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开始泛黄。
我在妇科门诊干了十六年。
第一年的时候我二十八岁，若晚才六岁，扎着两条辫子在走廊上等我下班。
那一年我接诊的第一个意外怀孕的女孩子是十九岁，大一。**妈站在诊室外面，蹲在地上哭，说"我以为她还小"。
十六年了。
一千多个姑娘从我手边的治疗床上下来，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哭得浑身发抖，有的第二次、第三次来的时候连眼泪都没了。
十九岁的，二十岁的，二十二岁的，二十五岁的。
二十二岁。
跟若晚现在一样大。
"妈你站阳台上干嘛？风大。"
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透透气。"
我转身回去。
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她的行李箱立在墙边，拉链还没合上。
我盯着那个半开的箱子看了三秒。
然后回了自己的卧室，把门带上。
老方已经在看手机了，靠在床头翻一个钓鱼的短视频。
我坐到床沿，想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
"明远，若晚有男朋友了。"
老方翻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你咋知道？"
"听到她打电话了。还有，她手机上有个备注叫辰的人，经常给她发消息。"
老方放下手机，靠回枕头上。
"谈就谈呗，二十二了，正常。"
"你就这一句话？"
"不然呢？你还能管她不让谈恋爱？"
我没想。
老方看了我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找个时间跟她谈一谈。"
"谈什么？"
"谈……保护自己的事。"
老方皱了一下眉头。
"你是说那方面的事？"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都成年了，再说现在网上什么信息查不到，不用你**个心。"
"查得到跟记在心里是两回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在诊室里见过的那些女孩子，哪个不会上网？哪个不知道？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有几个能想起来？"
老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
"你非要说也行，别太直白，孩子会尴尬。"
"我当了十六年妇科护士，我不知道怎么说话？"
他没再吭声。
可我自己知道，我嘴上硬，心里虚。
跟患者家属谈话的时候，我一天能讲二十遍"注意防护，定期检查"。但对象换成若晚，每个字都像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一点多。
老方打起了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想小杨白天说的那个数字。
百分之六十多。
若晚后天就走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就到了医院。
换上护士服刚坐下来，王姐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她脸色很差，眼眶发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敏芝，我请个假。"
"怎么了？"
王姐在我对面坐下来，保温杯搁在桌上，手指扣着杯盖没松。
"我闺女出事了。"
我心一紧。
王姐的闺女叫王穗，二十五，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设计，去年刚交了个男朋友。
"什么事？"
"怀孕了。六周。"
王姐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男的呢？"
"跑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搬走了，找不到人。"
我靠回椅背。
"穗穗自己什么想法？"
"她还能有什么想法？"王姐抬起头来，眼里全是血丝，"她昨天夜里一个人打车去私立医院挂急诊，先做了检查，今天约了手术。我是今天早上才接到她电话的。"
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你去吧，假我帮你跟护士长说。"
王姐握着纸杯，半天没动。
"敏芝，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
我没说话。
"我恨我自己从来没跟她好好谈过这件事。她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应该讲的，我没开口。她带男朋友回家吃饭的时候我也应该讲的，我还是没开口。我觉得她大了，不用我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闺女是不是也快走了？"
"后天。"
"该说的话你别嫌丢人，趁她还在跟前，能说就说。"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对着桌上的交**记录本发了五分钟的愣。
上午十点，赵护士长分了一台门诊小手术给我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