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顶举火------------------------------------------，宿卫将士勒住马缰，听着车厢里传出来的指令，各自面上都凝着沉色。周遭南奔的溃兵依旧络绎不绝，人影在暗夜里晃荡，脚下尘土被踏起，混着草木的湿气弥漫开来。，肩背的甲片随着身形微动发出低哑磕碰。他望着东方沉沉的山野轮廓，地面往那边渐渐隆起，坡岭连绵，草木长得芜杂，根本无规整路径可循。，目光齐齐投向崔翰，等着他拿主意。，不奔镇州，众人心里都揣着疑虑，却无人敢当众违逆。扈从护驾，本分便是君命是从，只是前路荒僻无依，辽骑又在后紧逼，这般抉择太过冒险。，嗓音压得极低。“东向尽是荒坡野泽，无路可循，人马难行。辽骑蹄声已近，这般行进，一旦被斥候窥见踪迹，反倒更容易被围。”。。，也明白众人所思皆出于稳妥，只是寻常稳妥之路，早已落进耶律休哥的算计里。，昏淡的野火微光落进车厢，映在沈舟眉眼之间。面色带着伤病后的苍白，眼底却凝着几分沉静。“辽骑盯着官道重镇，心思全在南奔人流之上。山岗无人留意，反倒藏得住行迹。”。“纵然藏得住一时，前路无驿站，无村落补给，扈从二十余骑尚可支撑，官家车驾辗转荒岭，伤势经不起颠簸耗损。”，望向不远处一座隆起的山冈。，坡势平缓，顶上开阔，能俯瞰整片旷野动静，烟火可望数十里。夜里地势高耸，举火易传远声，也易聚拢人心。
他缓着气息开口。
“传令，驱驴车往那处山冈上行。”
崔翰顺着目光望过去，看清那座土山轮廓。
“官家欲登冈暂避？”
“登冈举火。”
四字落定，车外诸人皆是一怔。
兵败奔逃之际，寻常人唯恐踪迹暴露，皆是熄灭火光，隐匿行迹，避着辽骑耳目尚且不及，哪有主动登高举火，公然昭示所在的道理。
崔翰神色骤变。
“官家不可！夜色正浓，高处火光太过醒目，辽骑斥候遥望便能窥见，等于自露方位，引兵来围。”
其余武官也立时劝谏，语气里满是焦灼。
“此刻当隐迹潜行，万万不可举火张扬，徒惹追兵注意。”
沈舟神色没有半点起伏，周身气息沉敛。
“大军溃散，兵卒无主，四下乱奔，不知御驾所在，也不知何处可聚。举山巅之火，便是明示三军，朕在此处。有心归队者，自会寻火光而来。”
“溃兵无战心，即便聚拢，也无战力可用。”崔翰语声沉下去，“反倒引来辽骑，得不偿失。”
“溃兵虽无战心，却有人数。”
沈舟语声不高，字字清晰。
“耶律休哥轻骑奔袭，兵力有限，只敢衔尾追扰，不敢分兵漫野搜捕。山巅举火，聚散兵于一处，人势一成，辽骑便不敢贸然逼近。我等有千人环绕护卫，远比二十余骑孤行安稳。”
车外诸人都沉默下来，各自在心底掂量其中道理。
兵败之后，士卒离散，人人茫然奔逃，不知将帅所在，不知**后续动向。若山巅明火高悬，等于给四散的溃兵立了一处归聚之地。但凡还有几分军心、还有几分归念的士卒，都会循着火光寻上山冈。人数聚得多了，纵然披甲不全、阵列不整，也能结**墙，阻隔辽骑轻骑突近。
辽骑贵在机动奔袭，不善攻坚围山，山下有密密麻麻的溃兵聚拢，反倒成了御驾天然的屏障。
这般心思，远非只知逃命的寻常将帅所能想到。
崔翰沉默良久，指尖缓缓松开马鞍。他久历军阵，瞬间想通其中关节，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讶异。兵败身伤，身陷绝境，自家官家不曾慌乱失措，反倒把人心、兵势、敌军习性看得这般通透。
“臣遵旨。”
崔翰转身抬手，对着身后宿卫沉声传令，分出两骑在前探路，驱着驴车往山冈缓行。其余人分两翼护在车驾周遭，甲胄紧绷，目光不住扫视四周暗处。
驴车木轮碾过荒草土坡，车身微微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扯腿间箭伤。沈舟忍着皮肉的撕扯之感，身子稳住不动，目光始终落在山冈顶端。
夜风掠过山冈草木，枝叶轻摇，周遭旷野里的溃兵依旧漫无目的南行，偶有士卒抬头望见远处山冈方向有人马移动，只是无心驻足，依旧埋头赶路。
车驾行至半坡，地势渐渐抬升，视野变得开阔。放眼望去，整片旷野尽入眼底，散落的野火星星点点，南奔的人流像一条暗黑色的长线，绵延不绝。
西北方辽骑的蹄音依旧清晰，却始终没有往荒岭这边迂回的动向。
一众宿卫护着驴车登上冈顶，平地开阔，无高大林木遮挡。崔翰即刻命人清理出一片空地，分出几人持火把立在冈巅。
火把被引燃，橘红火光骤然腾起，在沉沉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火舌随风晃动，光影洒在周遭将士甲胄之上，映出冷硬的金属质感。
火光升起的一刻，山下远处不少奔逃的溃兵都顿住脚步，纷纷转头望向山冈顶端。荒夜里孤悬一处明火，太过惹眼，人人心底都生出疑惑。
有带队的小校驻足观望，辨明方位，看清冈上立着大宋禁军的甲胄形制，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所在。
山巅明火，御驾所在。
不多时，便有零散士卒脱离南奔人流，拐过荒坡，朝着山冈脚步匆匆赶来。起初只是三五成群，往后越来越多，皆是丢了甲胄、衣衫脏乱的败兵，步履疲惫，神色惶然，眼底却多了一丝依托。
冈顶之上，沈舟被近卫扶着下了驴车，寻一块平整青石坐下。身下青石带着夜露的凉沁，稍稍压下几分体内燥热。他目光望着山下陆续聚拢的人流，衣衫破旧，步履踉跄，却都朝着明火方向而来。
崔翰走到身侧，目光扫过山下越聚越多的人影。
“已有士卒寻火而来，照这般势头，不消半个时辰，便可聚起千人上下。”
“不必约束建制，只令他们环冈列坐，守住上山路径便可。”沈舟视线落在西北夜色深处，“辽骑若见山下人势聚集，便知此处有大军残部，不敢轻易近前。”
崔翰颔首，转身下去安排调度，分出宿卫沿山冈要道值守，安抚陆续赶来的溃兵，令他们就近踞守坡路，不必整军结阵，只需守住各处上山道口。
陆续赶来的士卒越聚越多，山冈下沿渐渐站满人影，低声的交谈、疲惫的喘息混杂在风里。这些人刚经历营垒夜溃，惊魂未定，山巅明火给了他们落脚归处，也给了一丝安稳。
没人知晓车驾里的帝王已是重伤高热，没人明白这一场登高举火，不是莽撞张扬，而是绝境里借人心、借人势布下的一道屏障。
夜风卷着火光暖意，掠过冈顶。
远处辽骑的蹄音依旧隐约可闻，却始终停在远处平原，不曾往荒岭山冈靠近。
耶律休哥纵是用兵诡*，也料不到兵败奔逃的大宋皇帝，会反其道而行，登高举火，以明火聚散兵，以人势避铁骑。
沈舟静坐青石之上，看着山下越聚越密的人影，腿间伤痛还在隐隐作祟，心底却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步收拢人心，借地势立屏障，已然做成。
往后只需稳住这千余溃兵，整顿些许秩序，待到天色微明，便可以整束人马，循着荒**路，往渤海海岸徐徐而行。
身后辽骑的追袭之势，已然被这山巅明火，悄然挡在了旷野平原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