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在那里------------------------------------------，林远州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他不太会背书包。——不是说重量，四十岁的灵魂不至于连个书包都扛不动。是比例问题。书包背在身后，底部能打到他膝盖弯，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矮脚鸭。：他真的回到了七岁。。不是幻觉。不是死前的走马灯。。，不可能连“上厕所要举手报告”这种细节都模拟出来。“远州！快点！”，书包背得端端正正，两个羊角辫在夕阳里晃来晃去。。他刚才在走神——在想他上辈子的实验室，想那些基因序列，想林念的病历上密密麻麻的术语。一不小心就走深了。“来了。”他说，把书包往肩上拽了拽，走出教室。。。小孩子们像出栏的**，挤挤挨挨地往楼梯口涌。有大声喊朋友的，有边跑边穿外套的，有蹲在地上系鞋带差点绊倒后面一串人的。，眉头皱得死紧。。
忘了小学生的世界这么拥挤。
忘了七岁的身体这么矮——他的视线只能到大部分大人的腰，看到的世界全是腿和鞋子和拖到地上的书包带。
也忘了小孩子的嗓门能这么大。
“林远州！”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背后炸开。
他回头，看见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挤过人群冲过来。这男孩脑袋圆圆的，剃了个板寸，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印着奥特曼的T恤。
林远州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然后想起来了。
赵鹏飞。他小学最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两个人用同一根吸管喝过汽水，好到在他家地板上睡过无数次午觉。
这段友谊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初中他们分到了不同的学校，头两年还偶尔联系，后来就淡了。再后来，同学群里有人说起赵鹏飞，说他在老家开了个汽修店，过得还行。
林远州上一次想起这个人，大概是在梦里。
“你今天怎么了？”赵鹏飞拍了他一下，力道没轻没重，“刘老师说你上课发呆好几次了！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七岁的小孩说“鬼附身”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林远州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上辈子他活到四十岁，交过朋友，也失去过朋友。他认识很多人，也忘了很多人。
但现在，这个被他忘了几十年的赵鹏飞，正站在他面前，嘴角还沾着午饭后没擦干净的面包屑，一脸认真地问他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不是。”林远州说。
“那你发什么呆？”
“我在思考人生。”
赵鹏飞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啊！你说话好好笑！”
林远州也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浮在嘴角，转瞬即逝。
但这几秒钟里，他确实笑了。
“走吧。”他说。
三个人——他自己、赵鹏飞、还有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方雨晴——一起往校门口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林远州看见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一个五六年级模样的男孩跑过来，冲他挥挥手：“喂，一年级的小同学，帮忙踢过来！”
林远州低头看了看那个足球。
他上辈子踢过球。高中踢过，大学也踢过。谈不上多好，但至少能把球传到位。
于是他后退一步，瞄准，抬脚。
然后差点把自己甩出去。
这具身体的协调性太差了。腿太短，重心太低，脚背触球的部位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球没飞出去，倒是他自己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坐地上。
那个高年级的男孩哈哈大笑，自己跑过来把球捡走了。
赵鹏飞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方雨晴捂住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远州站直身体，拍了拍校服上的土，面无表情。
“笑什么笑。”他说。
然后自己也笑了。
这一回是真的笑了。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有骑电动车的，有开车的，有走路的。爷爷奶奶居多，也有几个年轻妈妈，穿着睡衣蹬着拖鞋，一看就是刚从家里出来。
林远州站在校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他不记得小时候是谁来接他了。是妈妈？还是奶奶？还是他自己走回家的？
不对。一年级的时候，家长是要来接的。学校规定，低年级的学生必须家长接送。
**。
应该是**来接他。
林远州忽然发现，他有点想不起来**年轻时的样子了。
他记得**老的时候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走路有点慢。每次他回家，**都会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但**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
他只记得模糊的轮廓。短头发，偏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远州！”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林远州转过头。
他看见了。
**妈。
年轻的妈妈。
她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穿一件碎花衬衫，下身是条深色的裤子。短头发，瘦瘦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她站在一群家长中间，踮着脚往校门口看，脸上带着一点焦急。
是真的年轻。
不是照片里那种年轻，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会呼吸的年轻。
林远州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看着妈**目光扫过人群，扫到他身上，然后停下来。那张脸一下子放松了，露出一个笑容。
“远州！这里！”
林远州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上辈子，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
好像是他上大学的第二年。那年寒假回家，他忽然发现妈**头发白了一半。他问怎么了，妈妈笑着说没事，年纪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年**做生意亏了一笔钱，家里卖了房子，**为了不让他担心，什么也没说。
再后来，他结婚、生子，又离婚。
妈妈一直在帮他。
帮他带林念，帮他凑首付，帮他在最难的那几年撑过来。
他上辈子欠妈**，多得数不清。
“远州？”妈妈已经走过来了，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远州看着她。
看着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出皱纹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抱住了妈**脖子。
很用力。
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林远州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妈**肩膀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妈**味道。
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油烟味。
是他从上辈子带来的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你了。”
妈妈笑出了声：“才一个下午没见，就想我了？”
“嗯。”
想了很多年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妈妈牵着他的手，跟赵鹏飞和方雨晴道了别，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校门，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林远州一边走一边看。
他认出了这条巷子。小时候他走了六年，每天四趟。后来老城区改造，这一片全拆了，建了新的商业街。
现在它还在。爬山虎还在，晾着的衣服还在，墙根下那辆生锈的自行车还在。
一切都在。
“今天上学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的。”
“有没有认真听课？”
“有。”
妈妈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今天怎么这么乖？平时问你都不爱说话。”
林远州想了想，说：“可能是我长大了吧。”
妈妈乐了：“七岁就长大了？”
“嗯。”
妈妈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林远州跟在旁边，心里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林念。
他的女儿。
按照时间线，林念现在还没出生。她的妈妈——他未来的妻子——现在应该也才七岁，可能正在这个城市某个小学的一年级教室里，学着同样的拼音，写着同样的汉字。
他需要找到她。
不是现在。现在他们都是孩子。但他需要知道她在哪里，需要确保她在这个时间线上平安长大。
然后，在十几年后，在他们相遇的那个时间点——
不。
林远州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一次，不能等到那个时间点。
因为林念的病，是基因缺陷。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如果他们按上辈子的时间线相遇、结婚、生子，林念还是会得同样的病。
他需要提前准备。
需要在她出生之前，就找到解决方案。
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一个四十岁的灵魂藏在一个七岁的身体里，一步一步地布一个长达二十年的局。
而他现在只有七岁。
连乘法口诀都还没学。
林远州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
夕阳把巷子染成了橙红色。妈妈牵着他的手，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还很矮。没有那些后来建起的高楼大厦，只有一片低矮的民房和几根烟囱。
这是2018年。
一切刚刚开始。
“妈。”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说我想当科学家，你会支持我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支持啊。我们远州想当什么，妈妈都支持。”
“那如果我要看很多很多的书呢？”
“那就看。”
“如果我要学的东西比老师教的多很多呢？”
妈妈停下来，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问这么多奇怪的问题？”
林远州看着妈**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今天做了一个梦。”
“又做梦了？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长大了。成为了很厉害的人。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妈妈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子：“那好呀。那你就努力长大，然后去做那件重要的事。”
林远州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把妈**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走吧。
路还长。
他要先去把拼音学了。
然后，总有一天——
“林念。”
他在心里说。
“等爸爸。”
晚风吹过巷子，吹起墙角那辆自行车的车铃，发出一声轻微的清响。
像是某个答案。
在很远很远的未来，轻轻地回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