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西区的孩子------------------------------------------，是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这个时间是用来睡觉、休息、跟家人朋友相聚的，但对于方北辰来说，这是他雷打不动的工作时间。昼伏夜出，活脱脱像个住在电台里的蝙蝠。，晚上上班，两年来，他的生物钟早就被拧成了麻花。尤其是后半夜，凌晨十二点到六点，是最难熬的时间段，直播间里的主持人播着录好的节目，他在导播间里守着控制台，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全靠咖啡和烟吊着命。，周六，晚上的节目大多是录播，不用实时盯控**，工作量比平时少了一大半。凌晨两点，直播间里循环着事先录好的轻音乐，周明远的晚间节目早就播完了，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全是音乐轮播，只需要在整点插播台标和广告就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控制台，上百个按钮和推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准位置，毕竟这玩意儿，他已经摸了整整两年。，暖烘烘的空气裹着人，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涌上来。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飙出来了，掏出手机刷了两下，没什么好玩的，又把手机扔回桌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一闭，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是电台的导播间，是1998年的冬天，辽北铁岭，铁西工业区。，刚上小学一年级。，雪下得能没过膝盖，鹅毛大的雪片子，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把整个铁西工业区都盖得严严实实。国营机械厂的大铁门，锈迹斑斑的，门口的雪被踩得结结实实，滑得很。七岁的方北辰，穿着母亲用父亲的旧棉袄改的小棉衣，棉裤里的棉花都坨成了块，冻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小手揣在袖子里，脸冻得通红，鼻涕流到了嘴边，他吸溜一下，又吸了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厂区里的那条路，等着父亲方德厚下班。，父亲早就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出来了，车筐里总会给他带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甜滋滋的，能含一路。可今天，厂区里静悄悄的，平时轰隆隆的机器声，一点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卷着雪，刮过空旷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音，跟鬼哭似的。，缩在屋里的煤炉旁边，收音机里放着二人转，声音蔫蔫的，有气无力。他推开窗户，对着墙根下的方北辰喊：“北辰，别在外面蹲着了，进来暖和暖和！**今天下班晚！”，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喊：“不进去！我要等我爸！他说今天给我带糖！”，关上了窗户。
他不知道什么叫下岗，也不知道厂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最近父亲总是很晚回家，母亲总是在夜里偷偷哭，家里的晚饭，肉越来越少，酸菜越来越多。他只知道，平时热闹的厂区，最近变得冷冷清清的，以前下班的时候，乌泱泱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涌出来，说说笑笑的，现在，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快把他堆成一个小雪人了。他的脚冻得发麻，不停地在雪地上跺着，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厂区里的路。
终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方德厚。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张白纸，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平时的父亲，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作为厂里的八级钳工，他是整个机械厂最有面子的老师傅，走到哪都有人喊一声“方师傅”。可今天，他的腰弯了，肩膀也塌了，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方北辰眼睛一亮，立马从墙根下跳起来，朝着父亲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爸！爸！”
方德厚听到儿子的声音，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工装口袋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蹲下来，张开胳膊接住了扑过来的儿子。
他的手，冻得冰凉，像冰块一样。
方北辰扑在他怀里，仰着小脸问：“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呀？我的糖呢？”
方德厚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脸蛋，粗糙的手掌蹭得他脸有点疼，他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儿子嘴里。
“厂里有点事，耽误了。糖给你，甜不甜？”
“甜！”方北辰**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那时候还不懂，父亲口袋里那张被揉烂的纸，是下岗名单，他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他也不懂，父亲给他塞糖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糖是甜的，父亲的怀抱，是暖的。
画面一转，又到了家里。
那是机械厂分的老房子，五十八平米，两室一厅，水泥地面，墙皮都掉了。母亲李素琴坐在缝纫机前，踩着锁边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她在服装厂做计件工，锁一条裤边五分钱，锁一件衣服的拉链两毛钱。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缝纫机踩得飞快，一天下来，手指被**得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旧伤叠着新伤，有的地方还结着血痂。
方北辰趴在缝纫机旁边，看着母亲的手，被**了一下，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下，又继续踩缝纫机，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奶声奶气地问：“妈，你不疼吗？”
李素琴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不疼，妈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算啥。等妈多干点活，过年给你买新衣服穿。”
那时候他不懂，母亲的手，为什么总是抖。也不懂，为什么母亲总是在夜里，对着满手的针眼，偷偷掉眼泪。
画面再一转，是2008年的夏天。
那年他十八岁，高考结束，考上了省城的三本，新闻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父亲拿着那张红色的纸，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笑就没停过，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可高兴过后，就是犯愁。一年一万二的学费，四年下来，光学费就要四万八，还不算生活费。对于一个下岗多年，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父亲下岗后，蹬过三轮车，摆过修车摊，去工地上打过零工，母亲还是在服装厂做计件工，两个人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也只攒下了两万块钱。
离家前夜，父子俩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瓶三块五一瓶的老雪啤酒，两个搪瓷缸子。父亲把啤酒倒满两个缸子，推了一个到他面前。
夏夜的风，吹着铁岭的老厂区，远处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楼下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父亲端起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了半杯，抹了抹嘴，看着他说：“儿子，你有出息了，考上大学了，爸高兴。”
方北辰也喝了一口啤酒，啤酒的苦味在嘴里散开，他那时候年轻，喝不惯这个，却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父亲又说：“我这一辈子，就剩这点钳工手艺。厂子黄了，手艺还在，饿不死。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铁西这块地方，没走出去过。你呢？你将来靠什么吃饭？”
十八岁的方北辰，喝了点酒，热血上头，牛气哄哄地拍着**，对着父亲喊：“靠嘴！我这张嘴，能说会道，将来我要当主持人，要让全中国都听见我的声音！我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让你和我妈过上好日子！”
父亲看着他，笑了，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倒满了啤酒。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抱着阳台的栏杆吐，吐完了还对着黑漆漆的厂区喊，喊着自己的梦想，喊着要出人头地，结果被楼下的邻居打开窗户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嚎啥！有病啊！”，父子俩赶紧缩着脖子溜回了屋里，关上门，笑得前仰后合。
他那时候以为，靠一张嘴，真的能闯出一片天。他以为，大学毕业，就能走进直播间，让全中国听见他的声音。他以为，未来一片光明，只要他敢说，就能成功。
可他不知道，现实会给他狠狠一巴掌。
三本毕业，非科班出身，没**，没人脉，在人才市场里，像一粒沙子，扔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他投了无数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最后好不容易，才进了城市之声电台，当了个夜班导播，一干就是两年。
两年里，他看着那些有关系、有**的主持人，哪怕业务能力再差，也能拿着高薪，占据黄金时段。而他，空有一副好嗓子，却只能守在导播间里，切广告，接**，替那些主持人擦**，连坐在直播间话筒前的机会，都没有。
他听过太多次，那些主持人在背后议论他。
“小方那孩子，声音条件是真不错，可惜啊，没**。”
“三本毕业的，还想当主持人？做梦呢？能当个导播就不错了。”
“他还真以为自己能靠嘴吃饭？在这行里，没**，嘴再能说也没用。”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可他没办法，只能忍着，憋着，守着这份月薪三千八的工作，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
“方哥！方哥！醒醒！”
一声急促的呼喊，猛地把方北辰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睛，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控制台的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抬头一看，是跟他一起值夜班的实习生小王，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方哥，你可算醒了！刚才音乐放完了，下一首没接上，空播了快十秒了！”
方北辰瞬间清醒了，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电台播出事故，空播十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轻则扣工资，重则直接滚蛋。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推起下一首音乐的推子，舒缓的轻音乐重新在直播间里响起来，他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谢了啊小王，刚才睡着了，差点出事。”方北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小王道了声谢。
小王摆了摆手：“没事方哥，我也是刚看见。你昨晚没睡好啊？看你困得不行了。”
方北辰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装着一盒润喉糖，西瓜味的，三十块钱一盒，是他咬着牙买的，平时舍不得吃，一天只吃一颗，就为了保护自己这副嗓子。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剥开一颗润喉糖，含在嘴里，西瓜味的甜意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心里那股憋屈和不服气。
他看着隔壁直播间里，那个空着的主持人位置。黑色的话筒，调音台，舒适的主播椅，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两年了，他守在导播间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主持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有的连话都说不流利，有的连字都认不全，却能堂而皇之地坐在那里，对着话筒侃侃而谈。而他，只能在导播间里，替他们盯着设备，处理突发状况，连碰一下那个话筒的机会都没有。
就因为他们有**，有门路，而他没有。
就因为他是铁西区出来的孩子，父亲是下岗工人，母亲是服装厂的计件工，没权没势，没人能给他铺路。
方北辰**润喉糖，看着那个空着的主播位，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想起了梦里，父亲下岗那天，弯下去的腰，却始终没有低下的头。
想起了母亲满是针眼的手，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疼。
想起了十八岁那年，在阳台上，对着父亲喊出的那句“我靠嘴吃饭”。
他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没**，就只能一辈子当个导播？凭什么他的声音，就不能被全中国听见？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凌晨的电台大楼，安静得只能听见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方北辰坐在导播间的椅子里，嘴里的润喉糖早就化了，可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越烧越旺。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次，也要坐在那个直播间里，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