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机复盘------------------------------------------，荒草伏倒后又慢慢弹起，草叶摩擦生出细碎响动。驴车跑的飞快，木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碾轧声，在空旷夜色里荡开。，衣袍下摆随意垂落，盖着腿上包扎的伤处。体内高热始终不曾消退，面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沉缓，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的滞涩。，任由外界的风声、蹄声、溃兵嘈杂都隔在帘外，只在心底慢慢捋着此番北伐从兴兵到溃败的所有关节。，先平北汉，攻破太原，覆灭北汉割据之势。彼时军心正盛，将士皆有乘胜收复燕云的心思，朝堂文武也多有附和。自己彼时心气躁动，决意不做休整，即刻挥师东进，直扑幽州，想要一举拿下燕云门户，成太祖未曾完成的功业。。，兵士早已疲敝，太原城破之后，将士皆盼着班师回朝，**行赏。强行驱兵北进，军心本就带着倦怠，只是碍于帝王亲征，无人敢公然言退。长途行军，粮草转运接续吃力，兵士辎重损耗日增，士气从启程那日起，便在暗中一点点消磨。，即刻合**城，连日猛攻，不分昼夜。幽州城垣坚固，辽军守将死守不出，凭借城防耗磨宋军锐气。十日围城，士卒日日仰攻，死伤不断，身心俱疲。将帅之间也生出嫌隙，各军统领各有盘算，调度渐渐不能如一。，御驾在营，诸将皆不敢擅专，事事要遥禀圣裁。战机转瞬即逝，军情瞬息万变，层层禀报之下，许多攻守布置都慢了半拍。辽军便借着这十日僵持，从容调集各处援军，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各部悄然靠拢，在外围布下罗网，只待宋军锐气耗尽，便行突袭。。，利于提振军心，却也容易让军中指挥权责悬空。诸将束手束脚，不敢临机决断，本该灵活应变的野战之师，硬生生困在坚城之下，被对手慢慢耗死元气。，凉意扑在面颊，让昏沉的神志多了几分清明。沈舟能嗅到风里混杂的土腥、草腥，还有隐约不散的血腥。，倒在郊野沟壑里，无人收殓，任由夜色笼罩。。，辽骑分多路潜行，直扑宋军连营。，兵士多已疲困熟睡，岗哨戒备松散。铁骑突入营寨，纵火呐喊，马踏营帐，刀劈睡卒。黑夜之中分不清敌我，各营兵士惊慌奔逃，将帅找不到部曲，部曲无人统领，一座数十万**营，顷刻之间便自行崩解。
宋军本多步兵，旷野对阵辽骑本就吃亏，一旦营垒失守，军心溃散，再无结阵抗衡之力。人人只顾着寻路南逃，甲仗丢弃，旗鼓散落，好好一支北伐劲旅，就此化作漫野流散的溃卒。
耶律休哥的用兵本事，确有过人之处。
此人不逞匹夫之勇，善审时度势，善抓对手软肋，懂耗、懂拖、懂伏击、懂奔袭。从不急于正面硬拼，专挑人心懈怠、军阵疲敝的时机下手，一击便破全局。且辽骑耐长途奔袭，野外宿营不需辎重拖累，咬住踪迹便死追不放，不给半点重整喘息的余地。
更要紧的是，辽军骑兵形制，极擅平原旷野驰骋。冀北这片开阔荒原，无大山阻隔，无密集河网限制，正是铁骑肆意纵横之地。宋军步兵溃逃，脚步终究跑不过战马，若是一味沿着平坦官道南奔，迟早会被追兵撵上合围。
车厢里的气息慢慢沉下来。
沈舟身躯微微挪动，牵动腿间箭伤，一缕刺痛顺着筋脉蔓延开来。他没有做出任何外露神色，只把这份痛感压下，心底继续掂量各方利弊。
宋军向来的行军习性，朝野上下的避险思路，都脱不开奔重镇、走官道、依城垣这一套。耶律休哥久与宋军对阵，对这些章法摸得通透。南线镇州、大名一线，官道平整，驿堡相连，是朝野公认的避难退路，辽军必然早有布置。分兵扼守要道，隘口设伏，只等御驾入套。
若是就地收拢溃兵，又是另一重难处。
兵败之后，兵卒心胆已寒，眼里只剩逃命二字。
夜色昏暗，无人能辨官**马，也无人愿停下脚步听人约束。强行拦堵，只会引得溃兵躁动冲撞，反倒搅乱身边仅有的近卫阵列。真要是辽骑此时杀到，散乱溃兵先自奔逃冲阵，反而把二十余近卫的小小阵型彻底冲垮，连片刻抵御都做不到。
车外传来战马低低的喷鼻声，崔翰稍稍勒紧马缰，胯下马匹不安地刨着地面。他侧耳听着西北方向的蹄音，频次愈发稠密，间距越来越近，辽骑的行进速度还在加快。身边几名武官肩头绷得更紧，视线在夜色里来回扫动，周遭散乱的溃兵还在不停向南挪动，像一股漫无目的的人流。
沈舟缓缓吐纳，把胸腔里的郁气缓缓散出。
原主****，****，不懂兵却偏偏要越级指挥，把十万将士的性命，当成自己博取功业的**。换成自己，绝不会走这般急躁冒进的路子。
回溯之间，他也跳出战败的慌乱，冷静看清了辽军的软肋。
辽军铁骑冠绝天下，野战无敌，可连日追击，同样人困马乏，后劲已然不足。且辽军擅平原奔袭，不善攻坚，没有大型攻城器械，更不习水战，对近海、河网地带向来忌惮。
这便是生机。
一丝微光，在绝望的心底缓缓亮起。
他不再沉溺于自责与惶恐，也不再纠结原主的过错。既然占了这具躯壳，当了这个皇帝，便不能重蹈历史覆辙。
要活下去，要保住残兵，要避开宿命，就得抓住辽军的短板，走出一条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生路。
腿上的剧痛还在撕扯，高烧依旧不退，可沈舟的眼神，却一点点从茫然慌乱，变得沉静、坚定。
驴车的车轮依旧飞速转动，周遭风声不息，远处蹄音如影随形。
车外崔翰终于耐不住周遭渐浓的杀伐气息，身子微微凑近车帘。
“辽骑渐近，若不有所阻拦，卑职恐护不住官家！”
语声里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担忧，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冷沉光泽。
车厢里沉寂片刻，沈舟的声音隔着麻布透出来，气息平稳，不带半分慌乱。
“传令下去，命扈从诸骑整束马具，加速向东！不必顾虑朕的伤势！”
简单一句，落在车外众人耳中，瞬间生出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