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亡魂包工头，召集工友入伙------------------------------------------，天刚蒙蒙亮就守在了青云观外。，顺着窗户缝往外一瞟，就见灰扑扑一道人影，直挺挺杵在歪歪斜斜的匾额底下，手里捏着根枯树枝，地上画满了横平竖直、方方正正的线，活像在给院墙提前放样。“你什么时候来的？”张无为拉开门，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懵。“天还没亮就到了。”老曹规规矩矩站着，语气老实得很。“那怎么不敲门？怕吵醒你睡觉。”，差点把手里的水壶搁歪，当场就咋呼起来：“你都死了三年了！魂魄敲门本来就吵不到活人！你在外头敲了三年的门，到现在还没搞懂这个基础道理吗？！”，认认真真琢磨了片刻，才老老实实点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转身泡了杯热茶递给他。，双手还是习惯性放在膝盖上，指尖下意识拍了拍裤腿——手再次悬空，半点灰尘都没拍着。，安安静静盯着他，一个字都没说。，这次只僵了短短一秒，就收回了手。“进步了啊。”张无为端着茶杯，煞有介事地点评，“上次愣两秒，这次直接缩到一秒，大有长进。”，板着脸说：“以后不拍了。别啊。”张无为喝了口茶，一脸认真地忽悠，“接着拍，多有仪式感。人都没了，总得留个生前的小爱好，怪可爱的。”
他随口转了话题：“你今天是要画图？”
话音刚落，老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纸边都被火烤得焦黑卷曲，铅笔画着一栋楼房的粗糙轮廓。老曹蹲在石墩上，小心翼翼把图纸摊平，阳光透过槐树叶缝落下来，碎金似的光斑铺满纸面，他用指尖轻轻顺着线条，一点点慢慢描摹。
张无为凑过去扫了两眼：“这楼叫什么名？”
“锦绣家园，六号楼。”
“一共盖了多少栋？”
“十二栋。我只管六号楼，剩下十一栋都是老周盯着。”老曹的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封顶那天，他就站在楼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老曹转了转手里的短铅笔，语气依旧平平淡淡，轻飘飘补了一句：
“然后我就倒了，心肺一块儿**，没救过来。”
“后来他半夜喝多了，给我发消息，说六号楼验收全过，质量评了优。”
“我回他：谢谢。”
“他说：不客气。”
“然后他问我：你是谁。”
“哐当！”
张无为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石桌上，差点没掀翻，整个人直接炸毛：
“老曹！你这事儿比我师父欠虎妖单挑还离谱一万倍！
从头到尾没一处不离谱的！
讣告都发出去了，他喝断片跟死人聊天，聊到最后还问你是谁？！
你们干建筑的喝酒，都是直接按吨往肚子里灌的吗？！”
老曹半点不反驳，老老实实点头，语气无比笃定：“对。”
张无为扶着额头，一脸崩溃地又重复一遍：
“真的，你这破事，比我师父跟妖怪打架打到一半跑路还荒唐！”
“哪里离谱了？”老曹满脸不解，一脸认真地反问。
“全身上下、从头到尾都离谱！”张无为手舞足蹈，“那你怎么不现身告诉他你还在？他不是每次路过都冲六号楼竖大拇指吗！”
老曹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些许：
“他已经对着那栋楼，竖了三年大拇指了。”
张无为张了张嘴，原本一肚子的贫嘴话瞬间堵了回去，端起茶又放下，憋了半天，认认真真说：
“等你图纸画完，我给你装裱起来，好好留着。”
老曹抬头看他，眼神实在得毫不留情：“你观里连根像样的绳子都没有，根本没有装裱的材料。”
“怕什么！”张无为大手一挥，理直气壮，“没有就熬浆糊，直接贴墙上！反正你砌的那半截院墙空着，正好当图纸墙！”
老曹没再接话，低下头闷头描线，再也没分心。
日头从槐树东边慢慢挪到西边，张无为续了三壶热水，老曹就安安静静画了一整天，三杯茶凉透了都没察觉，全程盯着图纸死磕，连头都没抬。
直到傍晚时分，老曹终于把铅笔往石桌上一搁。
三张平整的A4纸，建筑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每一根线条都笔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半分歪斜都没有。
张无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着一处窗户，满脸疑惑地皱眉：
“这个窗户怎么是斜的？你们盖楼还偷工减料，把窗户装歪了？”
“那是飘窗，采光好。”老曹无奈地看他。
“飘窗就可以画成斜的？”
“不是斜的，是你拿反了！正过来拿就是正常的！”
张无为慌忙把图纸转了一圈，果然是规规矩矩的方正飘窗，半分歪斜都没有，尴尬地轻咳一声，把图纸摊在石桌上。
他低头瞟了眼脚边的账本，老曹那页的字迹又淡了一大块，却还是没彻底消失干净。
“还差什么？图纸都画得这么周全了，心结还没了？”
“楼不是我一个人盖起来的。”老曹转头看他，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开搅拌机的是刘大顺，支木做模的是老周，还有三个瓦工，抹完了整栋楼的外墙。他们都困在旧工地底下，走不了，我得去把他们都叫来。”
张无为想都没想，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去吧去吧，随便叫，想来多少都成。”
老曹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院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神色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叮嘱：
“我的茶给我留着。”
“都凉透透的了。”张无为撇撇嘴。
“凉的也行。”
张无为躺回那把摇摇晃晃的破躺椅，晚风轻轻吹过，石桌上的图纸微微掀动边角。
他随手翻开账本的空白页，安安静静等着。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接下来慢慢浮现在纸上的，一定又是一连串欠债的名字。
越多越好。
反正债多不压身，再多几桩，也没差。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