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果------------------------------------------，是在九月底的数学课上。，五十出头，发际线退到头顶，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那天他正在讲立体几何，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辅助线用红色粉笔标出来，像血管。“所以，异面直线的夹角，就是这两条线的夹角——”刘老师用粉笔戳了戳黑板，“看清楚没有？”。。他盯着黑板已经盯了十五分钟，眼睛都没眨几下。立方体还是立方体，辅助线还是辅助线，但一旦涉及角度计算，那些线条就开始在他脑子里打结。他分得清平行和垂直，分得清锐角和钝角，但题目让他求两条异面直线的夹角——他盯着那堆线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它们为什么会有夹角？它们明明不在同一个平面上，根本就没有相遇过。没有相遇的两条线，为什么会有角度？。刘老师批了两个字：重做。。。是刘老师身上的一根线。，是从刘老师右肩延伸出去的一根淡金色的丝线。极细，像蛛丝，半透明，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它从刘老师的肩头垂下来，穿过讲台，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穿过陈渡同桌的胳膊肘，一直延伸到窗外。。。。。。线从他的手背上穿过，没有任何触感，像光穿过玻璃。“陈渡。”刘老师敲了敲黑板，“你来说，这两条直线的夹角是多少？”
陈渡站起来。
那根线还在。从刘老师右肩延伸出去，穿过教室，穿过窗户，消失***的阳光里。他顺着线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视线追不上它的尽头。
“六十度。”
“怎么算出来的？”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作业本。
“猜的。”
教室里有人笑。刘老师没笑。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息里带着某种已经被消耗殆尽的耐心。
“坐下吧。不会就说不会，别猜。”
陈渡坐下。
那根线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整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刘老师收拾教案往外走，线跟着他一起移动，像拴在肩头的一根钓鱼线。走到门口的时候，线断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突然断了。像有人用剪刀剪了一下，淡金色的细线从中间裂开，两端各自缩回去，一端缩回刘老师肩头，另一端缩进窗外的阳光里。
消失了。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渡坐在座位上，看着刘老师消失在走廊尽头。同桌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发什么呆？下节课体育，走了。”
“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刘老师身上有一根线。”
赵磊看着他。
“什么线？”
“金色的。很细。从他肩膀伸到窗外。”
赵磊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陈渡的额头。
“没发烧啊。”
“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赵磊把手收回去，“你是不是最近数学题做多了，产生幻觉了？我听说立体几何做到一定境界，看什么都是线。”
陈渡没有再说话。
他觉得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但他也没办法证明自己看见了什么。那根线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像数学题里那些异面直线——没有相遇，却偏偏有角度。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十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体育老师让男生跑一千米，女生跑八百。陈渡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呼吸还算均匀。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又看见了线。
这次不止一根。
操场上到处都是。
体育老师身上有一根，从胸口延伸出去，穿过跑道，消失在围墙外面。跑在陈渡前面的赵磊背上有一根，从后脑勺的位置垂下来，拖在身后，随着跑动的节奏一晃一晃。左边跑道上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肩膀上也有线，但那根线的颜色不太一样——不是淡金色，是暗红色，像生锈的铁丝。
陈渡盯着那根暗红色的线看了一会儿。
线在变粗。
不是错觉。他眼看着那根暗红色的线从蛛丝粗细变成棉线粗细，颜色也从生锈的铁红变成更深、更浓的暗红，像某种正在凝固的血。
然后那个男生摔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跑道是平的，鞋是合脚的，步伐是正常的。但他的右脚忽然踩到了自己的左脚，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和手掌同时着地，在塑胶跑道上擦出几道血痕。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跑过去查看。
陈渡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男生被扶起来，膝盖破了皮，手掌在渗血，但没什么大碍。那根暗红色的线已经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在他摔倒的那一瞬间，线忽然绷紧，像有人用力拽了一下，然后整个缩进了他的肩膀里。
不见了。
陈渡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根线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线变粗的时候，那个男生摔倒了。线缩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摔倒了。不是先摔倒线才变化——是线先变化，然后他才摔倒。
像某种预兆。
像某种因果。
那天晚上，陈渡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不是立体几何，不是刘老师肩头那根淡金色的线，也不是操场上那个男生暗红色的线。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下午，体育课结束后，他在水房洗手。水池上方的镜子里映着他的脸，十七岁，普通的长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嘴唇有点干。他低头洗手的时候，余光扫到镜子里有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
镜子里，他的胸口有一根线。
很细。比刘老师那根还细，比蛛丝还细，几乎只是一道若有若无的光。淡金色的，和他今天看到的大多数线一样。它从他的胸口正中央延伸出来，穿过水房的墙壁，穿过墙壁外面的走廊，穿过走廊外面的天空，一直延伸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根线看了三十秒。
线没有消失。也没有变粗。就那么安静地悬在那里，从他的胸口连接到虚空，像一根被遗忘的琴弦。
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线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阻力。像光穿过玻璃。
但他的手穿过去的那一瞬间，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间很久没打开过的房间里，有人翻了个身。
陈渡把手收回来。
胸腔深处恢复了安静。但那根线还在镜子里，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了水房。
现在他躺在床上，手按在胸口正中央。隔着皮肤和肋骨，他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没有震动，没有温度，没有那个在镜子里看到的淡金色的线。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某种更深的、他从未使用过的感知方式。像盲人知道太阳的方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还有数学课。
他闭上眼睛。
那根线在他胸口安静地悬着，像一道尚未被拨动的弦。
***的工地离出租屋不远。
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坐公交要倒一趟车，四十分钟。他通常在工地吃午饭，晚上回来吃晚饭。有时候加班，回来的时候陈渡已经睡了，他就在厨房把剩菜热一热，吃完洗了碗，在客厅的折叠床上躺下。折叠床是两年前买的，之前他睡沙发，沙发太软，睡得腰疼。
这天晚上他回来得早。
陈渡放学回家的时候，厨房灯亮着。***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身上，正在炒青椒肉丝。油烟机坏了半个月，厨房里全是呛人的辣味。
“回来了？”他没回头，“洗手吃饭。”
陈渡把书包扔在客厅沙发上。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上盖着一块毛巾，防灰。茶几上放着***的安全帽，**的，上面有磕碰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那顶安全帽，然后走进厨房。
“今天工地不忙？”
“下午检查，提前放了。”***把青椒肉丝盛出来，又开始炒第二个菜，“数学考得怎么样？”
陈渡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怎么知道我**了？”
“你们班主任发的短信。”***说，“六十七分。班级平均分八十二。”
陈渡没说话。
“立体几何，是吧？”***把菜倒进盘子里，“我上学那会儿也怕立体几何。那些线，在纸上画着画着就乱了。”
“后来呢？”
“后来我初中毕业了。”***笑了一声，“没上高中，所以立体几何也没为难我几年。”
他把两盘菜端到客厅的折叠桌上。父子俩面对面坐着。***盛了两碗饭，一碗递给陈渡，一碗自己端着。
“爸。”
“嗯。”
“你相信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我们看不见，但它存在吗？”
***夹了一筷子青椒。
“什么？”
“就是——”陈渡想了想，“比如。比如有些线，连接着人和人，或者人和事情。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一个人做了什么事，会通过这根线影响到另一个人。”
***嚼着青椒，看着他。
“立体几何没学好，开始想哲学了？”
“不是哲学。”
“那是什么？”
陈渡低头扒了一口饭。
“不知道。随便问问。”
***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饭。
“**以前也爱问这种问题。”
陈渡抬起头。
***很少主动提起母亲。离婚四年了，他只在极少数情况下会说到她，而且每次都是“**”两个字带过，不带感情，像在说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
“她问过什么？”
“她问我，人这辈子走的路，是不是早就定好了。”***夹了一筷子肉丝，“我说不是。路是自己走的。她说，那你走的路，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但你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这么选？”
“你怎么说？”
“我说你想太多了。”***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后来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还是早就定好的。”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陈渡坐在折叠桌前，看着***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了线。
从***右手掌心延伸出来的一根线。不是淡金色，不是暗红色，是一种他今天没见过的颜色——灰白色，像阴天的天空，像旧照片的边缘。线从他的掌心垂下来，穿过厨房的地面，穿过楼下的天花板，穿过整栋楼的根基，一直延伸向地底深处。
陈渡盯着那根线。
灰白色的线在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的——厨房里没有风。是线自己在颤动，像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正在逐渐平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根淡金色的线还在。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空，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两根线，一金一灰。
在同一个房间里，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不知道它们连着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
父亲手掌上那根线，正在变淡。
不是消失的那种变淡，是另一种——像墨水在水里扩散，像声音在空气中消散，像某种东西正在从线的另一端被抽走，一点一点，不可逆转。
陈渡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胸腔深处，那个房间的门动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
那根淡金色的线，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点点。
然后暗下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