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监察员卡尔------------------------------------------。。毕竟他曾经在东境雪原里连续三天靠一块硬得可以砸死人的干粮活下来，也曾经在被维斯特军队包围的时候，靠融化雪水撑过一个晚上。按理来说，吃饭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他站在霜灯委托所一楼，看着桌上的钱袋，看了很久。，也有少量银币。军部不至于让归鞘者刚安置下来就**，毕竟**这种事听起来实在是不太体面，也不利于写进报告里。但问题在于，洛伊不知道普通人的晚饭应该怎么解决。，吃饭是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分量。饭菜好不好吃不重要，能不能补充体力才重要。上了战场以后更简单，有什么吃什么，没有就忍着。可南街不一样，这里没人来通知他去食堂，也没有统一发放的军粮。他需要自己决定吃什么，去哪里吃，要花多少钱。，但放在一起，就让洛伊有些沉默。。面包已经被他吃了一半，从恢复体力的角度来说，这半个面包并不够。从正常晚饭的角度来说，大概也不够。，把剩下半个面包重新包好，放在桌边。。。这不是逃避，至少洛伊自己觉得不是。整理据点，本来就是抵达新环境后的第一优先事项。。，但还算结实。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经常在这里写字。登记册是新的，纸张很白，和屋子里其他旧物有些不搭。架子上落着灰，角落的扫帚和水桶倒是还能用。窗户边的藤蔓从外面探进来一点，细细的枝条贴着窗框，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长了很多年。，叶片很软，并没有攻击性。，大多数藤蔓本来就没有攻击性，除非遇到木元素失控，或者附近存在野生木系异兽。他把这个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拿起扫帚，开始清理地面。扫地这种事，训练营里当然也做过，不过那时更多是惩罚。谁的训练成绩不合格，谁就要去清理训练场。血迹、泥土、断掉的木桩和被元素烧焦的地面，都要处理干净。
所以洛伊扫得很认真。
认真到他把一楼每一个角落都清理了一遍，甚至连地板缝里的灰都用小刀挑了出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窗外南街的灯亮了起来。暖**的光从不同店铺里透出来，落在石板路上。有人推着车慢慢经过，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似乎有饭菜的香味飘来，比面包更浓一些。
洛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没有吃晚饭。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出门时，委托所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间隔很稳。不是急促求助，也不像普通客人随手敲门。洛伊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他侧身站到门侧，右手本能地抬起，却在下一刻停在半空。
冰封已经被封印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只有一道白色剑纹，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柄剑。
洛伊沉默了一瞬，最后放下手，走到门前。
“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圣洛恩治安队，卡尔。”
洛伊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治安队制服，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短披风。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修剪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也称不上冷漠。
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就是那种一看就很会按规矩办事的人。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左手戴着皮手套，右手拿着一份文件袋。洛伊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站姿。
重心偏稳，右脚略微靠后，手离剑柄不近，但如果出现突**况，两步之内能拔剑。披风下面的护具不算厚，更偏向城市治安，而不是战场配置。
实力普通。
但经验应该不错。
卡尔也在看他。不过卡尔看的比洛伊更直接一些。
银白色头发，脸色偏淡，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身形不算魁梧，甚至因为伤势，看起来比正常**要削瘦一些。
可卡尔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只看外表，尤其是眼前这个。
卡尔来之前看过档案，当然，不是完整档案。以他的权限，还看不到源初计划的核心资料。他能看到的只有归鞘者安置记录，里面有很多地方都被涂黑，只剩下一些勉强能看的信息。
姓名：洛伊。
代号：艾斯。
元素：冰。
本命武器：冰封。
战场评定：极高危。
安置等级：重点观察。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卡尔头疼很久了。他原本以为，所谓重点观察对象，至少会看起来更加危险一点。比如情绪不稳定，眼神凶狠，或者对安置条例表现出强烈抗拒。
可眼前的洛伊很安静。
安静到有些不真实。
卡尔收回视线，拿出自己的证件。
“我是圣洛恩南区治安队副队长，卡尔。从今天开始，负责与你进行安置对接。”
洛伊点头。
“请进。”
他说完，退开一步。
卡尔走进委托所。刚进门，他就停顿了一下。
屋子里很干净。
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普通人搬进新家后随便打扫的那种干净，而是所有边角都被清理过，桌椅摆放也很规整。连靠窗那张木桌都被调整到了一个能同时看见前门和后门的位置。
卡尔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洛伊关上门，站在桌边。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卡尔先开口。
“你刚到？”
“下午。”
“已经整理过了？”
“嗯。”
“吃饭了吗？”
洛伊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卡尔会问这个。在他的理解里，监察员第一次上门，应该询问安置情况、封印稳定程度、异常反应、活动范围和委托所安全性。
吃饭这个问题，有些偏离重点。
但既然被问到了，他还是回答。
“吃了半个面包。”
卡尔本来正准备打开文件袋，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半个？”
“嗯。”
“晚饭？”
“暂时算。”
卡尔看了他一眼。
洛伊的表情很认真。
他没有开玩笑。
卡尔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麻烦。他揉了揉眉心，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以后尽量正常吃饭。这里不是军营，也不是战场。南街有餐馆，面包店，杂货铺。钱不够可以先登记，军部每个月会按安置标准发放补贴。”
洛伊点头。
“明白。”
卡尔有些怀疑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他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纸，推到洛伊面前。
“这是你的归鞘者安置条例，虽然军部应该已经给过你一份，但我这边还需要重新说明。”
洛伊低头看去。
纸上的文字很密，他看得很快。
卡尔原本准备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可洛伊已经把第一页翻过去了。
“你看完了？”
“看完了。”
“能理解？”
洛伊停顿了一下。
“部分。”
卡尔：“……”
倒是诚实。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按照流程来。
“第一，你现在的身份是圣洛恩南街霜灯委托所负责人，不再归属前线作战单位。没有特殊命令，不得以**名义行动。”
洛伊点头。
“第二，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圣洛恩超过七日。如果需要远行，必须提前向我报备，由我上报审批。”
“嗯。”
“第三，不得尝试**本命武器封印，不得私自进行高强度元素训练。你的身体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你现在不适合进行任何超负荷战斗。”
洛伊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的白色剑纹。
“如果遇到袭击呢？”
卡尔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来之前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过这个问题，可真正听到时，还是觉得有点头疼。
“遇到普通治安事件，优先通知治安队。”
“如果来不及通知？”
“以保护平民和自身安全为优先，允许最低限度使用元素。”
“最低限度的标准是什么？”
卡尔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对普通人来说，最低限度可能是用冰冻住地面，限制敌人行动。但对艾斯来说，最低限度也许是把敌人的四肢冻住，保证对方无法继续攻击。
这两者差别很大。
“由现场情况判断。”卡尔最后只能这么说，“但如果造成严重后果，你需要接受调查。”
洛伊点头。
“明白。”
卡尔又看了他一会儿。
洛伊答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听限制自己的条例，而像是在接受一份新的作战规范。
卡尔继续往下说。
“**，每月月底之前，你需要提交委托记录。内容包括委托人、委托类型、完成情况、报酬金额，以及是否存在异常元素波动或****。”
洛伊问：“如果没有委托呢？”
“那就写无。”
“连续无委托，是否算失职？”
卡尔被问住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从正常逻辑来说，民间委托所能不能接到委托，取决于有没有人上门，并不属于失职范畴。可从洛伊的语气来看，他似乎真的在担心自己没有任务会不会被处理。
卡尔想了想，说：“不算。”
洛伊又问：“如果长期无委托，是否会被重新安置？”
卡尔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理论上来说，会。
归鞘者安置不是慈善。如果一个归鞘者无法适应普通社会，无法维持基本工作，或者出现严重脱离社会的情况，监察员需要上报，军部会重新评估安置方案。
重新评估听起来很温和。
但卡尔知道，那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对重点观察对象来说。
他看着洛伊，最后说道：“只要你没有异常情况，不会轻易重新安置。”
这句话不算完全真实，但也不算完全骗人。
洛伊点头。
“明白。”
他每一次点头都很快，好像只要明白了规则，就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卡尔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见过不少退役兵。有些人会暴躁，有些人会沉默，有些人会整日喝酒，也有些人会无法接受自己离开军队这件事。可是洛伊不太一样。
他不是不接受。
他是接受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想法放进去。
卡尔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第五，关于监察。从今天开始，我会定期来检查你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身体状态、精神状态、委托完成情况、封印稳定情况，以及是否存在对周边居民造成威胁的行为。”
“检查频率？”
“最初一个月，每七天一次。根据观察结果，后续可能延长到半个月或一个月。”
“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
“正常生活就行。”
洛伊沉默了一下。
“正常生活的标准是什么？”
卡尔又一次被问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被问住的次数有点多。
正常生活的标准是什么？这问题如果拿去问南街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得到很简单的回答。吃饭，睡觉，工作，和邻居打招呼，有空去买点东西，天气好的时候出门走走。
可这些东西要怎么写成标准？
卡尔看着洛伊。
洛伊也看着他。
那双浅色眼睛里没有挑衅，也没有讽刺。
他是真的不知道。
卡尔忽然想起档案里被涂黑的那些地方。那些黑色的墨痕像一块块无法揭开的疤。文件上没有写洛伊五岁以后具体经历过什么，只用一句“接受源初计划封闭培养”带过了很多年。
封闭培养。
多干净的词。
但卡尔在治安队待了这么久，不至于真的以为这四个字很温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从按时吃饭开始吧。”
洛伊愣了一下。
“吃饭？”
“对。”卡尔说道，“一天三顿，至少两顿。不要只吃半个面包。还有睡觉，不要靠墙坐着睡，床是用来睡的。”
洛伊的眼神轻微变化了一下。
卡尔注意到了。
“我猜对了？”
洛伊没有回答。
卡尔叹了口气。
“洛伊，这不是审讯，你不用每句话都判断能不能回答。”
洛伊停顿了一下。
“习惯。”
“我知道。”卡尔说，“所以才要改。”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有人经过，似乎是几个孩子，笑声从街上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卡尔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在桌上。
“这些留给你。明天开始，霜灯委托所就算正式开业。门口木牌虽然旧了点，但名字还在。如果你想换新的，可以去街口木匠那里订一块。”
洛伊看向门口。
“木牌以前就在？”
“嗯。”卡尔说，“这间屋子不是新建的，以前就是委托所。”
洛伊回头看他。
“以前？”
卡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
“具体我知道得不多。你如果感兴趣，可以问问南街年纪大些的人。”
洛伊想起下午给他指路的老人。那个老人看到木牌时并不意外，还说以前以为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了。他好像确实知道些什么。
洛伊问：“这间委托所以前的负责人是谁？”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并不敏感，至少在明面上不敏感。可他来之前被上面提醒过，霜灯委托所的旧事不需要主动提及。安置重点是让洛伊稳定下来，不是让他去追查过去。
所以卡尔最后只是说：“一个退役老兵。”
“名字？”
“以后你会知道的。”
洛伊看着他。
卡尔也知道这个回答很敷衍，但他只能这么答。
“有些事情，你现在知道了也没有意义。”卡尔说道，“先把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洛伊想起病房里，军官也曾经这样回答过他。那时候他问，留在训练营的人之后会怎么样。对方说，那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事。
现在卡尔也说，有些事情现在知道没有意义。
好像很多事情，只要加上“现在”两个字，就可以暂时不用回答。
洛伊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点头。
“明白。”
卡尔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明白”并不代表真的放下，只是暂时记录下来，像一个等待之后再执行的任务。
卡尔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
“对了。”
洛伊看向他。
“南街后段有几家餐馆，价格不算贵。”卡尔说，“如果不知道去哪，就随便找一家进去，点一份最普通的晚饭。”
洛伊记住了。
“最普通的晚饭。”
“嗯。”卡尔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记得付钱。”
洛伊点头。
“明白。”
这一次卡尔倒是希望他真的明白。
他推开门。夜里的冷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街道上的灯火味和食物香气。卡尔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旧木牌，神色有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洛伊注意到了。
但卡尔很快收回视线。
“七天后我会再来。”
“嗯。”
“记得吃饭。”
“嗯。”
卡尔走了。
门重新关上，委托所里又只剩下洛伊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安置条例，又看了看那本空白登记册。
今天似乎多了很多要记的东西。
不得私自离城。
不得**封印。
每月提交委托记录。
每七天接受一次监察。
一天至少吃两顿饭。
尽量睡床。
如果不知道晚饭去哪，可以去南街后段找一家餐馆。
前面几条很像命令。
后面几条就有些奇怪了，尤其是吃饭和睡床。
洛伊拿起笔，在登记册第一页下面补了一行。
监察员：卡尔。
然后他想了想，又写：
晚饭：需自行解决。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好像不太像委托记录。
但也算有用信息。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准备出门找一家所谓的普通餐馆。只是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从里面看不清字的旧木牌上。
霜灯委托所。
一个以前就存在的委托所。
一个退役老兵曾经经营过的地方。
一个卡尔不愿意多说，指路老人却似乎知道些什么的地方。
洛伊伸手碰了碰门框。木头很旧，但没有腐烂，像是很多年里一直有人断断续续地照看着。
他不太明白。
如果这间委托所早就空了，为什么木牌还留着？如果没人再来，为什么灰尘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如果只是军部随便分配的安置点，为什么卡尔提到旧主人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问题有很多。
但现在确实不是追问的时候。
洛伊想起卡尔说的话。
先把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
于是他打开门，走进南街的夜色里。远处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饭菜的香味从不同方向飘过来，有烤肉，也有炖汤，还有某种煎得很香的饼。
洛伊站在门口，认真分辨了一会儿。
这比追踪血迹要困难一些。
血迹会指向明确的方向，脚印会告诉他对方往哪里走，元素残留也会留下清晰的痕迹。可是饭菜的香味不一样，它们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一下子让人分不清应该先去哪里。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街边有一家餐馆，人很多。里面传来笑声，酒杯碰撞声，还有老板大声招呼客人的声音。洛伊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判断里面至少有二十几个人，靠窗位置坐着三个喝醉的男人，厨房门口堆着木箱，如果出现冲突，撤离路线会被堵住。
然后他就没有进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另一家小店。
这家店人少一些，但老板正和客人吵价钱，声音很大。洛伊不确定普通人吃饭是否需要先参与争吵，如果需要，那就有些麻烦。
他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了半条街，洛伊才意识到，找一家餐馆吃饭这件事，似乎比执行一次侦查任务还要麻烦。
最后，他回到了霜灯委托所。
桌上的半个蜂蜜面包还在。
洛伊把它拿起来，慢慢吃完了。
这当然不算一顿合格的晚饭。
但至少，今天不会**。
吃完面包后，洛伊又把水烧开，喝了半杯热水。随后他上了二楼，站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床边，看了很久。
卡尔说，床是用来睡的。
洛伊坐了上去。
床陷下去一点，他的身体也跟着僵了一下。这个感觉很奇怪，太软，不够稳定，不适合快速起身。如果有人在夜里从窗外突入，他至少会慢半拍。
他又看向墙角。
墙角很安全，背后没有空隙，能看见门，也能听见窗户的动静。
洛伊在床和墙角之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躺到了床上。
这不代表他真的适应了。
只是因为卡尔说，这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
楼下很安静，窗外却还有南街的声音。有人关门，有人收摊，有人喊孩子快点回家。更远一些的地方，有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很轻的响声。
洛伊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一直醒着。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墙角。
而是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慢慢等到了后半夜。
他拿起扫帚，开始清理地面。扫地这种事，训练营里当然也做过，不过那时更多是惩罚。谁的训练成绩不合格，谁就要去清理训练场。血迹、泥土、断掉的木桩和被元素烧焦的地面，都要处理干净。
所以洛伊扫得很认真。
认真到他把一楼每一个角落都清理了一遍，甚至连地板缝里的灰都用小刀挑了出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窗外南街的灯亮了起来。暖**的光从不同店铺里透出来，落在石板路上。有人推着车慢慢经过，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似乎有饭菜的香味飘来，比面包更浓一些。
洛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没有吃晚饭。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出门时，委托所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间隔很稳。不是急促求助，也不像普通客人随手敲门。洛伊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他侧身站到门侧，右手本能地抬起，却在下一刻停在半空。
冰封已经被封印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只有一道白色剑纹，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柄剑。
洛伊沉默了一瞬，最后放下手，走到门前。
“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圣洛恩治安队，卡尔。”
洛伊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治安队制服，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短披风。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修剪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也称不上冷漠。
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就是那种一看就很会按规矩办事的人。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左手戴着皮手套，右手拿着一份文件袋。洛伊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站姿。
重心偏稳，右脚略微靠后，手离剑柄不近，但如果出现突**况，两步之内能拔剑。披风下面的护具不算厚，更偏向城市治安，而不是战场配置。
实力普通。
但经验应该不错。
卡尔也在看他。不过卡尔看的比洛伊更直接一些。
银白色头发，脸色偏淡，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身形不算魁梧，甚至因为伤势，看起来比正常**要削瘦一些。
可卡尔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只看外表，尤其是眼前这个。
卡尔来之前看过档案，当然，不是完整档案。以他的权限，还看不到源初计划的核心资料。他能看到的只有归鞘者安置记录，里面有很多地方都被涂黑，只剩下一些勉强能看的信息。
姓名：洛伊。
代号：艾斯。
元素：冰。
本命武器：冰封。
战场评定：极高危。
安置等级：重点观察。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卡尔头疼很久了。他原本以为，所谓重点观察对象，至少会看起来更加危险一点。比如情绪不稳定，眼神凶狠，或者对安置条例表现出强烈抗拒。
可眼前的洛伊很安静。
安静到有些不真实。
卡尔收回视线，拿出自己的证件。
“我是圣洛恩南区治安队副队长，卡尔。从今天开始，负责与你进行安置对接。”
洛伊点头。
“请进。”
他说完，退开一步。
卡尔走进委托所。刚进门，他就停顿了一下。
屋子里很干净。
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普通人搬进新家后随便打扫的那种干净，而是所有边角都被清理过，桌椅摆放也很规整。连靠窗那张木桌都被调整到了一个能同时看见前门和后门的位置。
卡尔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洛伊关上门，站在桌边。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卡尔先开口。
“你刚到？”
“下午。”
“已经整理过了？”
“嗯。”
“吃饭了吗？”
洛伊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卡尔会问这个。在他的理解里，监察员第一次上门，应该询问安置情况、封印稳定程度、异常反应、活动范围和委托所安全性。
吃饭这个问题，有些偏离重点。
但既然被问到了，他还是回答。
“吃了半个面包。”
卡尔本来正准备打开文件袋，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半个？”
“嗯。”
“晚饭？”
“暂时算。”
卡尔看了他一眼。
洛伊的表情很认真。
他没有开玩笑。
卡尔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麻烦。他揉了揉眉心，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以后尽量正常吃饭。这里不是军营，也不是战场。南街有餐馆，面包店，杂货铺。钱不够可以先登记，军部每个月会按安置标准发放补贴。”
洛伊点头。
“明白。”
卡尔有些怀疑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他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纸，推到洛伊面前。
“这是你的归鞘者安置条例，虽然军部应该已经给过你一份，但我这边还需要重新说明。”
洛伊低头看去。
纸上的文字很密，他看得很快。
卡尔原本准备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可洛伊已经把第一页翻过去了。
“你看完了？”
“看完了。”
“能理解？”
洛伊停顿了一下。
“部分。”
卡尔：“……”
倒是诚实。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按照流程来。
“第一，你现在的身份是圣洛恩南街霜灯委托所负责人，不再归属前线作战单位。没有特殊命令，不得以**名义行动。”
洛伊点头。
“第二，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圣洛恩超过七日。如果需要远行，必须提前向我报备，由我上报审批。”
“嗯。”
“第三，不得尝试**本命武器封印，不得私自进行高强度元素训练。你的身体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你现在不适合进行任何超负荷战斗。”
洛伊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的白色剑纹。
“如果遇到袭击呢？”
卡尔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来之前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过这个问题，可真正听到时，还是觉得有点头疼。
“遇到普通治安事件，优先通知治安队。”
“如果来不及通知？”
“以保护平民和自身安全为优先，允许最低限度使用元素。”
“最低限度的标准是什么？”
卡尔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对普通人来说，最低限度可能是用冰冻住地面，限制敌人行动。但对艾斯来说，最低限度也许是把敌人的四肢冻住，保证对方无法继续攻击。
这两者差别很大。
“由现场情况判断。”卡尔最后只能这么说，“但如果造成严重后果，你需要接受调查。”
洛伊点头。
“明白。”
卡尔又看了他一会儿。
洛伊答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听限制自己的条例，而像是在接受一份新的作战规范。
卡尔继续往下说。
“**，每月月底之前，你需要提交委托记录。内容包括委托人、委托类型、完成情况、报酬金额，以及是否存在异常元素波动或****。”
洛伊问：“如果没有委托呢？”
“那就写无。”
“连续无委托，是否算失职？”
卡尔被问住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从正常逻辑来说，民间委托所能不能接到委托，取决于有没有人上门，并不属于失职范畴。可从洛伊的语气来看，他似乎真的在担心自己没有任务会不会被处理。
卡尔想了想，说：“不算。”
洛伊又问：“如果长期无委托，是否会被重新安置？”
卡尔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理论上来说，会。
归鞘者安置不是慈善。如果一个归鞘者无法适应普通社会，无法维持基本工作，或者出现严重脱离社会的情况，监察员需要上报，军部会重新评估安置方案。
重新评估听起来很温和。
但卡尔知道，那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对重点观察对象来说。
他看着洛伊，最后说道：“只要你没有异常情况，不会轻易重新安置。”
这句话不算完全真实，但也不算完全骗人。
洛伊点头。
“明白。”
他每一次点头都很快，好像只要明白了规则，就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卡尔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见过不少退役兵。有些人会暴躁，有些人会沉默，有些人会整日喝酒，也有些人会无法接受自己离开军队这件事。可是洛伊不太一样。
他不是不接受。
他是接受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想法放进去。
卡尔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第五，关于监察。从今天开始，我会定期来检查你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身体状态、精神状态、委托完成情况、封印稳定情况，以及是否存在对周边居民造成威胁的行为。”
“检查频率？”
“最初一个月，每七天一次。根据观察结果，后续可能延长到半个月或一个月。”
“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
“正常生活就行。”
洛伊沉默了一下。
“正常生活的标准是什么？”
卡尔又一次被问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被问住的次数有点多。
正常生活的标准是什么？这问题如果拿去问南街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得到很简单的回答。吃饭，睡觉，工作，和邻居打招呼，有空去买点东西，天气好的时候出门走走。
可这些东西要怎么写成标准？
卡尔看着洛伊。
洛伊也看着他。
那双浅色眼睛里没有挑衅，也没有讽刺。
他是真的不知道。
卡尔忽然想起档案里被涂黑的那些地方。那些黑色的墨痕像一块块无法揭开的疤。文件上没有写洛伊五岁以后具体经历过什么，只用一句“接受源初计划封闭培养”带过了很多年。
封闭培养。
多干净的词。
但卡尔在治安队待了这么久，不至于真的以为这四个字很温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从按时吃饭开始吧。”
洛伊愣了一下。
“吃饭？”
“对。”卡尔说道，“一天三顿，至少两顿。不要只吃半个面包。还有睡觉，不要靠墙坐着睡，床是用来睡的。”
洛伊的眼神轻微变化了一下。
卡尔注意到了。
“我猜对了？”
洛伊没有回答。
卡尔叹了口气。
“洛伊，这不是审讯，你不用每句话都判断能不能回答。”
洛伊停顿了一下。
“习惯。”
“我知道。”卡尔说，“所以才要改。”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有人经过，似乎是几个孩子，笑声从街上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卡尔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在桌上。
“这些留给你。明天开始，霜灯委托所就算正式开业。门口木牌虽然旧了点，但名字还在。如果你想换新的，可以去街口木匠那里订一块。”
洛伊看向门口。
“木牌以前就在？”
“嗯。”卡尔说，“这间屋子不是新建的，以前就是委托所。”
洛伊回头看他。
“以前？”
卡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
“具体我知道得不多。你如果感兴趣，可以问问南街年纪大些的人。”
洛伊想起下午给他指路的老人。那个老人看到木牌时并不意外，还说以前以为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了。他好像确实知道些什么。
洛伊问：“这间委托所以前的负责人是谁？”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并不敏感，至少在明面上不敏感。可他来之前被上面提醒过，霜灯委托所的旧事不需要主动提及。安置重点是让洛伊稳定下来，不是让他去追查过去。
所以卡尔最后只是说：“一个退役老兵。”
“名字？”
“以后你会知道的。”
洛伊看着他。
卡尔也知道这个回答很敷衍，但他只能这么答。
“有些事情，你现在知道了也没有意义。”卡尔说道，“先把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洛伊想起病房里，军官也曾经这样回答过他。那时候他问，留在训练营的人之后会怎么样。对方说，那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事。
现在卡尔也说，有些事情现在知道没有意义。
好像很多事情，只要加上“现在”两个字，就可以暂时不用回答。
洛伊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点头。
“明白。”
卡尔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明白”并不代表真的放下，只是暂时记录下来，像一个等待之后再执行的任务。
卡尔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
“对了。”
洛伊看向他。
“南街后段有几家餐馆，价格不算贵。”卡尔说，“如果不知道去哪，就随便找一家进去，点一份最普通的晚饭。”
洛伊记住了。
“最普通的晚饭。”
“嗯。”卡尔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记得付钱。”
洛伊点头。
“明白。”
这一次卡尔倒是希望他真的明白。
他推开门。夜里的冷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街道上的灯火味和食物香气。卡尔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旧木牌，神色有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洛伊注意到了。
但卡尔很快收回视线。
“七天后我会再来。”
“嗯。”
“记得吃饭。”
“嗯。”
卡尔走了。
门重新关上，委托所里又只剩下洛伊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安置条例，又看了看那本空白登记册。
今天似乎多了很多要记的东西。
不得私自离城。
不得**封印。
每月提交委托记录。
每七天接受一次监察。
一天至少吃两顿饭。
尽量睡床。
如果不知道晚饭去哪，可以去南街后段找一家餐馆。
前面几条很像命令。
后面几条就有些奇怪了，尤其是吃饭和睡床。
洛伊拿起笔，在登记册第一页下面补了一行。
监察员：卡尔。
然后他想了想，又写：
晚饭：需自行解决。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好像不太像委托记录。
但也算有用信息。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准备出门找一家所谓的普通餐馆。只是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从里面看不清字的旧木牌上。
霜灯委托所。
一个以前就存在的委托所。
一个退役老兵曾经经营过的地方。
一个卡尔不愿意多说，指路老人却似乎知道些什么的地方。
洛伊伸手碰了碰门框。木头很旧，但没有腐烂，像是很多年里一直有人断断续续地照看着。
他不太明白。
如果这间委托所早就空了，为什么木牌还留着？如果没人再来，为什么灰尘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如果只是军部随便分配的安置点，为什么卡尔提到旧主人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问题有很多。
但现在确实不是追问的时候。
洛伊想起卡尔说的话。
先把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
于是他打开门，走进南街的夜色里。远处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饭菜的香味从不同方向飘过来，有烤肉，也有炖汤，还有某种煎得很香的饼。
洛伊站在门口，认真分辨了一会儿。
这比追踪血迹要困难一些。
血迹会指向明确的方向，脚印会告诉他对方往哪里走，元素残留也会留下清晰的痕迹。可是饭菜的香味不一样，它们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一下子让人分不清应该先去哪里。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街边有一家餐馆，人很多。里面传来笑声，酒杯碰撞声，还有老板大声招呼客人的声音。洛伊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判断里面至少有二十几个人，靠窗位置坐着三个喝醉的男人，厨房门口堆着木箱，如果出现冲突，撤离路线会被堵住。
然后他就没有进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另一家小店。
这家店人少一些，但老板正和客人吵价钱，声音很大。洛伊不确定普通人吃饭是否需要先参与争吵，如果需要，那就有些麻烦。
他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了半条街，洛伊才意识到，找一家餐馆吃饭这件事，似乎比执行一次侦查任务还要麻烦。
最后，他回到了霜灯委托所。
桌上的半个蜂蜜面包还在。
洛伊把它拿起来，慢慢吃完了。
这当然不算一顿合格的晚饭。
但至少，今天不会**。
吃完面包后，洛伊又把水烧开，喝了半杯热水。随后他上了二楼，站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床边，看了很久。
卡尔说，床是用来睡的。
洛伊坐了上去。
床陷下去一点，他的身体也跟着僵了一下。这个感觉很奇怪，太软，不够稳定，不适合快速起身。如果有人在夜里从窗外突入，他至少会慢半拍。
他又看向墙角。
墙角很安全，背后没有空隙，能看见门，也能听见窗户的动静。
洛伊在床和墙角之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躺到了床上。
这不代表他真的适应了。
只是因为卡尔说，这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
楼下很安静，窗外却还有南街的声音。有人关门，有人收摊，有人喊孩子快点回家。更远一些的地方，有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很轻的响声。
洛伊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一直醒着。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墙角。
而是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慢慢等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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