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鸿一限之三世书

虎啸埋骨------------------------------------------，叶限闭上了双眼，世间的一切再与他毫无瓜葛，无论是曾经风光的侯府，还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此刻都化作青烟随风而去。，刺破心脏的那一刻，一切都终结了，此刻，只留叶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画面中都是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女子的脸庞。，撒泼的，搞怪的，开怀的，无助的，哭泣的，一幕幕，都是他们的过往。？叶限就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个与自己纠缠了一生的女人。，叶限的魂魄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俯瞰战场，悲鸣的战马，苍凉的大漠，原来人生竟是这般无常，这般身不由己。，一道耀眼的光线出现在眼前，晃的叶限睁不开眼睛。------，扑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两侧山崖如巨兽獠牙般交错咬合，将天空撕成狭窄的一条，残阳如血，挂在那道缝隙里，像是谁割开了天幕，正在往下淌血。，那淌的不是天的血，是他自己的。，胸口的箭矢还插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微微颤动。那是一支三棱透甲锥，箭头淬了剧毒，入肉三分便见骨，穿过胸甲、穿过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心脏偏左一寸。。，他早就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不必在这里受这种凌迟般的折磨。。，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他想起小时候请的武师傅说过的话——“战场上的箭，差一寸就是一条命。”师傅说得对，只不过没告诉他，差一寸意味着要清醒地感受自己一点点死去。
周围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了。
虎啸峡这一战，三千侯府亲卫对阵八千萧游叛军，从卯时杀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的鏖战，峡谷里堆满了**。叶限的黑色战马倒在十步之外，马腹被长矛洞穿，临死前还挣扎着朝主人的方向挪动了几步，那双温顺的大眼睛里映着和他一样的血色。
“好马。”叶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带来的人几乎死绝了。
三百亲兵，那是侯府花费十年心血培养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每一个都跟了他至少五年。他们叫他“世子爷”，有的是敬，有的是怕，但到最后一刻，没有一个后退。
陈虎是最先死的。
那莽汉挥舞着八十斤的铁骨朵，冲在最前面给叶限开道，脑袋被一柄陌刀削去了一半，身体还往前冲了七八步才轰然倒地。叶限记得陈虎出征前还跟他讨赏钱，说要给家里的婆娘打一对银镯子。
“等你活着回来，本世子给你打金的。”叶限当时笑着说。
陈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世子爷可得说话算话。”
他的赏钱，叶限是给不了了。
然后是赵松，那个沉默寡言的神箭手，为了给叶限挡一支冷箭，用自己的后背接下了三支弩矢。他倒在叶限怀里时只说了一句：“世子爷，俺娘……”
“本世子会照顾她。”叶限替他合上了眼。
赵松的娘去年刚瞎了双眼，赵松每月都要托人寄钱回去。叶限想，回去后得派人去赵家庄看看，多送些银两。
可他自己也回不去了。
还有钱四、孙二牛、周七……一个个名字从叶限脑海中划过，像走马灯一样，和那个女子的面容交替闪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死到临头了，想起的除了那些陪他赴死的兄弟，就是她——顾锦朝。
顾锦朝。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叶限从不轻易唤她的名字，哪怕是独自一人时。他怕一开口就收不住，怕那份深埋心底的念想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他淹没。前世今生，他做过太多克制隐忍的事，唯独对她，克制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可现在他要死了。
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荒凉峡谷里，死在一群叛军的围剿之下，死得窝囊，死得憋屈，死得甚至来不及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呢？
说我叶限喜欢你？
不，不只是喜欢。是那种刻进骨头里、融进血脉里的执念，从第一世到第二世，从前世到今生，纠缠不休，至死方休。
可至死方休的是他的命，不是他的念想。
一个活人的念想会随着死亡消散，但他的念想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久到他怀疑那不是一个活人应该承受的分量。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胜利后粗犷的笑骂。
萧游的叛军在打扫战场了。
叶限没有力气抬头，但他的耳朵还能听。他听到有人在翻动**，扒去铠甲，搜走钱袋，偶尔有没死透的伤兵发出微弱的**，随即是一声刀入骨肉的闷响，**便戛然而止。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叶限闭上眼睛，不去看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天空。他已经没有力气逃，没有力气打，甚至连拔掉胸口那支箭的力气都没有了。毒素正在沿着血脉蔓延，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心脏还在倔强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响他生命最后的钟声。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意外和兴奋。
叶限睁开眼，看到一张满脸横肉的脸，那人穿着萧游叛军的甲胄，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具行走的赏银。
“看这甲胄，是侯府的人！”另一个人凑了过来，眼睛一亮，“还是个军官！”
“军官？哈哈哈，老子今天砍了三个军官了！”第三个人挤过来，却忽然顿住了脚步，盯着叶限的脸看了许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不是叶侯爷家的那个世子吗？！”
“哪个世子？”
“还有哪个！叶限！侯府世子叶限！”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嘈杂的议论声。
“就是他？萧帅说，提叶限人头者，赏万金，封千户！”
“万金？那可够老子花三辈子了！”
“还愣着干什么？砍啊！”
刀光亮起，映在叶限漆黑的瞳孔里，像一道冰凉的闪电。
他没有闭眼。
叶限这辈子——准确地说，是这几辈子，从不在人前示弱。第一世他是贾府的宝玉，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却也摔过玉、出过家，不曾弯过脊梁。第二世他是侯府的世子，拖着病体在朝堂上斡旋，在战场上拼命，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死也不低头。
“等一下。”叶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沙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那几个举起刀的人竟然真的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你还有什么遗言？”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咧嘴笑道，“说吧，老子让你死个明白。”
叶限没有看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
“帮我带句话。”
“带话？带去哪儿？”
“京城侯府，告诉侯爷夫人……儿子不孝，不能回去给她请安了。”叶限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想让他们告诉顾锦朝——告诉那个他惦记了三世的女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叶限都只认她一个。
可他不让那些人带。
他不配。
前世今生，他从没有正大光明地对她说出一个“爱”字。第一世他痴痴傻傻，到黛玉死都没能护她周全；第二世他畏首畏尾，到最后都没能牵起她的手。他以为这一世重来一次，就能弥补所有的遗憾，可到头来，他还是死在了虎啸峡，死在了一个甚至来不及告别的战场上。
原来重生也改变不了宿命。
原来他叶限，注定要死在她的前头。
“就这些？”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有些不耐烦了。
叶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穿过了重重宫墙，落在了京城侯府后院的那个小院里。他仿佛看到了她——顾锦朝——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她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连丫鬟端来的茶都忘了喝。
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叶限觉得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脸颊。
可他的手动不了。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杀了我吧。”叶限平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最前面的那个举起长刀，对准了叶限的脖颈。
刀锋落下的一瞬间，叶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