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寸金剪，嫁不出去的歪婆娘------------------------------------------。。，敷在额头上，粗布纤维扎得皮肤微微发*。她一睁眼，就看见余永堡蹲在床边，一只手端着搪瓷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按着帕子边角。“你醒了？”余永堡问，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好像在到处找你。”，伸手掀开帕子：“她找我干啥？你不记得了？”余永堡嘀咕了一句。“我该记得吗？”应小寒瞪了他一眼。“不记得也行。”余永堡立马识趣地闭了嘴，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看着她。一副想开口又不太敢开口的样子。“有话直说。”应小寒松了口，活动了一下手指。、张开，骨节轻轻咔咔响了两声。。，她在周家缝了四十年衣裳，十根手指全弯成了畸形。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往外撇，中指和无名指粘连在一起，拿剪刀都得用改过把手的。，二十岁，白净有力，骨架正，指腹柔软。，又看了看手背。，得护住了。
“那个……要是刘姨找过来……看到你跟我……”
余永堡结结巴巴的，耳根子红透了。最后一咬牙，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不是说不想让你待在这儿。我是怕刘姨看到了会误会。我晓得你前天跟刘姨吵了一架，然后，你就掉进井里了。我也晓得你不想回去面对她。我，我可以当耙耳朵，但不能坏了……你的名声。”
听到这话，应小寒想起来了。
上辈子，也是三月九号。
她准备报考的书和复习资料，被**全部丢进了井里。后来她跟**拌嘴，***着她跳了井。
是余永堡，大半夜的拿着麻绳把她拉上来的。
“我晓得了。”应小寒回过神，坐起来，“铺子里有吃的没？”
余永堡赶紧点头：“有，我早上蒸了红苕，还有猪油拌饭。我跟王伯娘借了一坨猪油，她说……”
话没说完，铺子的门从外头被一脚踹开。
砰——
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个来回。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四十不到的年纪，中等个头，穿一件靛蓝色的斜襟褂子，腰里扎着一条深灰色的布围裙。围裙上别了一把竹尺，一把剪刀，右手提着两匹粗布，左手夹了一把黑布伞，伞尖还在滴水。
头发盘成一个髻，用一根黑木簪子别着。簪头缠了半圈红线——那是裁缝行当里手艺人的标记。
余秋芬。
余永堡的幺姑。
青石镇手艺最硬的裁缝，人称三寸金剪。三十六岁没嫁人，镇上的人背地里喊她歪婆娘。
脾气歪，眼光歪，看谁都不顺眼。
上辈子，应小寒见过余秋芬。但只见过几面。
那时候她被**卖给了周家，跟余家彻底断了来往。等再听到余秋芬的消息，是这个女人2012年病故的时候。
死之前，她把一辈子的绝活儿录成了川剧唱词，托人辗转送到一个绣娘手上。
余秋芬一进门，目光就锁在余永堡身上。
余永堡端着搪瓷盆，站在应小寒床边，帕子还搭在手指头上滴水。
这个画面落在余秋芬眼里，就是自家侄儿低三下四地伺候一个女娃儿。
“余永堡！”余秋芬的声音又冷又脆。
余永堡一哆嗦，搪瓷盆差点没端稳。
“幺……幺姑。”
“老余家的种，啥时候变得这么耙了？”余秋芬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你爹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副伺候人的样子，能气得从棺材板里爬起来！”
余永堡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吱声。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应小寒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光着脚站在地上，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看上去狼狈得很。
但腰板是直的。
“幺姑。”应小寒先顺着余永堡的辈分喊了一声。
紧接着停了一拍，换了个称呼：“余师傅。”
余秋芬脚步一顿。
应小寒从小在青石镇应家坝长大，以前念书的时候跟余永堡同桌，两小无猜一块儿长大的，一直喊的都是“堡他幺姑”。
今天喊的是余师傅。
这三个字在裁缝行里有规矩。
只有同行之间、认可对方手艺的人，才会这么称呼。外行人这么叫，那是不懂事。同行这么叫，那是看得起你。
余秋芬重新打量了一下应小寒。
二十出头，瘦，手指细长，站在那儿没缩没躲，眼神稳得不像个小姑娘。
“你喊哪个呢？”余秋芬语气硬邦邦的，但比刚才少了一分火气。
“喊你。”应小寒说，“青石镇做衣裳的，谁不认得三寸金剪的余师傅。”
余秋芬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茬。
她本来是冲侄儿来的。镇上裁缝铺今天要交三件衣裳的活儿，怕余永堡一个人赶不完，大清早冒雨送布过来。
结果撞见这个场面，火气还没撒够。
可她的目光，已经越过应小寒，落到了案板上。
那张青铜羽人的图稿摊在案板上。昨晚应小寒补的那一笔，墨迹已经干透，翅尖散开的三根墨丝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余秋芬走到案板前。
她是裁缝，不是画匠。但她看线条的眼睛，比任何画匠都毒。
二十年裁衣的经验告诉她——线条是有骨的。
布料有经纬，线条也有。好裁缝一刀下去，布片的弧度自带骨架，穿上身就是活的。差裁缝裁出来的东西是塌的，糊在身上跟贴了张纸似的。
案板上这幅画，原本的线条很有力道，但力道是蛮的。
而那一笔补上去的翅尖。
余秋芬的眉头拧紧了。
那一笔的弧度，不是画出来的，是裁出来的。
从笔根到笔尖的力度变化，起笔重、行笔匀、收笔时手腕微旋带出散锋，跟一个老裁缝下剪刀时手腕的发力方式，一模一样。
余秋芬猛地转头，盯着余永堡：“哪个画的？”
余永堡在后头举起手：“幺姑，底子是我打的，但那一笔是寒……”
“我问的就是那一笔。”余秋芬头都没回。
应小寒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躲：“我画的。”
余秋芬没吭声。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翅尖弧线，然后慢慢直起腰。她看应小寒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不知深浅的女娃，而是看一块料子。
还不确定是好料还是烂料，但手感告诉她，这块料子的经纬，不一般。
“哪个师门的？”余秋芬问。
“没有师门。”应小寒说，“野路子。”
余秋芬冷笑了一声：“野路子画不出这种线。”
应小寒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铜顶针，指腹摸过内圈，那一道道刻痕的凹槽硌着皮肉。
前世四十年的针线活儿，几千件衣裳，哪一刀该深，哪一刀该浅，全是拿废布头跟眼泪喂出来的。
不是什么天才。就是死过一回的人，记性好些。
她走到案板边，伸手拿起余秋芬围裙上别着的那把剪刀。
余秋芬下意识要拦——这把剪刀是她吃饭的家伙，从来不让外人碰。
但应小寒的动作太快了。
她捏住剪刀把手，两根手指一夹，拇指轻轻一推刀背。剪刀在她手里无声地张开，又合拢，一开一合。
应小寒把剪刀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刀口的咬合处，然后开口了。
“余师傅。”
“嗯？”
“你这把金剪——三寸三的口，偏锋磨刃，剪头比市面上的窄一线。”
余秋芬盯着她，足足看了五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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