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证处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灌下来。
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用了十几年的黑色皮包，拉链头上的金属扣早就磨得没了光泽。
女儿周甜甜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后跟着女婿刘坤，刘坤的弟弟刘磊，还有刘家老两口。
五个人，齐齐整整，像来领奖似的。
周甜甜穿了一件新买的米白色连衣裙，耳朵上挂着小巧的珍珠耳钉，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不少。她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声音甜得像蘸了蜜。
"妈，您来得好早啊，吃早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我。
"喝点这个，补补钙。您这腰上次不是说疼吗，得注意。"
我接过牛奶，没打开。
刘坤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袋，里面装着打印好的过户材料。他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妈，今天把手续办完，您往后就踏踏实实享福。小磊棋牌室开起来，挣了钱第一个孝敬您。"
刘磊站在最后面，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得老高，拿眼角瞟了我一下，没叫人。
刘家老**凑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亲家母啊，咱们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甜甜嫁过来这几年，我们刘家可没亏待过她。"
我点点头，没接话。
公证员还没到，前台说再等十分钟。
周甜甜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挽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待会签字的时候别磨叽，公证员问什么您就点头说同意就行。别让刘叔刘婶觉得咱们家不爽快。"
我低头看着她挽住我胳膊的那只手，指甲做了法式美甲，粉**白的。
三年前她结婚那天，也是这只手拉着我，在婚礼上哭着说"妈，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你"。
"妈，您怎么不说话？"周甜甜晃了晃我的胳膊。
我说："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呀？"
"想你小时候的事。"
周甜甜笑了一声。
"小时候有什么好想的，那时候咱家穷得叮当响。妈，您现在该想想以后的好日子才对。"
我没再说话。
黑色皮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周甜甜没注意到。
她站起身，走到刘坤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低声商量什么，时不时朝我这边看一眼。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指按在皮包的拉链上，慢慢把它捏紧了。
十分钟后，公证员叫了号。
一行人走进签约室。
长条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件，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表情公事公办。
刘坤抢先一步坐到桌子右边，把公文袋打开，把材料齐齐整整码好。
周甜甜拉着我坐到左边，自己坐在我和刘家人之间。
刘家老爷子坐在最远的角落，两手撑在膝盖上，一脸志在必得。
公证员开口了。
"今天**的是宅基地使用权及地上房屋过户手续。转让方是赵秀兰女士，受让方是刘磊先生。请双方确认一下身份信息。"
我把***递过去。
刘磊大大咧咧地把***甩在桌上，连正脸都没给公证员一个。
公证员核对完，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赵女士，请您看一下协议内容，确认无误后在这里签字。"
周甜甜伸手替我翻开文件，指着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妈，就签这里。"
我没动笔。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的字，一条一条地往下读。
上面写着：转让方赵秀兰，自愿将位于青河镇东街十七号的宅基地使用权及地上房屋（含裁缝店经营用房）无偿转让给受让方刘磊。
无偿。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刘坤有点不耐烦了。
"妈，您看好了没？就是之前商量好的内容，没变。"
刘家老**在旁边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亲家母放心，都是一家人，不会亏待你的。小磊开棋牌室挣了钱，逢年过节给你包大红包。"
刘磊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头都没抬。
"姐，让妈赶紧签呗，我下午还得去看装修材料呢。"
他管周甜甜叫姐，管我的房子叫装修材料。
我把文件合上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甜甜。"
所有人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