱被雨打湿，贴在肩头。她怀里抱着什么，隔着雨看不清。
姜照蘅皱了皱眉。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她开窗，慢慢低下头。
白纱被风吹起一角。
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苍白，浮肿，唇色青黑。
姜照蘅神色不变，只把窗关上了。
片刻后，门外响起敲门声。
三下。
很轻。
“姑娘。”
是掌柜的声音。
姜照蘅没有应。
掌柜又敲了敲：“姑娘睡了吗？小店送一壶热茶。”
姜照蘅看向桌上的旧灯。
灯火原本安静，这时却往门口偏了偏，像是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掌柜，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脸上笑得十分勉强。
“雨夜寒，小的怕姑娘受凉。”
姜照蘅看了一眼茶盘。
茶壶是旧的，壶嘴有裂，茶杯却有两个。
她问：“还有客？”
掌柜手一抖，热茶险些洒出来。
“姑娘说笑了。”
姜照蘅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挂着一盏灯笼，火光暗得厉害。灯笼下面，站着方才在大堂吃饭的青衣少年。他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衣摆下不断有水滴落。
可他方才进店时，身上明明是干的。
掌柜显然也看见了，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姑娘。”他声音低得发颤，“您别看。”
姜照蘅问：“他是谁？”
掌柜嘴唇哆嗦：“不、不知道。每到雨夜，他们就来。”
“他们？”
掌柜抖得更厉害。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响。
紧接着，是伙计惊恐的叫声：“掌柜的！那盏灯又亮了！”
掌柜手里的茶盘砰地落地。
热茶泼了一地。
姜照蘅绕过他，往楼下走。
“姑娘！”掌柜急忙拦她，“去不得！”
姜照蘅停下脚步：“为何？”
掌柜脸上满是惧色：“那是死人灯。三年前就开始亮，亮一夜，店里便要死一个人。”
姜照蘅静静看着他。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掌柜被她问得脸色惨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说了，谁还敢住店？”
姜照蘅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却让掌柜比见了鬼还怕。
“活人比死人会做生意。”
她下了楼。
大堂里的客人早跑了大半，剩下几个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桌仍摆在最里侧，那白须老者、青衣少年、帷帽女子却都不见了。
桌上的白瓷灯独自亮着。
火苗青白，照得满桌饭菜像祭品。
陈顺从西角房里赶出来，见她站在灯前，脸色大变：“姑娘，别碰！”
姜照蘅没有碰。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盏灯。
灯里有声音。
不是赵妈妈那种沉而旧的声音，而是三道杂在一起的气息。一个苍老，一个年轻，一个极轻极轻，像女子压在喉间的哭。
雨声骤然大了。
客栈大门被风吹开，冷雨斜斜灌进来，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姜照蘅闭上眼。
她听见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
听见马受惊嘶鸣。
听见一个少年喊：“祖父，别下去！”
又听见女子抱着什么，哭得撕心裂肺：“孩子，我的孩子还在车里！”
然后是老人的声音，急得发哑：“救人！快救人！”
雨水，泥泞，断裂的车轴。
还有火。
很大的火。
可奇怪的是，雨夜里怎么会有火？
姜照蘅猛然睁开眼。
白瓷灯的火苗已经蹿高了一寸。
掌柜跪在不远处，连连磕头：“各位贵人饶命，饶命啊！当年的事真不怪小的，是那车自己翻的，是他们命不好啊！”
姜照蘅转头看他。
“当年？”
掌柜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顺一把揪住掌柜衣领：“你知道这灯的来历？”
掌柜吓得魂不附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
姜照蘅问：“听谁说？”
掌柜脸色灰白，牙齿打颤。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木门轻响。
众人抬头。
二楼廊下，青衣少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他站在昏暗的灯笼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直直望着姜照蘅。
他的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姜照蘅听见了。
他说：“她还在车里。”
下一瞬，白瓷灯骤然大亮。
大堂里所有灯烛同时熄灭。
黑暗压下来的刹那，有婴孩的啼哭声从雨夜深处响起。
一声接一声。
像隔了三年，仍没有人把那个孩子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