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物 · 杏花鬼------------------------------------------，但桥头没有杏花。，很老了，桥面上被无数双脚磨出了两道浅浅的凹痕，像两道泪痕。桥底下是条早就干了的河，河床上长满了野草，春夏是绿的，秋冬是黄的，什么季节都没有杏花。。。桥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会有人停下来靠在桥栏杆上歇脚，他就站在那人旁边，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贴着那人的太阳穴。可是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是凉的，体温是凉的，连他飘过时带起的那阵风，都凉得像深秋的井水，让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记得桥，记得杏花，记得一个日子——三月十六。每年三月十六那天，他会莫名其妙地从桥底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桥中间，面朝东边，站着，等一个人。。在桥墩的缝隙里，蜷成很小的一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梦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碎片：一只手，一根红绳，一碗热汤，一个女孩子的笑声，很短很脆，像杏花被风折断的声音。。。，是真真正正的杏花，粉白色的，五个花瓣，花蕊是深红色的，像一个小小的伤口。他记得那些花开得很满，满到枝条都弯了，风一吹就落他满头满脸，他伸手去接，掌心接住的不止花瓣，还有一只很凉很凉的手。。。。刚才那个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他几乎看见了那张脸——但就在要看清的瞬间，梦碎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掷了一颗石子。。今天是三月十五。，挂在天上像一只苍白的眼睛。桥上没有人了，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野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站在桥中间，忽然觉得很想哭。鬼是没有眼泪的，但他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为什么要等？等什么？那个人还会来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不能走。他试过的，有一年他下定决心往东边飘，飘了三天三夜，飘过了三座山两条河，然后在**天的清晨，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座桥上。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拴在了这里，拴得死死的，挣不脱，剪不断。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知道这座桥是他的坟。
天亮的时候，三月十六来了。
天光从东边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桥中间，面朝东边，等着。和每一年的三月十六一样。他的身子在晨光里变得几乎透明，鬼魂怕光，阳光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身体里，薄薄的一层魂体被戳出无数个细小的洞，光从那些洞里漏过去，碎成一地。
他忍着。
太阳升到两竿高的时候，东边的小路上出现了人影。
他僵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身体不太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她手里拿着一枝杏花，粉白色的，花苞还没全开，半开半合的样子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的话。
她走上桥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他从梦里见过。不是完整的，是碎片的，是手指摸到的轮廓，是睫毛在掌心划过的*，是他用一百年的时间在黑暗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拼图。现在拼完整了。她在晨光里，真实的，活着的，呼**的，有体温的，会喘气的，会皱眉的......
她皱眉了。
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下来了，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穿过去了，穿过他的胸口，穿过他空荡荡没有心脏的地方，落在桥栏杆上的一只蜗牛上。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枝杏花放在桥面上。
“我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小声说，“就放这里吧。”
她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风从桥底下灌上来，吹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伸手拢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走几步喘一口气。
他站在那枝杏花旁边，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小，变成东边小路上一个模糊的月白色的点，最后被路尽头的树丛吞没了。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叫沈怀安。死在**十七年的三月十六。那一天他从这座桥上跳下去，底下不是石头河床，是一条很深的河，河水是绿的，绿得发黑。他跳下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枝杏花，是从她家后院那棵杏树上折的。他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他不敢。他怕见到她的时候就没有勇气跳了。
她叫沈怀安。
不对。
他叫沈怀安。她叫连翘。
连翘。
他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嚼了很多遍，嚼到舌尖发苦，苦得他整张嘴都是涩的。连翘。他想起她系红绳的手腕了，想起她把杏花插在他衣领里的那个下午，想起她说“怀安，你以后要娶我”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杏花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直接沉下去了。
他答应了。
但他没做到。
**把他关了一年，许了另一门亲，连翘被退婚的那天晚上，她家后院那棵杏树被人砍了，不知道是谁砍的，也许是她的家人，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她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然后三月十六，他抱着杏花跳了河。
桥下那条河后来干了。河干了以后，桥就不叫杏花桥了，因为没有人记得三月的杏花和十六岁的沈怀安。但连翘记得。
连翘记得。
他也记得了。他蹲下来捡起那枝杏花，花瓣已经被桥面的灰尘蹭脏了，有一片花瓣从花萼上脱落，飘起来，被风吹到桥栏杆上，粘在那里，像一滴粉白色的泪。
他想去找她。
他往东边飘，飘过小路，飘过树丛，飘过一片麦田，飘过一座小小的土地庙。他没有被拽回去。那根拴了他一百年的绳子忽然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枝杏花，也许是她来过，也许是——也许是她在桥上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不是用眼睛看的。她不可能看见他，他是一缕鬼魂，没有形体的。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鬼魂没有心跳，但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有。轰隆隆的，像桥底下那条干涸了一百年的河忽然发了洪水，泥浆翻滚，石头滚动，枯木被卷起来又摔下去，水声大到整座桥都在震。
然后她走了。
他继续往东飘。飘过最后一片麦田，看见了一座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瓦白墙，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慢悠悠的，像一个人伸了个懒腰。他飘进村子，飘过打谷场，飘过一口老井，飘过一棵槐树——然后他停下来了。
槐树下坐着一个老**。
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得像一滴快要干涸的血。她坐在那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是在尝尝风的味道。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浑浊的，褐色的，像两口很久没有淘过的老井，但井底有光。那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半透明的、被阳光扎得千疮百孔的魂体上，暖暖的，像三月十六最好的那种天气。
“你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杏花落在水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来接你了”，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等了一百年但我还是没等到你”、不对、是“你等了我一百年”、也不对、是他们互相等了一百年、一个是活着等的、一个是死了等的、他们等的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同一个再也不会有杏花的春天。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那根拐杖上的红绳解下来，很慢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解了三次才解开。然后她把红绳递给他。他没有手，或者说他的手是无法触碰到活物的，但那根红绳落在他的掌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温度了。是烫的。一百年的、灼热的、不肯熄灭的、如假包换的温度。
“怀安，”她说，“你瘦了。”
他笑了，笑出眼泪来。鬼魂是不能哭的，但他哭出来了，眼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老**听见了。她伸出手，她的手穿过了他半透明的脸颊，什么也没摸到，但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悬着，悬在他脸上，像一个摸不到却非要摸的姿势。
他说：“连翘，我带你走吧。”
她说：“好。”
他伸出手，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但红绳系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他了。凉凉的，像深秋的风，像初春的河水，像一百年前的某一个三月十六，她站在桥头等一个人，风就是这样吹过来的。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村子里的炊烟还在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没有人看见他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许他们去了东边，也许他们去了桥底下那条干涸的河床，也许他们去了那棵被砍掉的杏树生长过的地方。
红绳系着两头，一头是凉的，一头是热的。
风一吹，两头都在晃。
桥头那枝杏花后来被人捡走了。捡走的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把这枝花带回家，插在窗台上的一个破瓦罐里，灌了清水。三天后，花开了。全部开了，每一朵都开得饱饱的，粉白色的花瓣把整间屋子映得亮堂堂的。
小女孩趴到窗台上看那枝花，发现花瓣上有一颗露珠，圆圆的，亮亮的，怎么都蹭不掉。
她问阿妈，阿妈说那不是露珠，那是眼泪。
小女孩又问，花的眼泪吗？
阿妈想了想，说，也许是桥的吧。
那天晚上小女孩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座石头桥，桥下河水绿得发黑，桥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腕上系着同一根红绳。他们牵着手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她走过去想看清他们的脸，但走近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桥还在。河水还在。红绳还在，系在桥栏杆上，被风吹得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没有在上面看见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