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马灯·前世今生------------------------------------------。，是叶限的魂魄先一步离开了身体。，就像是从水底浮上水面，所有沉重的、压迫的、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忽然消失了。他感觉不到胸口的箭伤了，感觉不到毒素蔓延的剧痛了，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看到自己的身体还靠在那块岩石上，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那一刀砍到了一半，还没切断喉管，他就已经断了气。“真丑。”叶限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皱了皱眉。，即使染了血、沾了灰、被风沙吹得干裂，依然能看出少年时的清隽轮廓。可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瞳光涣散，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了。，因为他的魂魄正在越飞越高。，像一幅惨烈至极的画卷。夕阳将整座峡谷染成暗红色，堆积的**、折断的刀枪、倒伏的旌旗、悲鸣的战马……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叶”字大旗，旗面被风撕成条条缕缕，却还倔强地挂在旗杆上。他还看到了自己那些死去的亲兵，他们的尸骸散落在峡谷各处，有的抱在一起，有的靠着岩石，有的趴在地上，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陈虎。”叶限看到了那具无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铁骨朵，五根手指因为死前用力过猛而扭曲变形，掰都掰不开。“赵松。”他看到了那个趴在峡谷中段的身影，后背插着三支弩矢，弩矢入肉极深，只剩箭羽露在外面。“钱四、孙二牛、周七……”，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眠。，他的眼眶红了。，是因为他没能带着他们活着回去。
出征前，侯府张灯结彩，摆了壮行酒。侯爷叶重山亲自给他斟了三碗酒，第一碗敬天地，第二碗敬祖宗，第三碗，他拍了拍叶限的肩膀，说：“活着回来。”
叶限喝了酒，笑着说：“父亲放心，儿子不过是去平个叛，几个月就回来了。”
几个月。
他确实走了几个月，但回来的是他的**。
“我对不起你们。”叶限的魂魄飘在峡谷上空，对着那些冰冷的尸首郑重地鞠了一躬，“若有来生，叶限定当偿还。”
可话刚说完，他自己就苦笑了。
来生？
他已经活了两世了，哪里还有来生？
第一世他是贾宝玉，衔玉而生，锦衣玉食，一辈子被困在大观园的金丝笼里。他爱林黛玉，爱得痴，爱得傻，爱到最后眼睁睁看着她焚稿断痴情，泪尽而亡。他出家做了和尚，本以为能斩断尘缘，可那颗心早就被那个葬花的女子带走了，只剩一具空壳在佛前跪了半辈子。
第二世他是叶限，侯府世子，自幼体弱多病，靠着汤药吊命。他遇见了顾锦朝——不，应该说，他再一次遇见了顾锦朝。第一世的黛玉，第二世的锦朝，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灵魂。可他又错过了。她嫁了人，他忍着；她守了寡，他忍着；她想靠近他，他还在忍着。他以为只要护她周全就够了，以为只要她平安喜乐就够了，以为自己的心意说不说出口都不重要。
“别说了。”叶限对着虚空开口，声音里有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不要说了。”
可走马灯还在继续。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第二世的顾锦朝。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敢轻易触碰的画面。他看到顾锦朝初入侯府时的局促不安，看到她面对自己时的故作镇定，看到她遇到麻烦时的机敏果决，看到她哭泣时的无助脆弱，看到她笑起来的模样——眼角弯弯，像月牙儿，嘴唇翘起，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笑容太珍贵了。
因为顾锦朝很少在他面前笑。
在第二世的顾锦朝眼里，叶限是阴郁的、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她怕他，也敬他，却从不知道他每次转身离开时，袖中的手都在发抖。
他想对她笑，想对她说“别怕，我在”，想告诉她“你是我等了三世的人”。可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的身体太差了，差到随时都可能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他不敢给她承诺，不敢让她动心，不敢让她把自己的余生押在一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身上。所以他选择了最蠢的方式——疏远她、冷淡她、把她推开，推得远远的，推到没有他的地方去。
可他忘了，她从来就不属于他，又何需他推？
“我真是个懦夫。”叶限的魂魄闭了闭眼，一滴虚无的泪从眼角滑落，消散在风中。
第一世的贾宝玉是懦夫，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去，只会哭，只会闹，只会出家逃避。第二世的叶限也是懦夫，连一句“我爱你”都不敢说出口，缩在自己的壳里，等着命运来收他这条命。
两世了。
两世他都没有真正地争取过她。
走马灯还在转。
他看到了顾锦朝各种各样的面孔——傲娇的、撒泼的、搞怪的、开怀的、无助的、哭泣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想伸手去触碰那些画面，可他的魂魄越飞越高，那些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团光晕，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就这么结束了？”叶限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风声也停了。
战场的喧嚣也远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自己，和那片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