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念物集  |  作者:寄蘅芜  |  更新:2026-05-16
第二物 · 画皮------------------------------------------,有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走过的巷子。巷子尽头住着一个画师,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见过他的脸。他总是关着门,窗上糊着厚厚的纸,只有夜里能看见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像一个不肯熄灭的秘密。,那个画师从来不买东西,不买菜,不买米,每天只买一样东西。。,一匹一匹地搬进那条巷子,从此再没有出来过。。有人说他在练某种邪术。也有人说他就是个疯子。但真正让这条巷子出了名的,是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一个活生生的人,穿着整齐的衣裳,眉眼清晰,笑容和煦,看起来和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走出巷子,穿过东市的人群,拐进某条街,然后——消失。。,查不出什么。画师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户缝里糊了厚厚的浆糊,什么都看不见。捕快蹲了三个月的夜,只看见烛光摇摇晃晃,偶尔有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是一个人低着头,在案前画着什么,画了很久,然后那影子就忽然散开了,碎成一片一片,像纸屑一样飘落。,不再来了。。,脸上长了一块很大的青色胎记,从左边的额头一直蔓延到右边的颧骨,像泼在地上的墨汁。她爹是城南卖布的,早年给她订过一门亲事,对方看见她的脸就退了婚。后来又订了一门,又退了。第三门的媒人直接和她爹说,要不您再加点嫁妆,不然人家实在是……,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说,爹,我想去东市。?,能画人的脸。,火星子溅了一地。那是邪术,阿檀,那不是正经人做的事。
阿檀说,我知道。
她还是去了。
找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她侧着身子挤进去,裙摆蹭了两边的墙灰,手指尖摸到墙上湿冷的青苔。门是虚掩着的,她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很轻很长的叹息。
屋里的光很暗,只有正中间一张长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案上铺着几十张白绢,画满了人脸,有的画了一半,有的画完了,五官精致得像活的一样在烛光里微微起伏——阿檀以为自己看错了,盯着看了很久,那些脸确实在起伏,像在呼吸。
画师背对着她坐在案前,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停了笔,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阿檀说:“不怕。”
“那你过来。”
她走过去。绕过案角的时候,那些白绢上画着的脸忽然一起转过来看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睁开,有褐色的,有黑色的,有琥珀色的,空洞的,**的,安静的,像几十面镜子里映出同一个人的不同表情。阿檀攥紧了袖子,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叫出声。
画师终于转过头来。
他也有一张脸,但很奇怪,那张脸像是一层贴上去的东西,边缘的线条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小片模模糊糊的轮廓。他很年轻,眉眼温和,嘴唇有一点干裂,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他说:“你坐下吧。坐多久都行,让我看看你。”
阿檀在案前坐下来。灯油的气味混着墨香和绢布的味道,呛得她鼻子发酸。他开始调颜料,一点朱砂,一点赭石,几滴清水,用指腹在瓷碟里慢慢研磨。然后他蘸了笔,在白绢上勾出第一根线条。
那是一张脸的轮廓。不是阿檀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圆润的,饱满的,眉梢微微扬起,唇角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那张脸和案上所有人的脸都不一样,它有一种很生动的什么东西,像是晨光,又像是**,阿檀说不上来。
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疼吗?”阿檀问。
“画皮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说:“不疼。”然后顿了一下,又说:“但以后会有一点疼。你的脸。”
阿檀说:“我不怕疼。”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灯芯剪了三次,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从这头挪到那头,再从那头挪回这头。阿檀坐着坐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趴在案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哭,哭得很轻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见。眼泪落在白绢上洇开一朵一朵灰色的花,那个人就把花的地方裁掉,继续画。裁了又画,画了又裁,最后整张白绢只剩巴掌大一块,上面只画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梦里看着她,安静地,绝望地,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醒来的时候,案上多了一张画完的脸。
那张脸不是她梦里见过的那张——不是圆润的、**笑意的那张。而是一张和她现在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块青色胎记的脸。眉眼是她自己的眉眼,鼻梁是她自己的鼻梁,只是皮肤光洁,干干净净,像一块刚劈开的玉。
阿檀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这张?”她问,“我以为你会画一张漂亮的脸,和以前不一样的,谁看了都会喜欢的那种。”
画师放下笔,把那张脸从绢上揭下来,薄薄的一层,比蝉翼还薄,比月光还轻。他把它托在掌心里,送到她面前,说:“因为你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你要是恨你这张脸,想换一张完全不相关的,那我能画。但你没有。你只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你不讨厌自己。”
阿檀没听懂,但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替她把那张脸贴上去了。手势很轻,像是在给什么贵重的东西裱褙,指腹从眉心一点一点往两边推开,把那些看不见的气泡和褶皱碾平。他的手指是凉的,接触她皮肤的一瞬间,她感觉整个冬天的风都收进了他的掌心里。
然后他说:“好了。”
阿檀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摸到的不是光滑的绢布,是真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像是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她侧头去看案上的铜镜,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是那个如果没有那块胎记、她会成为的她。
她对着镜子哭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问他:“我该怎么还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案上那些画了一半的脸一张一张叠起来,压平整,用一块青布盖住。烛火跳了一下,阿檀看见他耳后也有一小块皮肤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的空白,不是肉色,不是任何颜色,就是空白,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手把那块翘起的边角压了回去,朝她笑了笑。
“走吧。”
阿檀走出了那条巷子。走出东市的时候,卖馄饨的老赵头喊了她一声:“姑娘,你的脸……”
阿檀说:“我在巷子里治好的。”
老赵头张了张嘴,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汤水滴在灶台上呲啦一声响。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搅那锅馄饨汤。
阿檀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南,走到自家门口,她爹还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她喊了一声爹,她爹抬起头,看见她的脸,烟锅子从手里滑了下去,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滚到阴沟里。
她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她的脸,指腹从额头划到颧骨,像小时候抱她那样,又轻又小心。
“回来了就好。”她爹说。
阿檀又哭了。
她后来每个月都去那条巷子。带一些东西,一壶酒,一包点心,一件新做的棉袍,在门口放好,敲三下门就走。她不进去,怕打扰他,也怕看见那些画了一半的脸,那些眼珠齐刷刷转过来看她的瞬间,她到现在还是会害怕。
第三个月的时候,门开了。不是她推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画师站在门口,瘦了很多,灰布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晾衣服的竹竿撑着一块布。他脸上的皮肤翘起了更多的边角,耳朵下面有一整片都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空白。那些空白比以前更大了,像一幅画被什么人从角上开始撕掉。
他没有接她手里的东西,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
“下个月你就不要来了。”他说。
阿檀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屋里,门在她面前关上了。门轴这次没有叹息,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不想再说话的嘴。
阿檀站在巷子里,拆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很小的脸,只有拇指盖大小,画在碎绢上,五官挤作一团,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婴孩。纸包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字:
“我画画,画别人的脸。画了很多年,画了很多张。但我自己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了。我大概是那种,画了太多别人的样子,就把自己的样子忘掉的人。”
阿檀把那张小脸贴在胸口,靠在巷子冰冷的墙面上,哭了很久。这一次没有人听见,巷子太窄了,声音传不出去,风也灌不进来。
**个月,她再去的时候,巷子空了。门没有锁,从外面一推就开。里面的东西都还在,案还在,笔还在,那一叠一叠的白绢还在——只是案上没有了烛台,窗纸上糊的厚纸被人从里面捅破了好几个洞,冬天的风从那些洞里灌进来,把绢布吹得到处都是。
她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看。
每一张画上都是同一个人的脸。
不是漂亮的,不是完美的。那张脸很普通,眉毛有一点高低,右边的嘴角比左边略低,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点歪。但她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在梦里。她第一次来的那个晚上,趴在案边做的那个梦里,有人在哭,哭到最后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白绢,上面只画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
就是这张脸上的眼睛。
她把所有的画都翻完了,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名字。最后她在案角那一摞最底下翻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收件人,用一根头发系着。她把头发解开,抽出信纸,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落款和一行字。
落款是“画师”。
那行字写的是:
“我从十六岁开始画皮。第一张画的是她的脸,画好以后,我没有贴上去,因为我怕贴上去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后来我把那张脸弄丢了,我画了很多年,画了几千张,再也画不出一模一样的了。”
阿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回到城南,把那块拇指盖大的小脸埋进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来年春天,桂花树发了新芽,开出的花比往年都多,花色是白的,白得像绢,白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脸。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画师。
但她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脸在微微发热。不是胎记复发,不是皮肤过敏,是一种很轻很暖的热,从骨头里往外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的深处,努力地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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