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林出来的大山------------------------------------------，往东边看。，照得对面山头一片金黄。可他眼里没那金黄，他眼里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黑烟，一股一股的，从山那边冒上来。烧了整整一夜了。他身后站着几个人，都是他手下的连长。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旅座，”有人开口了，是二连长，嗓门粗得跟破锣似的，“咱们啥时候上？”，也没答话。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说：“上？对面是三个联队，咱就剩这一个团。”。，扫了他们一眼。这几个人跟了他多少年了，有的从北伐时候就在一块儿。一个个脸上又是泥又是汗，眼珠子熬得通红，衣裳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下去吧，让弟兄们歇着，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天黑之前，命令会下来。”。常铁山又转回身，往东边看。那黑烟还在冒，一股一股的，像从地里钻出来的妖怪。。二十年前，他在少林寺学武那会儿，师父常说：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死山挡住。可如今，他让山挡住了。对面那座山不高也不险，他闭着眼都能爬上去。可山上头有三四千**，有炮，有飞机，有坦克。他手底下不到一千人，枪是杂牌的，**一人不到二十发，手**一人两颗，炮早打光了。。，他碰见一个人。那人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块干粮，正往嘴里塞。看见他过来，那人站起来敬了个礼。常铁山摆摆手，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他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书生气，跟那些从庄稼地里拉出来的兵不一样。“你叫什么？报告旅座，三连二排排长，卫山河。”。这名字他听过。黄埔十六期的，毕业以后分到他手下。据说是个能打的，上个月那次夜袭，他带一个排摸到**后头，端了两个哨，炸了一门炮，自己毫发无伤。“你是黄埔的？是。”，没再说话，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干粮，没顾上吃。
---
回到指挥所，电报员递给他一份电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电报员吓了一跳，他也没解释，一**坐在**箱上，喘着粗气。
电报是上面来的：坚守三天，不许后退一步，援军正在调集。
调集个屁。他知道没有援军。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援军。太原那边打得比这儿还狠，哪来的援军？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地图跟前。地图上画得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箭头，可他眼里只有一条线——退路。往后三十里是个山口，过了山口就是平原。要是退到那儿，**的骑兵和坦克就能放开跑了，一个都跑不掉。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活人不能让死山挡住。可活人，有时候也不能让活人送死。
他转身出了指挥所，又去找那几个连长。这回他没站山梁上，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几个连长围着他，等着他说话。
“命令下来了。坚守三天。”
没人吭声。
“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应着。
常铁山看着他们。二连长跟他最近，北伐时候就跟着他，身上挨过三枪，有一枪差点要了命。三连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大头兵干起，一步步爬到连长。“三天之后，我保证，能活着的，我亲自给他们敬酒。”
二连长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旅座，您这话说的，好像您不在这儿似的。”
常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滚回去准备，天黑之前把阵地再加固一遍。**天亮准进攻，让他们尝尝咱的厉害。”
几个连长走了。常铁山站在石头上往天上看。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毒辣辣的，晒得人皮疼。
他忽然想起爹。想起爹那张沟沟壑壑的脸，想起爹蹲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爹送他去少林寺那年，掰开他的手转身就走，没回头。他那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不哭了，后来他懂了，爹那是为他好。
他又想起儿子国庆。那孩子今年该十七了吧？在南京念书，念的什么中学。他写信回去，爹说孩子挺好的，学习用功。他没告诉爹，也不知道咋告诉爹——他如今干的事，是**。杀***的杀。可**就是**，说破天也是**。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往阵地上走。
---
阵地修在半山腰，挖了一道道战壕，垒了一个个掩体。兵们正忙着加固，挖土的挖土，搬石头的搬石头，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常铁山沿着战壕走，边走边看。有的兵认识他，站起来敬礼，他摆摆手让继续干。有的兵不认识他，愣愣地看着，他走过去拍拍人家的肩膀：“好好干，打完仗，老子请你们喝酒。”
走到最前头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卫山河。那年轻人正蹲在战壕边上，往对面看。常铁山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看什么？”
卫山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常铁山把他按回去：“蹲下蹲下，你想当靶子？”
卫山河蹲下，说：“旅座，我在看对面那棵歪脖子树。”
常铁山眯起眼往对面看。对面山头上，确实有棵歪脖子树，孤零零的，叶子都快掉光了。“那树怎么了？”
“那树底下，昨天还没炮。今天早上多了两门。我数了，左边一门，右边一门，中间隔了大概五十米。”
常铁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棵树。“你怎么看出来的？”
卫山河指了指：“您看，那树底下昨天还有一片草，今儿早上草没了，土翻出来了。炮位得挖坑。”
常铁山盯着对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拍拍卫山河的肩膀：“行，有点意思。”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要是还活着，来找我。”
卫山河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
天黑了。炮声停了。阵地上静得出奇，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常铁山坐在指挥所里，点了根烟。烟是好烟，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来的，抽着有点甜。他抽一口，吐一口，看着烟雾在油灯下飘。
卫山河来了。
“坐。”常铁山指了指旁边的**箱。
卫山河坐下，有点拘谨。常铁山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没抽，夹在耳朵上。
“不抽？”
“不会。”
“不会好，这玩意儿伤肺。”常铁山自己又抽了一口，“你刚才说那两门炮，我让人摸过去了。”
卫山河抬头看他。
“两个侦察兵，摸到那棵树底下看了，确实有两门。回来的时候让**发现了，死了一个。”
卫山河没说话。
常铁山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明天天一亮，**准进攻。那两门炮，八成是冲咱们这个阵地来的。”
卫山河说：“咱们的炮呢？”
“没了。打光了。”
卫山河沉默了。
常铁山站起来，在狭小的指挥所里走了两步。“你是黄埔的，学过炮吧？”
“学过。”
“那你说，要是你，你会把那两门炮摆在哪儿？”
卫山河站起来走到地图跟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儿。”
常铁山凑过去看。那个点不在对面山头上，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是个小山包。“为什么？”
“这儿视野好，能打到咱们整个阵地。那棵歪脖子树那地方，只能打到前头一部分。真正的指挥炮，应该摆在这儿。”
常铁山盯着那个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小子，你***，是个当兵的料。”
卫山河没笑，他说：“旅座，我想带人去把那两门炮摸了。”
常铁山愣了愣：“你说什么？”
“那两门炮是明天进攻的关键。要是能抹掉，**火力至少减一半。”
常铁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自己。二十年前，他也这样，年轻，热血，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你知道去摸炮意味着什么？”
“知道。”
“可能回不来。”
“知道。”
常铁山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你要多少人？”
“一个班，够了。”
“给你两个班。天亮之前，我要听见动静。”
卫山河敬了个礼，转身要走。常铁山叫住他，走过去双手往他肩上一拍。没说话，就那么拍了两下。卫山河点点头，走了。
常铁山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
那一夜，常铁山一夜没睡。
他坐在指挥所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抽完了，他就坐着发呆，听外头的动静。什么动静都没有。静得让人发毛。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忽然传来一阵爆炸声。轰轰轰的，连着响了好几声。
常铁山噌地站起来，冲出指挥所。他站在山梁上往东边看，那边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爆炸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身边的参谋说：“旅座，成了？”他没答话，盯着那片火光，盯着那些爆炸，盯着那些在火光中隐约可见的人影。
忽然他骂了一句：“炸***！”
骂完了，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师父说的：山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年轻人，就是活的。他们往死山上冲，往死路上走，往死里打。
天亮了。
进攻没来。那两门炮，连同那个小山包上的指挥炮，全没了。
下午的时候，卫山河回来了。他带出去两个班，回来十一个人。他自己胳膊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
常铁山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他走过来。卫山河走到他跟前敬了个礼：“旅座，任务完成。”
常铁山没说话，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把卫山河拉到跟前，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卫山河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憨。
常铁山说：“走，喝酒去。”
卫山河愣了愣：“旅座，大白天的……”
“大白天咋了？老子说了算！走！”
他拉着卫山河往指挥所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他回头往东边看了一眼，那边的山还冒着烟，那棵歪脖子树没了。
他忽然想起爹。想起爹扛着锄头往山道上走的样子。
他想，爹这会儿，在干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