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换岗------------------------------------------，推开门就看见陈美兰躺在床上嗑瓜子，收音机里播着评书《岳飞传》，她听得津津有味，脚还跟着节拍晃。“妈，你这一天都干嘛了？养病。”陈美兰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上午赵德厚来了一趟，我说王大夫开了证明，需要休养三个月，他看了一眼，说‘那你好好养着’，就走了。下午钱满仓来收卫生费，我说抚恤金还没取，过两天再给，他嘟囔了几句也走了。晚上马大姐来了，说营养补贴申请下来了，一个月三块钱，还有两斤黄豆票。”，眼睛一亮：“三块钱？两斤黄豆票？不少啊。那可不，白拿的。”陈美兰得意地晃晃脑袋，“**我虽然摆烂，但该拿的一分不少。”，又好气又好笑。“妈，我跟你说个事。说。”，压低了声音：“今天放学，我特意绕到街道办事处那边转了一圈，跟门口的大爷聊了几句，套出来一个信息——街道办主任姓周，女的，四十多岁，听说很能干，在区里都挂得上号。”：“女的？女的。”苏小念看着她，“妈，我在想，你要不要去街道办试试？试什么？用厂里的工位，换一个街道办的工作。”，然后笑了：“你疯了吧？厂里的工位是铁饭碗，街道办算什么？临时工吧？不是临时工。”苏小念认真地说，“我打听过了，街道办也有正式编制，归区里管，待遇跟厂里差不多，就是福利少一点。但是妈，你想啊，你在厂里能干什么？你不会开机器，没有技术，去了只能当普工，天天跟机器打交道，又累又脏。街道办就不一样了，那儿都是女同志，工作轻松，就是开会、写材料、调解**什么的。”
陈美兰想了想，摇头：“我不会写材料。”
“不用你写，你跑腿就行。”苏小念说，“我打听到，街道办最近在搞什么‘爱国卫生运动’，需要人到各个大院去宣传、检查、发**。这种活儿，不需要文化，不需要技术，就两条——嘴皮子利索，脸皮厚。”
陈美兰看着她：“你是在夸我？”
“我是在说你的优点。”苏小念面不改色，“你嘴贫，能说会道，脸皮厚，不怕人骂。这不就是天生的宣传员吗？”
陈美兰想了想，好像是那么回事。
“可是，”她又摇头，“人家凭什么跟我换？我又没关系又没门路。”
“所以得想办法啊。”苏小念往前探了探身子，“妈，你听我说。你这个工位，在厂里是香饽饽，多少人盯着。但在街道办那些人眼里，厂里干活又累又脏，还不如街道办清闲。你要是提出用厂工位换街道办的编制，街道办那边肯定乐意——白捡一个铁饭碗啊，还是厂里的，多少人想去去不了。”
陈美兰皱眉：“那厂里能同意吗？”
“厂里那边，你得说‘身体不好，干不了体力活，想去街道办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你是烈士遗属，厂里本来就照顾你，你又不是不工作，只是换个岗位，厂里没理由拦着。”
陈美兰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还有，”苏小念继续说，“街道办管着咱们这片，以后咱家有什么事，比如开证明、领票证、孩子上学，你就在街道办上班，那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以后赵德厚再敢欺负咱，你直接找周主任告状，街道办管着家属委员会呢，赵德厚算老几？”
陈美兰眼睛亮了：“这个好。”
“而且周主任是女的，”苏小念笑了，“女的同情女的。你去的时候，先哭，哭你丈夫牺牲了，哭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哭你身体不好干不了体力活。她一心疼，这事儿就成了。”
陈美兰看着她闺女，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苏小念，你六岁的心眼怎么比六十岁的还多？”
“还不是被你逼的。”苏小念站起来，“你赶紧准备准备，明天就去街道办。”
“明天？”
“越早越好。拖久了，厂里那边万一变卦呢？”
陈美兰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来：“行，去就去。拿什么？”
“红糖，鸡蛋。”苏小念说，“这个年代送礼就这两样最实在。我从系统里拿，你包好一点，别让人看出是现代的。”
苏小念闭上眼睛，从系统里拿了一斤红糖、二十个鸡蛋。红糖用原主家的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鸡蛋放在竹篮里，上面盖块蓝布。
陈美兰看着这些东西，有点心疼：“二十个鸡蛋？太多了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小念把篮子递给她，“妈，记住流程——先哭，哭完了说难处，说完了提要求。她要是犹豫，你就再哭。她要是拒绝，你就闹。但闹要有分寸，别真闹，就是哭得更凶，说自己活不下去了，孩子没人管了。她是街道办主任，最怕辖区内出人命。”
陈美兰接过篮子，深吸一口气：“我明天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苏小念看着她，“妈，你的摆烂人生能不能升级，就看这一回了。”
---
第二天一早，陈美兰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了梳，提着篮子出了门。
街道办事处离家属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北京市××区××街道**委员会”的牌子。
陈美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走廊里有人进进出出，穿着蓝布中山装，夹着文件夹，行色匆匆。陈美兰拉住一个年轻姑娘：“同志，请问周主任在哪间办公室？”
姑娘指了指楼上：“二楼最里头那间。”
陈美兰上了楼，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开着。她探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圆脸，********，正在看文件。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和锦旗。
周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陈美兰走进去，把篮子放在地上，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周主任，我是机械厂家属院的陈美兰，我丈夫苏国栋，上个月因公牺牲了……”
周主任愣了一下，站起来：“你是苏国栋同志的家属？”
“嗯。”陈美兰眼眶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周主任，我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主任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快坐，快坐。别哭，慢慢说。”
陈美兰坐下，用手背擦眼泪，哭得抽抽搭搭的，但条理清楚地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丈夫牺牲，女儿还小，自己没文化没技术，厂里让**但身体不好干不了体力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脸色越来越凝重。
“美兰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周主任给她倒了杯水，“厂里给你安排**，这是**，也是好事。你身体不好，可以先去试试，干不了再说嘛。”
陈美兰摇头，眼泪又下来了：“周主任，我不是不想工作，我是真干不了。我从小身体就弱，怀小念的时候又伤了身子，现在站久了都头晕。厂里那机器，我看了就害怕。我怕万一出了事，小念就真成孤儿了……”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陈美兰趁热打铁：“周主任，我听说街道办这边在招人，我能不能……能不能用厂里的工位，换一个街道办的工作？我不挑，什么活都能干，打扫卫生、收发文件、跑腿传话，都行。”
周主任看着她，没说话。
陈美兰心里一紧，想起苏小念说的“她要是犹豫，你就再哭”。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周主任，我不是给您添麻烦。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是连个工作都没有，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周主任叹了口气：“美兰同志，你别哭了。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帮你问问。”
陈美兰心里一喜，但脸上还是哭：“真的？”
“真的。”周主任拍拍她的手，“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陈美兰点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拎着篮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主任喊住她：“等等，你这篮子……”
陈美兰回头，一脸无辜：“周主任，这是我自己家鸡下的蛋，还有一点红糖，您别嫌弃。”
周主任脸色一变：“不行不行，你拿回去。我们是**干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陈美兰又哭了：“周主任，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一个寡妇，没什么能感谢您的，就这几个鸡蛋……”
周主任看着她，又看了看篮子，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收下了。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陈美兰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她脸上的眼泪立刻擦干，嘴角弯起来。
搞定。
---
三天后，街道办来了通知。
周主任亲自到家属院找的陈美兰，在院子里当着赵德厚和一群邻居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经街道办研究，并与机械厂协商，决定调陈美兰同志到街道办工作，任爱国卫生运动宣传员，主要负责各居民院的**宣传、卫生检查、精神传达等工作。陈美兰同志在机械厂的工人编制，相应转为街道办事业编制，待遇不变。”
院子里的人炸了锅。
“什么？街道办？她？”
“这不是一步登天了吗？”
“厂里的工位不要了？多少人想要啊！”
“你懂什么，街道办多清闲啊，比厂里强多了！”
赵德厚脸色铁青，背着手站在一边，一句话没说。
钱满仓扒拉着算盘珠子，嘴里嘟囔着什么。
孙志高站在人群后面，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假笑，但眼神阴沉。
王翠花第一个冲上来：“美兰！你行啊！街道办！那可是好地方！”
刘桂兰也走过来，小声说：“美兰，恭喜你。”
李秀芝远远站着，笑了笑，没说话。
陈美兰站在院子中间，脸上带着“虚弱但坚强”的表情，对周主任说：“谢谢周主任，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周主任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说完，周主任走了。
院子里的人围着陈美兰，七嘴八舌地问。
“美兰，街道办工资多少啊？”
“美兰，你去了干什么活啊？”
“美兰，你还招不招人啊？我家闺女也想去……”
陈美兰一一应付，笑得温和但疏离。
等人都散了，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往床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
苏小念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课本：“成了？”
“成了。”陈美兰翘起二郎腿，“**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
苏小念笑了：“周主任给你安排的是什么工作？”
“爱国卫生运动宣传员，专门到各院宣传精神**、检查卫生。”陈美兰说，“说白了就是到处溜达，跟人聊天，发发**，开开会。”
苏小念想了想：“这工作好啊，清闲，自由，还能在各院混个脸熟。以后咱家在院子里有什么事，你往那一站，谁不得给三分面子？”
“那可不。”陈美兰得意地晃晃脑袋，“**我虽然摆烂，但该拿的拿，该混的混，该有的面子一点不少。”
苏小念看着**那副嘚瑟样，忍不住笑了。
“行吧，摆烂王升级成宣传员了。”
“那可不。”陈美兰从枕头底下摸出瓜子，嗑了一颗，“以后**我就是有编制的**干部了，你以后在学校，谁欺负你，你就说‘我妈是街道办的’，看谁敢动你。”
苏小念翻了个白眼：“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市侩？”
“这不叫市侩，这叫资源利用。”陈美兰嗑着瓜子，“你教我的啊，‘街道办管咱们这片，以后走后门不对，办事好一点’。我这不是按你说的办吗？”
苏小念被噎住了。
她发现自己说不过**。
“行了行了，你厉害。”苏小念拿起课本，“我去写作业了。你明天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迟到？怎么可能？”陈美兰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我陈美兰这辈子，上班没迟到过。”
苏小念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现代的时候，上班第一天就迟到了。”
“那是因为闹钟没响。”
“闹钟响了，你按掉的。”
“……”
陈美兰不说话了。
苏小念摇摇头，进了里屋。
陈美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
街道办。
编制。
宣传员。
她越想越美。
不用下车间，不用开机器，不用被赵德厚天天催班。
每天就是到处溜达，跟人聊天，发发**。
这不就是带薪摆烂吗？
陈美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明天，新生活开始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广播响的时候，陈美兰已经起来了。
苏小念从里屋出来，看见**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破天荒地擦了点雪花膏，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第一天上班，得给人留个好印象。”陈美兰对着水盆照了照，“以后摆烂的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天。”
苏小念无语。
两人吃了早饭——棒子面粥配咸菜，苏小念从系统里拿的咸鸭蛋没敢拿出来，怕味儿飘出去。
吃完饭，陈美兰拎着个帆布包出了门。
苏小念站在门口，看着***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辈子，四十岁，没上过一天班。
不是不想上，是上不了。
学历不够，年龄太大，身体不好，各种原因叠加，最后干脆不找了，在家躺平。
苏小念嘴上嫌弃**摆烂，但心里清楚，**不是不想努力，是真的努力不动了。
这辈子，换了个年轻的身体，换了个能摆烂的岗位，**应该能过得好一点吧？
苏小念关上门，背上书包，也出了门。
---
街道办事处，周主任办公室。
周主任把陈美兰介绍给同事们。
“这是新来的陈美兰同志，负责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工作。大家多关照。”
办公室里有五六个女同志，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都笑着跟陈美兰打招呼。
“美兰同志，欢迎欢迎。”
“美兰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美兰同志，你坐我旁边吧。”
陈美兰笑着回应，心里想：全是女的，好，不用应付男同事的破事。
周主任把她叫到一边，交代工作。
“美兰，你的工作很简单。街道办下面管着十二个居民院，你每周每个院至少去一次，宣传爱国卫生运动的精神，检查卫生情况，有什么问题及时上报。另外，区里有什么新精神、新**，你也要及时传达到各院。”
陈美兰点头：“明白了。”
“宣传材料在那边，你领一下。”周主任指了指墙角的一摞纸，“今天先熟悉熟悉，明天开始下院。”
陈美兰领了材料，回到自己座位上，翻看着那些宣**。
“爱国卫生，人人有责”
“除四害，讲卫生，消灭疾病”
“预防为主，防治结合”
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这不就是发**吗？
上辈子在超市门口，有人塞她**，她从来不要。这辈子轮到她给别人塞**了。
**轮流转啊。
---
下午，陈美兰提前下班了。
不是她偷懒，是周主任说的——“第一天，早点回去，明天正式上班。”
她拎着帆布包，哼着歌回了家属院。
一进院子，就被人围住了。
“美兰，街道办怎么样啊？”
“美兰，你第一天上班，干什么活了？”
“美兰，周主任人好不好啊？”
陈美兰笑着一一回答：“挺好的，挺好的，就看看材料，熟悉熟悉工作。”
赵婶拉着她的手：“美兰，你可是咱们院子第一个在街道办上班的，以后有什么事，可得帮衬着点啊。”
陈美兰笑：“那当然，那当然。”
王翠花凑过来：“美兰，你们街道办招不招临时工？我也想去。”
陈美兰看了她一眼：“翠花姐，你不是在厂里上班吗？”
“厂里累啊，一天到晚站流水线，腰都站断了。”王翠花叹气，“要是有机会去街道办，哪怕临时工也行啊。”
陈美兰想了想：“我帮你问问，但不一定能成。”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王翠花高兴地拍了她一下，差点把她拍趴下。
陈美兰**肩膀，回到屋里。
苏小念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写作业。
“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陈美兰往床上一躺，“周主任人不错，同事们也挺好，工作也简单。就是王翠花想让我帮她问街道办招不招临时工。”
“你答应了？”
“我说帮她问问。”陈美兰看着天花板，“其实街道办不缺人，但我不这么说，她在院子里天天烦我。”
苏小念放下笔，看着**：“妈，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才不会管这些闲事。谁找你帮忙，你都说‘我不管’。”
陈美兰想了想：“以前是现代，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现在是六十年代，住一个大杂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太绝情。”
苏小念看着**，突然觉得，穿越一趟，**好像变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是四十岁躺平的陈美兰，而是二十多岁、还有一点点热血的陈美兰。
“妈。”苏小念喊了一声。
“嗯？”
“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上辈子没上班。”
陈美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什么好后悔的。上辈子没上班，这辈子补上了。”她翻了个身，“行了，别煽情了。晚上吃什么？我想吃***。”
苏小念翻了个白眼：“刚夸你两句，又原形毕露了。”
“***，***，***。”陈美兰念叨着。
“知道了知道了，晚上做。”
苏小念放下课本，去厨房准备晚饭。
陈美兰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街道办，编制，宣传员。
每周去十二个院溜达一圈，发发**，跟人聊聊天。
然后回来躺着。
这不就是带薪摆烂的最高境界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美滋滋。
陈美兰想了想，摇头：“我不会写材料。”
“不用你写，你跑腿就行。”苏小念说，“我打听到，街道办最近在搞什么‘爱国卫生运动’，需要人到各个大院去宣传、检查、发**。这种活儿，不需要文化，不需要技术，就两条——嘴皮子利索，脸皮厚。”
陈美兰看着她：“你是在夸我？”
“我是在说你的优点。”苏小念面不改色，“你嘴贫，能说会道，脸皮厚，不怕人骂。这不就是天生的宣传员吗？”
陈美兰想了想，好像是那么回事。
“可是，”她又摇头，“人家凭什么跟我换？我又没关系又没门路。”
“所以得想办法啊。”苏小念往前探了探身子，“妈，你听我说。你这个工位，在厂里是香饽饽，多少人盯着。但在街道办那些人眼里，厂里干活又累又脏，还不如街道办清闲。你要是提出用厂工位换街道办的编制，街道办那边肯定乐意——白捡一个铁饭碗啊，还是厂里的，多少人想去去不了。”
陈美兰皱眉：“那厂里能同意吗？”
“厂里那边，你得说‘身体不好，干不了体力活，想去街道办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你是烈士遗属，厂里本来就照顾你，你又不是不工作，只是换个岗位，厂里没理由拦着。”
陈美兰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还有，”苏小念继续说，“街道办管着咱们这片，以后咱家有什么事，比如开证明、领票证、孩子上学，你就在街道办上班，那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以后赵德厚再敢欺负咱，你直接找周主任告状，街道办管着家属委员会呢，赵德厚算老几？”
陈美兰眼睛亮了：“这个好。”
“而且周主任是女的，”苏小念笑了，“女的同情女的。你去的时候，先哭，哭你丈夫牺牲了，哭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哭你身体不好干不了体力活。她一心疼，这事儿就成了。”
陈美兰看着她闺女，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苏小念，你六岁的心眼怎么比六十岁的还多？”
“还不是被你逼的。”苏小念站起来，“你赶紧准备准备，明天就去街道办。”
“明天？”
“越早越好。拖久了，厂里那边万一变卦呢？”
陈美兰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来：“行，去就去。拿什么？”
“红糖，鸡蛋。”苏小念说，“这个年代送礼就这两样最实在。我从系统里拿，你包好一点，别让人看出是现代的。”
苏小念闭上眼睛，从系统里拿了一斤红糖、二十个鸡蛋。红糖用原主家的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鸡蛋放在竹篮里，上面盖块蓝布。
陈美兰看着这些东西，有点心疼：“二十个鸡蛋？太多了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小念把篮子递给她，“妈，记住流程——先哭，哭完了说难处，说完了提要求。她要是犹豫，你就再哭。她要是拒绝，你就闹。但闹要有分寸，别真闹，就是哭得更凶，说自己活不下去了，孩子没人管了。她是街道办主任，最怕辖区内出人命。”
陈美兰接过篮子，深吸一口气：“我明天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苏小念看着她，“妈，你的摆烂人生能不能升级，就看这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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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美兰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了梳，提着篮子出了门。
街道办事处离家属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北京市××区××街道**委员会”的牌子。
陈美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走廊里有人进进出出，穿着蓝布中山装，夹着文件夹，行色匆匆。陈美兰拉住一个年轻姑娘：“同志，请问周主任在哪间办公室？”
姑娘指了指楼上：“二楼最里头那间。”
陈美兰上了楼，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开着。她探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圆脸，********，正在看文件。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和锦旗。
周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陈美兰走进去，把篮子放在地上，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周主任，我是机械厂家属院的陈美兰，我丈夫苏国栋，上个月因公牺牲了……”
周主任愣了一下，站起来：“你是苏国栋同志的家属？”
“嗯。”陈美兰眼眶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周主任，我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主任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快坐，快坐。别哭，慢慢说。”
陈美兰坐下，用手背擦眼泪，哭得抽抽搭搭的，但条理清楚地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丈夫牺牲，女儿还小，自己没文化没技术，厂里让**但身体不好干不了体力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脸色越来越凝重。
“美兰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周主任给她倒了杯水，“厂里给你安排**，这是**，也是好事。你身体不好，可以先去试试，干不了再说嘛。”
陈美兰摇头，眼泪又下来了：“周主任，我不是不想工作，我是真干不了。我从小身体就弱，怀小念的时候又伤了身子，现在站久了都头晕。厂里那机器，我看了就害怕。我怕万一出了事，小念就真成孤儿了……”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陈美兰趁热打铁：“周主任，我听说街道办这边在招人，我能不能……能不能用厂里的工位，换一个街道办的工作？我不挑，什么活都能干，打扫卫生、收发文件、跑腿传话，都行。”
周主任看着她，没说话。
陈美兰心里一紧，想起苏小念说的“她要是犹豫，你就再哭”。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周主任，我不是给您添麻烦。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是连个工作都没有，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周主任叹了口气：“美兰同志，你别哭了。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帮你问问。”
陈美兰心里一喜，但脸上还是哭：“真的？”
“真的。”周主任拍拍她的手，“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陈美兰点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拎着篮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主任喊住她：“等等，你这篮子……”
陈美兰回头，一脸无辜：“周主任，这是我自己家鸡下的蛋，还有一点红糖，您别嫌弃。”
周主任脸色一变：“不行不行，你拿回去。我们是**干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陈美兰又哭了：“周主任，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一个寡妇，没什么能感谢您的，就这几个鸡蛋……”
周主任看着她，又看了看篮子，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收下了。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陈美兰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她脸上的眼泪立刻擦干，嘴角弯起来。
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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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街道办来了通知。
周主任亲自到家属院找的陈美兰，在院子里当着赵德厚和一群邻居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经街道办研究，并与机械厂协商，决定调陈美兰同志到街道办工作，任爱国卫生运动宣传员，主要负责各居民院的**宣传、卫生检查、精神传达等工作。陈美兰同志在机械厂的工人编制，相应转为街道办事业编制，待遇不变。”
院子里的人炸了锅。
“什么？街道办？她？”
“这不是一步登天了吗？”
“厂里的工位不要了？多少人想要啊！”
“你懂什么，街道办多清闲啊，比厂里强多了！”
赵德厚脸色铁青，背着手站在一边，一句话没说。
钱满仓扒拉着算盘珠子，嘴里嘟囔着什么。
孙志高站在人群后面，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假笑，但眼神阴沉。
王翠花第一个冲上来：“美兰！你行啊！街道办！那可是好地方！”
刘桂兰也走过来，小声说：“美兰，恭喜你。”
李秀芝远远站着，笑了笑，没说话。
陈美兰站在院子中间，脸上带着“虚弱但坚强”的表情，对周主任说：“谢谢周主任，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周主任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说完，周主任走了。
院子里的人围着陈美兰，七嘴八舌地问。
“美兰，街道办工资多少啊？”
“美兰，你去了干什么活啊？”
“美兰，你还招不招人啊？我家闺女也想去……”
陈美兰一一应付，笑得温和但疏离。
等人都散了，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往床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
苏小念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课本：“成了？”
“成了。”陈美兰翘起二郎腿，“**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
苏小念笑了：“周主任给你安排的是什么工作？”
“爱国卫生运动宣传员，专门到各院宣传精神**、检查卫生。”陈美兰说，“说白了就是到处溜达，跟人聊天，发发**，开开会。”
苏小念想了想：“这工作好啊，清闲，自由，还能在各院混个脸熟。以后咱家在院子里有什么事，你往那一站，谁不得给三分面子？”
“那可不。”陈美兰得意地晃晃脑袋，“**我虽然摆烂，但该拿的拿，该混的混，该有的面子一点不少。”
苏小念看着**那副嘚瑟样，忍不住笑了。
“行吧，摆烂王升级成宣传员了。”
“那可不。”陈美兰从枕头底下摸出瓜子，嗑了一颗，“以后**我就是有编制的**干部了，你以后在学校，谁欺负你，你就说‘我妈是街道办的’，看谁敢动你。”
苏小念翻了个白眼：“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市侩？”
“这不叫市侩，这叫资源利用。”陈美兰嗑着瓜子，“你教我的啊，‘街道办管咱们这片，以后走后门不对，办事好一点’。我这不是按你说的办吗？”
苏小念被噎住了。
她发现自己说不过**。
“行了行了，你厉害。”苏小念拿起课本，“我去写作业了。你明天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迟到？怎么可能？”陈美兰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我陈美兰这辈子，上班没迟到过。”
苏小念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现代的时候，上班第一天就迟到了。”
“那是因为闹钟没响。”
“闹钟响了，你按掉的。”
“……”
陈美兰不说话了。
苏小念摇摇头，进了里屋。
陈美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
街道办。
编制。
宣传员。
她越想越美。
不用下车间，不用开机器，不用被赵德厚天天催班。
每天就是到处溜达，跟人聊天，发发**。
这不就是带薪摆烂吗？
陈美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明天，新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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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广播响的时候，陈美兰已经起来了。
苏小念从里屋出来，看见**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破天荒地擦了点雪花膏，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第一天上班，得给人留个好印象。”陈美兰对着水盆照了照，“以后摆烂的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天。”
苏小念无语。
两人吃了早饭——棒子面粥配咸菜，苏小念从系统里拿的咸鸭蛋没敢拿出来，怕味儿飘出去。
吃完饭，陈美兰拎着个帆布包出了门。
苏小念站在门口，看着***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辈子，四十岁，没上过一天班。
不是不想上，是上不了。
学历不够，年龄太大，身体不好，各种原因叠加，最后干脆不找了，在家躺平。
苏小念嘴上嫌弃**摆烂，但心里清楚，**不是不想努力，是真的努力不动了。
这辈子，换了个年轻的身体，换了个能摆烂的岗位，**应该能过得好一点吧？
苏小念关上门，背上书包，也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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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事处，周主任办公室。
周主任把陈美兰介绍给同事们。
“这是新来的陈美兰同志，负责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工作。大家多关照。”
办公室里有五六个女同志，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都笑着跟陈美兰打招呼。
“美兰同志，欢迎欢迎。”
“美兰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美兰同志，你坐我旁边吧。”
陈美兰笑着回应，心里想：全是女的，好，不用应付男同事的破事。
周主任把她叫到一边，交代工作。
“美兰，你的工作很简单。街道办下面管着十二个居民院，你每周每个院至少去一次，宣传爱国卫生运动的精神，检查卫生情况，有什么问题及时上报。另外，区里有什么新精神、新**，你也要及时传达到各院。”
陈美兰点头：“明白了。”
“宣传材料在那边，你领一下。”周主任指了指墙角的一摞纸，“今天先熟悉熟悉，明天开始下院。”
陈美兰领了材料，回到自己座位上，翻看着那些宣**。
“爱国卫生，人人有责”
“除四害，讲卫生，消灭疾病”
“预防为主，防治结合”
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这不就是发**吗？
上辈子在超市门口，有人塞她**，她从来不要。这辈子轮到她给别人塞**了。
**轮流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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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美兰提前下班了。
不是她偷懒，是周主任说的——“第一天，早点回去，明天正式上班。”
她拎着帆布包，哼着歌回了家属院。
一进院子，就被人围住了。
“美兰，街道办怎么样啊？”
“美兰，你第一天上班，干什么活了？”
“美兰，周主任人好不好啊？”
陈美兰笑着一一回答：“挺好的，挺好的，就看看材料，熟悉熟悉工作。”
赵婶拉着她的手：“美兰，你可是咱们院子第一个在街道办上班的，以后有什么事，可得帮衬着点啊。”
陈美兰笑：“那当然，那当然。”
王翠花凑过来：“美兰，你们街道办招不招临时工？我也想去。”
陈美兰看了她一眼：“翠花姐，你不是在厂里上班吗？”
“厂里累啊，一天到晚站流水线，腰都站断了。”王翠花叹气，“要是有机会去街道办，哪怕临时工也行啊。”
陈美兰想了想：“我帮你问问，但不一定能成。”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王翠花高兴地拍了她一下，差点把她拍趴下。
陈美兰**肩膀，回到屋里。
苏小念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写作业。
“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陈美兰往床上一躺，“周主任人不错，同事们也挺好，工作也简单。就是王翠花想让我帮她问街道办招不招临时工。”
“你答应了？”
“我说帮她问问。”陈美兰看着天花板，“其实街道办不缺人，但我不这么说，她在院子里天天烦我。”
苏小念放下笔，看着**：“妈，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才不会管这些闲事。谁找你帮忙，你都说‘我不管’。”
陈美兰想了想：“以前是现代，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现在是六十年代，住一个大杂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太绝情。”
苏小念看着**，突然觉得，穿越一趟，**好像变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是四十岁躺平的陈美兰，而是二十多岁、还有一点点热血的陈美兰。
“妈。”苏小念喊了一声。
“嗯？”
“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上辈子没上班。”
陈美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什么好后悔的。上辈子没上班，这辈子补上了。”她翻了个身，“行了，别煽情了。晚上吃什么？我想吃***。”
苏小念翻了个白眼：“刚夸你两句，又原形毕露了。”
“***，***，***。”陈美兰念叨着。
“知道了知道了，晚上做。”
苏小念放下课本，去厨房准备晚饭。
陈美兰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街道办，编制，宣传员。
每周去十二个院溜达一圈，发发**，跟人聊聊天。
然后回来躺着。
这不就是带薪摆烂的最高境界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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