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其不可存

公元前597年·楚------------------------------------------。

，颜色还没有完全变。

庄王命人涂上去的白垩已经干了，但白垩太薄——筑墙的人偷了石灰，换进了碾碎的贝壳，贝壳比石灰便宜，但不遮色。

于是那堵墙在月光下是粉的，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白天他不敢来。

白天有守卫，有同僚，有史官的笔在暗处等着记下每一个人的罪。

只有夜里——丑时，月亮偏西，整座都城都睡了——他才敢来。

他跪在墙下，面前摊着三片竹简。

竹简是新的，从竹片上劈下来不到三天，边缘还有竹毛，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茬口。

他的左手食指在滴血。

不是被刀划的，是他自己咬破的。

指尖的血不如虎口的血多，但更疼——十指连心，咬破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口也跟着抽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疼。

疼能让他记住。

他怕自己也会忘。

，用右手拿起刻刀。

刻刀是青铜的，柄上缠着麻绳，磨得发亮。

他刻了半辈子竹简，闭着眼都能刻，但今夜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楚国的冬天不冷，冷的是别的东西。

他在刻第一行字之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堵墙。。七天前，庄王伐陈归来，带回了三千陈国俘虏。

三千人，男人、女人、孩子，被一条绳子串着，从陈都走到了楚都。

走了一个月。

路上****人，没有人记——史官的笔不记数字，只记事件。

事件是：庄王伐陈，克之。

四个字。

三千人。

然后庄王命人筑一座宫墙。

筑墙要用土，要用石，要用夯——还要用别的。

地基太窄，成年人下不去。

窄的地方只有孩子能钻进去。

他们把装土的筐子绑在孩子身上，让孩子钻进窄缝里填土。

土填实了，墙就稳了。

孩子没有出来。。他是楚国的左史，执笔四十载，录楚事凡百万言。

他的职责是记录，不是筑墙。

但庄王说，左史知礼，筑墙需合礼制，你去监工。

他去了。

他看到了那些孩子。

有一个孩子钻进地基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恨他——孩子太小，还不懂恨。

那个孩子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以救他的人。

他没有救。

他转过头，对筑墙的工匠说：“继续。”。

陈国人。

七岁。

他没有哭。

他钻进窄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土填下来了。

，开始在竹简上刻字。

他刻的第一行是：“宫墙赤者，以血涂之也。”

刻完这一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宫墙。

白垩下面的血色正在渗出来——不是从墙体渗出来，是从他的眼睛里。

他知道那堵墙的颜色永远不会变了。

不是因为白垩太薄。

是因为有人在墙下面哭。

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的。

跪在最边上——不是最前面，是最边上，像是后来才赶到的。

她的嘴在动，在喊一个名字。

喉咙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石头发出的。

她在喊：“昭礼。”。

她不是楚国人。

她从陈国跟过来的——儿子被掳走的那天，她跟着那根绳子走了整整一个月。

到了楚都，她到处找。

后来她找到了宫墙。

她不知道儿子被封在哪一段墙基里，所以她从东到西，把整堵墙都喊了一遍。

每天喊。

从日出喊到日落。

下雨天也喊。

卫兵赶她，第二天她又来了。

沈尹戌每天从宫门经过，都看到她。

他不敢停。

但他每次走远了，都听到她在喊那个名字——昭礼。

她喊了两千五百年前的那一整年。

她的声音没有消失。

它留在了宫墙下。。第一片：“余执笔四十载，录楚事凡百万言。

然有一事不敢录……”第二片：“宫墙赤者，以血涂之也。

庄王伐陈，屠城三日。

归筑宫墙，色如凝血。

国人见之，日夜号泣。

王乃命人涂以白垩。

然白垩之下，血色不灭……”第三片最短，只有一行字，用血写的——不是刻的，是用手指写的。

因为刻刀太锋利了，血在刀尖上会干。

手指不会。

手指的纹路会留住血，每一个螺纹都渗着红色。

他写的是：“庄王臣戌，以身为证，存其不可存。

待后来者。”

“楚左史戌”。

是“庄王臣戌”。

庄王的臣子，名字叫戌。

他在认罪。

他把三片竹简拿起来，用麻绳串好。

然后他做了最奇怪的一件事——他躺下来，把竹简放在自己头边。

不是放在墓室里当陪葬品，是压在头骨下面。

他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改我的记忆，先改我的头骨。。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被挖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竹简还在，那个被封在墙基里的孩子就没有完全消失。

只要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念这个名字，那堵墙就是红色的。。东方泛起了灰白色。

沈尹戌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没有拍。

他转身看着那堵墙。

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白垩下面的血色越来越清晰。

宫墙赤者。

他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走了。

他身后，墙下面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还在喊。

她不知道自己喊的那个名字，已经被一个她恨的人刻进了竹子。

她会一直喊。

喊到她死。

喊到她的声音被刻进另一个人的脑子里。

喊到两千五百年后，一个开货车的司机在梦里替她应了一声：“妈，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