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装一下------------------------------------------，天还没大亮，陈美兰就起来了。，是怕迟到。街道办八点上班，从家属院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她还得留出时间吃早饭、梳头、换衣服。上辈子她上班第一天就迟到了，被组长当众点名，那滋味她记了二十年。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重蹈覆辙。，看见**已经坐在桌前喝棒子面粥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蓝布褂子熨过了——昨晚苏小念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给**熨的，虽然熨得不太平，但比皱巴巴的好多了。“妈，你今天又这么早？第一天正式上班，得积极点。”陈美兰喝了一口粥，“周主任说了，今天开始下院，我得早点去领材料。”，从系统里拿了两个煮鸡蛋——昨晚提前煮好的，壳已经染了颜色，看着像这个年代供销社卖的那种。她把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了壳，递给陈美兰一个。“妈，你今天去哪个院？先走咱们自己院，然后是隔壁的铁路家属院，再远的那几个下周再说。”陈美兰接过鸡蛋，咬了一口，“周主任说了，让我先从熟悉的院开始，慢慢来。”：“那你今天在咱们院，可得注意点。别一回家就躺床上，让人看见不好。我知道。”陈美兰把鸡蛋吃完，擦了擦嘴，“在外面我是**干部，回家才是摆烂王。两副面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陈美兰拎着帆布包出了门。苏小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以前是拖拖拉拉、能多慢就多慢，现在是步子稳、腰板直，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叹了口气。，她在学校也得装小孩。？
苏小念背上书包，锁了门，往学校走。
北京胡同小学，离家属院走路二十分钟。说是小学，其实就是几间平房围成的一个院子，墙上刷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标语，操场上一个破篮球架，篮筐上的网早就没了。
苏小念走到校门口，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苏小念！你来了！”
苏小念在脑子里搜了一下——王小梅，同桌，七岁，爹是厂里钳工，娘在家带孩子，家里四个孩子，她是老大。
“小梅，早。”苏小念笑了笑。
“你昨天怎么没来找我玩？”王小梅拉着她往教室走，“我新得了一个沙包，可好看了，我妈用碎布缝的。”
苏小念心里想：我二十岁了，你让我跟你扔沙包？
但她脸上笑得很天真：“真的？一会儿下课给我看看。”
两人进了教室。教室不大，摆了十几张双人课桌，墙上贴着拼音表和算术表，黑板上面挂着****。
苏小念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好。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六七岁的小孩，有的在打闹，有的在哭，有的在啃手指头，有的在往同桌的书包里塞沙子。
她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她以后六年的日常。
跟一群真小孩，假装自己是小孩。
上课铃响了，刘老师走进来。三十多岁，圆脸，说话声音很温柔，但眼神挺厉害——谁在底下搞小动作，一眼就能看见。
“同学们，今天我们先复习昨天的拼音。”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 p m f”，“来，跟我读——*——”
“*——”全班一起念。
苏小念也跟着念，但她心里在想：我***就学会拼音了，现在让我跟着一年级小孩一起念，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p——”
“p——”
“m——”
“m——”
“f——”
“f——”
刘老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苏小念旁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课本。
“苏小念，你的课本怎么这么新？”
苏小念心里一紧。
课本是原主留下的，但原主不怎么用，所以看着挺新。别的孩子的课本都是翻得卷了边、沾了墨水、有的还被撕了角。
“我……我包了书皮。”苏小念指了指课本外面的牛皮纸。
刘老师点点头，没再问，走了。
苏小念松了口气。
好险。
语文课上了四十分钟，然后是算术课。算术课更简单，十以内的加减法。苏小念百无聊赖地写着作业，旁边的王小梅掰着手指头算“3+4”，算了半天，伸出七根手指，高兴地说：“等于七！”
苏小念在心里想：你七根手指是等于七，但你用了两分钟。
但她嘴上说：“小梅你真聪明。”
王小梅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苏小念看着那两颗缺了的门牙，突然有点恍惚。
她上辈子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学英语，回家还要练钢琴，周末上奥数班。**虽然摆烂，但在她学习这件事上从来不摆烂——该花的钱花，该报的班报，该陪的作业陪。
虽然**陪作业的时候经常睡着。
苏小念甩甩头，把思绪拉回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现在是苏小念，六岁，一年级，爹死了，妈在街道办上班。
她得把这个人设演好。
下课铃响了，王小梅拉着苏小念往外跑：“走，扔沙包！”
苏小念被她拽着跑到操场上，王小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沙包，是用各种颜色的碎布头缝的，里面装的是玉米粒，扔起来沙沙响。
“你站那边，我站这边。”王小梅指着三米外的一个位置，“我扔给你，你接住，再扔给我。”
苏小念站到指定位置，王小梅把沙包扔过来。
沙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苏小念伸手——轻松接住。
她下意识用了标准接球动作，手型、力度、角度，都恰到好处。
王小梅看呆了：“哇，你好厉害！”
苏小念一愣，赶紧放水，把沙包扔回去的时候故意扔偏了一点。
王小梅跑了两步接住，没觉得不对，高高兴兴地又扔回来。
苏小念陪着她在操场上扔了十分钟沙包，心里一直在想：我二十岁，大二学生，目标是进投行。现在在陪一个七岁小孩扔沙包。
人生啊。
第二节课是写字课，每人发一张田字格纸，照着黑板上的字写。
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我爱北京***”。
苏小念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
字迹清秀，横平竖直，一看就是练过的。
刘老师走过来，拿起她的田字格纸，看了看，眼睛亮了：“苏小念，你的字写得真好。谁教你的？”
苏小念心里一紧，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我妈教的。”
“**？”刘老师有点意外，“**文化程度很高？”
“不高，但她写字好看。”苏小念面不改色地撒谎。
刘老师点点头，把田字格纸放回去：“写得不错，继续努力。”
苏小念低头继续写，心里在骂自己：让你显摆，让你写那么好，下次写丑点。
坐在她前面的马小**过头来，看了看她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字，撇撇嘴：“你字写得真好看。”
苏小念笑了笑：“你多练练也能写好。”
马小**回去了。
苏小念看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心想：你多练练也写不好，你这握笔姿势就是错的。
但她没说。
不能说。
她是六岁小孩，六岁小孩不会指出别人的握笔姿势问题。
**节课是体育课，在操场上排队、做操、跑步。
苏小念站在队伍里，跟着做广播体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她做得标准极了——上辈子初中高中做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姓张，看着她们做操，走到苏小念面前：“这个同学动作很标准，来，到前面来领操。”
苏小念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走到前面，面对着全班同学，跟着广播的节拍做操。
全班三十多个小孩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个猴子。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苏小念背着书包往家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上午暴露了多少次？字写得太好，操做得太标准，说话有时候用词太成熟。这些都得改，得装得更像一点。
她叹了口气。
装小孩比装大人还累。
苏小念推开家门，陈美兰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床上，鞋都没脱。
“妈，你不是去下院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走完了啊。”陈美兰翘着腿，“咱们院半个小时就转完了，隔壁铁路院大一点，走了一个小时。周主任说了，第一天不用跑太多，两个院就够了。”
苏小念把书包放下，坐到床边：“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陈美兰从枕头底下摸出瓜子，“咱们院那些老**，一看我穿着街道办的工作服，态度都不一样了。以前她们叫我‘美兰’，现在叫我‘陈同志’。赵婶还给我倒了杯水，客气得不行。”
苏小念笑了：“那当然，你现在是**干部了。”
“可不是嘛。”陈美兰嗑着瓜子，“隔壁铁路院的人更热情，有个大妈拉着我说了半小时，说她们院下水道堵了，让我跟街道办反映反映。我拿小本本记了，回来跟周主任说。”
苏小念看着**，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
上辈子**连物业电话都懒得打，家里水管漏了都是她找人来修。现在居然主动帮人反映下水道问题？
“妈，你是不是被穿越附体了？”
“什么附体？”
“你以前连自己家的事都懒得管，现在居然管别人家的事？”
陈美兰想了想：“不一样。以前管自己的事，花钱费力不讨好。现在管别人的事，是工作，有人发工资。而且帮人解决问题，人家还感谢你，多有成就感。”
苏小念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真的变了。
不是因为穿越，而是因为有了工作，有了身份，有了被人需要的感觉。
“行了，别说我了。”陈美兰坐起来，“你今天上学怎么样？”
苏小念往床上一倒，声音闷闷的：“累。”
“上学有什么累的？不就坐着听课吗？”
“听课不累，装小孩累。”苏小念翻了个身，“妈，你不知道，我得装得跟那些真小孩一样。字不能写太好，操不能做太标准，说话不能用太难的词，回答问题不能太快。今天语文课，老师问了一个问题，我差点举手回答，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什么问题？”
“‘谁能用‘爱’造一个句子？’”
“你怎么造的？”
“‘我爱我的祖国。’”苏小念说，“但我没说。旁边的王小梅说‘我爱我妈’，老师就夸她了。”
陈美兰笑了：“那你应该说‘我爱我妈’。”
“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以前不是天天说‘妈我爱你’吗？”
“那是以前。”苏小念翻了个白眼，“现在我是六岁，说‘我爱我妈’太肉麻了。”
陈美兰嗑着瓜子，看着她闺女，突然说：“苏小念，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什么身份？”
“你是我闺女。六岁的闺女，跟妈说‘我爱你’，天经地义。”
苏小念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妈，我爱你。”
陈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了，我也爱你。快去拿午饭，我饿了。”
苏小念翻了个白眼，从系统里拿出两个饭盒——早上提前做好的***，用原主家的饭盒装着，看着像是普通炒饭。
两人吃了午饭，苏小念洗了碗，又拿出课本预习下午的课。
陈美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闺女。”
“嗯？”
“你说，我这样天天装勤快，能装多久？”
苏小念放下课本，想了想：“装到你真的勤快起来。”
“那不可能。我骨子里就是懒。”
“那就装一辈子。”
陈美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装一辈子？那不就是真的了吗？”
“对。”苏小念说，“装一辈子，就是真的。”
陈美兰想了想，笑了：“有道理。”
下午，苏小念去上学，陈美兰去街道办。
陈美兰到办公室的时候，周主任正在开会。她坐在自己位置上，把上午跑的两个院的情况整理了一下——哪个院卫生好，哪个院卫生差，哪个院有什么问题，一一写在表格上。
旁边的同事李姐探头看了一眼：“美兰，你字写得不错啊。”
陈美兰愣了一下。她用的是原主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似的。
“哪里，写得不好。”她谦虚了一句。
“比我强多了。”李姐笑了笑，转回去工作了。
陈美兰松了口气。
还好她用了原主的笔迹，要是用自己现代的笔迹，那就露馅了。
周主任开完会出来，陈美兰把表格递上去。
周主任看了看，点点头：“不错，很详细。明天继续，去南边那两个院。”
“好的，周主任。”
陈美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李姐喊住她：“美兰，晚上街道办有学习会，你没忘吧？”
陈美兰心里一沉。
学习会？
她完全忘了。
“没忘，几点？”
“七点，在会议室。今天学习最新精神，别迟到。”
陈美兰点头，心里在骂自己：让你显摆，让你积极，现在好了，晚上还得加班。
她回到家，苏小念已经放学了。
“妈，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晚上有学习会。”陈美兰往床上一倒，“七点，学什么最新精神。”
苏小念想了想：“那你去呗，反正是坐着听，又不累。”
“坐两个小时也累啊。”陈美兰哀嚎，“我在现代连一集电视剧都坐不住，你让我坐两个小时学文件？”
“妈，你现在是**干部。干部就得学习。”
陈美兰看着她闺女，突然觉得她闺女说话越来越像周主任了。
“行吧，去就去。”她坐起来，“晚上吃什么？先吃饱了再说。”
苏小念从系统里拿了***、炒青菜、白米饭，两人匆匆吃了，陈美兰换了身衣服，又出了门。
学习会开到晚上九点多。
陈美兰坐在会议室里，听周主任念文件，念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是讨论。她困得眼皮打架，但不敢睡——旁边坐的都是老同志，一个个精神抖擞，她一个新来的，要是睡着了，明天全街道办都知道了。
她硬撑着，时不时点头，偶尔说一句“我同意说得对”，混了个全勤。
散会的时候，李姐拍拍她的肩膀：“美兰，你今天表现不错，很认真。”
陈美兰笑了笑：“应该的。”
出了街道办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九点多的北京，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她加快脚步，十五分钟的路，十二分钟就走到了。
推开家门，苏小念还在写作业。
“妈，回来了？”
“回来了。”陈美兰把帆布包一扔，直接倒在床上，“累死我了。”
苏小念看了看表：“不就开了两个小时会吗？”
“开会比干活还累。”陈美兰闭着眼睛，“坐着不能动，不能睡，不能走神，还得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比跑十公里还累。”
苏小念笑了：“那你还挺有表演天赋的。”
“少贫。”陈美兰翻了个身，“明天还要去南边两个院，后天还要写总结，大后天还有学习会。这工作，比我想象的累多了。”
“那你还干不干了？”
陈美兰沉默了一会儿。
“干。”她说，“为什么不干？虽然累，但比在厂里强。而且周主任对我挺好的，同事们也不错，我不能半途而废。”
苏小念看着**，嘴角弯起来。
“妈，你变了。”
“没变。我还是那个摆烂王。”
“你以前才不会说‘不能半途而废’这种话。”
陈美兰想了想：“以前是现代，半途而废就半途而废，又没人管我。现在是六十年代，我要是半途而废，周主任怎么看我？街道办的同志怎么看我？院子里的人怎么看我？”
“所以你是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不是在乎。”陈美兰说，“是不想丢人。”
苏小念笑了。
**还是那个**，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行了，不说了。”陈美兰拉过被子，“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苏小念关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
黑暗里，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美兰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闺女。”
“嗯？”
“你今天在学校，真的累吗？”
苏小念想了想：“累。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跟一群小孩在一起，我得时刻提醒自己‘你是小孩，你是小孩’，不能露馅。”
“那你有没有想过，”陈美兰顿了顿，“既然穿都穿了，不如就真的当一回小孩？”
苏小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上辈子太累了。六岁学英语，七岁学奥数，八岁学钢琴，初中高中卷了六年，大学还在卷。你从来没有当过真正的孩子。”
苏小念沉默了。
“这辈子，你有系统，有吃有喝，不用为钱发愁。你不妨就真的当一回六岁小孩，跟同学扔扔沙包，跳跳皮筋，上课发发呆，下课打打闹闹。不用装，不用演，就当自己真的六岁。”
“可是……”
“没有可是。”陈美兰打断她，“**我上辈子亏欠你的，这辈子补不上。但你可以自己补给自己。给自己一个真正的童年。”
苏小念没说话。
她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真正的童年。
她上辈子有童年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她记得六岁的时候，她在学英语，别的孩子在楼下玩。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背单词。
她记得八岁的时候，她在练钢琴，手指磨出了泡，**说“再坚持一下”。她坚持了，考了级，然后再也不碰钢琴了。
她记得十二岁的时候，她在准备小升初，每天学到晚上十一点。**说“辛苦了”，然后给她端来一碗泡面。
**不是不爱她。
**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太懂事的孩子。
“妈。”苏小念喊了一声。
“嗯？”
“我试试。”
“试什么？”
“试着当一回真的小孩。”
陈美兰在黑暗里笑了：“这才是我闺女。”
苏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场景——王小梅拉着她的手说“苏小念你真好”，马小**过头来看她的字，刘老师夸她“字写得真好看”。
也许，当一回小孩，也没那么难。
也许，她真的可以。
窗外，院子里的灯灭了。
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柱子。
1960年的北京，一个普通的夜晚。
一对母女，各自在各自的“战场”上，装了一整天。
但关了灯，脱了“装”的外壳，她们还是她们。
一个摆烂但努力的妈。
一个成熟但想当小孩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