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洛恩南街------------------------------------------，已经是下午了。，甚至可以说很温和。街道两边的屋檐投下斜斜的影子，石板路被来往的马车压得有些发亮。远处传来面包出炉的香味，还有孩子追着小型异兽跑过街角时发出的笑声。。，他大概会先看到面包店、花店、杂货铺、路边卖糖果的小摊，还有街边正在讨价还价的妇人。。。，如果有弓手藏在那里，能覆盖半条街。右边那家杂货铺后面有一条窄巷，宽度刚好可以让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如果发生冲突，可以作为撤退路线，但不适合带伤员撤离。。。，也最容易被敌人占据。，附近人流密集，如果有人在井水里投毒，会造成大范围混乱。面包店的炉火太近，旁边却堆着一小车干草，遇到火元素暴走很容易蔓延。。，但那只异兽的后腿肌肉很紧，受惊后可能会乱撞。虽然体型不大，但撞倒一个老人或者孩子还是有可能的。，沉默地看了很久。。
自己好像又在把普通街道当成战场分析了。
——这不太对。
至少按照军部对他的安排来说，他现在应该学着适应普通社会。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普通社会应该怎么看。
以前教官只教过他们怎么确认危险，怎么判断敌人，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撤退路线和**位置。没有人教过他，走进一条热闹街道的时候，应该先注意哪家店的面包比较香。
这不能完全怪他，毕竟面包又不会**，但屋顶上藏着的人会。
洛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他之后要去的地址。
"圣洛恩南街十七号。
霜灯委托所。"
这几个字写得还算工整，是军部的人临走前塞给他的。那人似乎很担心他找不到地方，还特意画了一张简单地图。
其实洛伊不需要地图，他记路线的能力很好。
在战场上，如果连行军路线都记不住，那大概率活不到第二次任务。
只是圣洛恩的街道和战场不一样：战场上废墟很多，地形虽然复杂，但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这里的人太多了。
卖水果的老人，牵着孩子的母亲，推着货车的商人，在屋檐下打盹的猫，还有一只蹲在木桶上啃菜叶的小型木系异兽。它长得像兔子，但耳朵上生着两片嫩叶。
洛伊多看了它一眼。
那只异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啃菜叶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整个身体僵住。
一人一兽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过了两秒，小异兽嘴里的菜叶掉了下来。
它“叽”了一声，从木桶上滚了下去。
洛伊：“……”
他应该没有释放杀气。
——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有。
旁边卖菜的妇人赶忙把小异兽抱起来，一边摸它的头，一边有些警惕地看了洛伊一眼。
洛伊没有解释。
因为他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总不能说，自己只是看了它一眼，并没有揣测它会不会造成伤害。
这样听起来更奇怪。
于是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南街里面走。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也不慢。因为伤还没有完全好，右腹偶尔会传来一些细微的疼痛，但这种程度的疼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至少不影响行动。
“只要不影响行动，就可以先不管。”
——这是训练营里的常识。
当然，治疗师不是这么说的。
治疗师离开前反复提醒过他，说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差，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过度使用元素，不能长时间保持紧绷状态，最好每天按时休息，按时吃药。
洛伊当时认真听完了。
然后问了一句：“如果发生袭击呢？”
治疗师愣了很久，最后很疲惫地说：“圣洛恩南街不会每天都发生袭击。”
洛伊觉得这句话不太严谨。
不会每天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
不过他没有反驳。
因为治疗师看起来已经很想把药瓶砸在他头上了。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
面包店门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抱着纸袋往外跑。
他跑得太急，脚下又踩到一块翘起的石板，整个人往前扑去。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洛伊已经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小男孩被稳稳提在半空。
他手里的纸袋晃了两下，里面的蜂蜜面包差点掉出来。小男孩愣了几秒，低头看见自己的脚离开地面，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面包店老板娘从店里冲出来。
“托比！”
她先把小男孩接过去，低头检查他的手和膝盖。确认没摔伤后，她才抬头看向洛伊，表情有点复杂。
“你救了他，我知道。”她说，“但下次可以别像拎面粉袋一样拎我儿子吗？”
洛伊看向还在抽噎的小男孩。
原来他叫托比。
而且是老板**儿子。
洛伊停顿了一下，说：“明白。”
托比缩在老板娘怀里，哭得更小声了一点，但还是偷偷看了洛伊一眼。那眼神不像感谢，更像是看到了一种会把人突然提起来的危险异兽。
洛伊觉得自己大概又做错了什么。
但至少目标没有摔倒。
这个结果应该不算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的奔跑姿势不稳定，容易摔倒。”
老板娘愣了一下。
托比哭得更大声了。
洛伊沉默。
好像又说错话了。
他并不擅长和孩子相处。
准确来说，他不擅长和除了**、敌人、伤员以外的任何人相处。
在训练营里，孩子不是孩子。
孩子只是还没有被训练好的兵器。
哭了会被罚，摔倒了要自己站起来，跑不稳就继续跑，跑到能稳为止。没有人会因为你差点摔倒就把你抱起来哄，更不会有人给你买刚出炉的面包。
洛伊看了一眼小男孩怀里的纸袋。
里面应该是甜面包。
很香。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也可能不是很久。
只是战场上的味道总是太重，血、铁锈、焦土、药剂和冰霜混在一起，久而久之，其他味道就像被盖住了一样。
面包店老板娘见他一直看着纸袋，以为他想买面包，便试探着问：“这位先生，要来一个吗？刚出炉的蜂蜜面包，三枚铜币一个。”
洛伊摸了一下口袋。
没有铜币。
军部确实给他发了安置金。
但那笔钱在他的行李里，而行李已经提前送去了委托所。他现在身上只有钥匙、调令、几瓶药，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洛伊沉默了一会儿，问：“可以记账吗？”
老板娘：“……”
洛伊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妥。
于是他又问：“战功可以抵扣吗？”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有几个路人听见，纷纷转头看他。
洛伊没有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在思考战功能不能换成货币。
毕竟在军部，战功可以换药剂、装备、休息时间，有时候也能换一些额外的食物。
虽然大部分时候没什么用。
因为他们能不能休息，并不完全取决于有没有战功。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老板娘先反应过来，干笑着说：“先生真会开玩笑。”
洛伊点了点头。
原来这是开玩笑。
他记下了。
老板娘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奇怪，但看起来也不像坏人，便拿出一个小面包，用纸包好递给他。
“算了，今天刚开炉，送你一个吧。”
洛伊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那个面包，又看了看老板娘。
“为什么？”
老板娘被问住了。
“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支付报酬。”
老板娘笑了笑。
“一个面包而已，不用那么认真。你是新搬来的吧？以后常来买就行。”
洛伊仍然没有动。
因为他不习惯这种没有明确交换条件的东西。
在训练营里，得到东西是因为完成任务，受到惩罚是因为失败。战场上更简单，敌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你任何东西，除非那东西有毒，或者背后藏着陷阱。
可是眼前这个面包看起来不像陷阱。
至少没有明显元素波动。
也没有毒味。
老板娘把面包往前递了递。
“拿着吧。”
洛伊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些生硬。
老板娘摆了摆手，继续回店里哄孩子。
洛伊低头看着手里的蜂蜜面包。
很轻。
也很热。
热度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指尖，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他想起军部给他的文件。
上面写着，归鞘者应当尽快适应普通社会，学会独立生活，避免出现过度依赖**体系的行为。
听起来很简单。
但洛伊觉得，这件事可能比突袭维斯特军营还难。
至少突袭军营时，没人会突然送他一个面包。
他继续往前走。
南街十七号在街道靠后的位置。
越往里走，街道越安静一些。比起前段的热闹，后段更多是住户和一些小店。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树，树枝上挂着几串风铃，风吹过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洛伊在树下停了一下。
因为那声音让他想起训练营的警戒铃。
——当然，它们其实完全不一样。
训练营的警戒铃刺耳、急促，响起来就意味着集合、袭击、惩罚或者紧急任务。而树上的风铃很轻，甚至有些懒散。
但洛伊还是抬头看了它一眼。
风铃被阳光照得发亮，好像真的只是普通装饰。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直到一个路过的老人笑着问他：“年轻人，找地方？”
洛伊收回视线。
“南街十七号。”
老人眯着眼想了想，指向前面：“再往前走几步，左手边，门口挂着旧木牌的就是。以前那屋子空了好久，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洛伊点头。
“谢谢。”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右手手背上的白色剑纹。
那剑纹很淡，但并不是完全看不见。
普通人也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有些年纪大的人，大概能猜到一点。
老人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刚从边境回来？”
洛伊停顿了一下。
“嗯。”
“那好好歇歇吧。”老人说，“能回来就好。”
能回来就好。
这句话很轻。
轻到洛伊一开始没太听明白。
在军部，没有人会这么说。
军部的人只会说任务完成，归队，接受治疗，等待下一步安排。能回来这件事，在他们那里不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因为能回来只是说明你还没死。
而没死，就意味着还能继续使用。
洛伊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面包更热了一点。
他没有在原地站太久。
按照老人指的方向，他很快看见了那块旧木牌。
霜灯委托所。
木牌挂在一间两层小屋门口，上面的字有些掉漆，但还算能看清。屋子看起来不大，一楼临街，二楼应该是居住的地方。墙面有些旧，窗户边缘爬着几根细细的藤蔓，像是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过。
这就是他的安置点。
也是他之后的工作地点。
洛伊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
说实话，这名字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霜和灯。
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总让人有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
霜是冷的。
灯是暖的。
冷和暖放在一块，能做什么？
他不理解。
但这并不重要。
名字不是任务重点。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
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屋子里有灰尘，但不算重。看来在他来之前，有人简单打扫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块斜斜的光。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本空白登记册。墙边有几排架子，角落放着扫帚和水桶。
很普通。
普通得让洛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如果这是军营房间，他会说防御性不足；
如果这是临时据点，他会说撤离路线太少；
如果这是审讯室，他会说窗户位置不合理。
——可它偏偏只是一个委托所。
一个用来接待委托人，记录委托，完成委托，然后收取报酬的地方。
理论上来说，不需要防御太高。
至少军部给他的说明上是这么写的。
洛伊走进去，第一时间检查门窗。
前门门锁普通，一脚就能踹开。
窗户没有加固，从外面撬开并不困难。后门通向一条窄巷，适合单人撤离，但如果遇到包围，容易被堵死。楼梯在右侧，视野盲区较多。
二楼卧室只有一个窗口，紧急情况下可以跳窗，但以他现在的伤势，落地后可能会造成二次损伤。
他一边检查，一边在脑子里记下需要改造的地方。
等检查到床铺时，他停住了。
床很软。
这是他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第二个结论是，不适合应对夜袭。
太软的床会让身体陷进去，起身速度变慢。如果受伤，可能还会因为姿势不当影响反应。
但普通人好像喜欢软床。
洛伊看着那张床，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嫌弃它，还是应该接受它。
最后，他没有躺上去。
他回到一楼，把军部提前送来的行李打开。
行李不多。
几套普通衣服，一些药，一小袋钱，一份归鞘者生活手册，还有几份需要填写的委托记录表。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属于艾斯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现在属于洛伊的东西，好像也没多到哪里去。
他把药放到桌上，把钱袋放进抽屉，又把那本归鞘者生活手册拿出来翻了翻。
第一页写着：
归鞘者应主动适应社会生活，保持稳定作息，积极进行劳动与社交。
洛伊看着“社交”两个字，皱了皱眉。
这两个字比维斯特帝国的元素密令还要难懂。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写着：
若出现持续失眠、情绪失控、攻击冲动、幻听、记忆错乱等情况，请及时联系监察员。
洛伊沉默了一下。
持续失眠。
这个算吗？好像有。
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睡好过了。
攻击冲动，有吗？
这个也不好判断。
如果有人突然从背后靠近，他确实会想先控制对方关节。
这应该算正常反应。
“至少以前算。”
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字：
请尝试培养个人兴趣，如阅读、烹饪、绘画、园艺等。
洛伊合上手册。
他觉得这本东西暂时没有继续看的必要。
不是没用。
是看不懂。
毕竟他从没接触过除了战斗，生存以外的任何事。
他坐在一楼的木椅上，桌上放着那个已经稍微凉下来的蜂蜜面包。
委托所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窗外风铃的声音，也能听见隔壁有人搬动木箱时发出的轻响。
没有军号。
没有命令。
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种空白感让他很不适应。
在训练营里，时间被分得很清楚。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治疗，什么时候休息，全部都有安排。战场上更简单，命令下来，执行就行。
可现在没有。
他可以坐着。
可以站着。
可以吃面包。
也可以不吃。
没有人会因为他不行动而惩罚他，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做错顺序而扣掉他的食物。
这本该是一种自由。
可洛伊只觉得茫然。
因为自由这种东西，对一个从来没有学过怎么选择的人来说，反而很麻烦。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白色剑纹。
冰封被封印后，就只剩下这一道浅浅的痕迹。它安静地伏在他的手背上，像是从来没有变成过那柄能冻结整条街道的长剑。
洛伊试着握了握拳。
手心空荡荡的。
以前这里应该有剑柄。
现在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的面包，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有些陌生。
他不讨厌。
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如果按军粮标准来看，这个面包不适合长途行军。太软，太甜，保存时间应该也不长。
可如果只是在下午吃上一口，它好像又确实不错。
洛伊慢慢咽下去。
然后在空白登记册第一页写下日期。
霜眠十年，冬末。
圣洛恩南街，霜灯委托所。
开业第一日。
他写完之后，停住了。
后面应该写什么？
今日委托：无。
今日异常：无。
今日收入：无。
今日支出：无。
他看着这一连串的“无”，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军部档案里，也经常会出现类似的记录。
任务目标：清除。
敌方残余：无。
己方伤亡：略。
异常情况：无。
——很多东西都会被写成无，好像只要这样写，事情就真的没有发生过。
洛伊放下笔。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南街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
有饭菜香从远处飘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也有人在街上笑着聊天。
这些声音隔着一扇窗传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委托所里，让这里显得没有那么冷清。
洛伊坐在桌前，忽然想到老人刚才说的那句话。
“能回来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回来。
这里不是他的家，南街也没有人在等他。
他只是被分配到了这里。
只是按照归鞘令，被安置在这个看起来不太危险的地方。
可不管怎么说，从今天开始，他要在这里生活。
生活。
这个词对他来说同样陌生。
洛伊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块从里面也能隐约看到影子的木牌。
霜灯委托所。
他其实还是不明白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但也许，以后会明白。
当然，这只是也许。
毕竟对现在的洛伊来说，比起理解名字，他还有一件更现实的事情要先解决。
他不会做晚饭。
而且，他也不知道晚饭应该去哪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