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记忆里的家------------------------------------------。。楼梯间很窄，水泥地面，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东西——三楼的拐角堆着一摞旧纸箱，二楼的拐角停着一辆儿童自行车，轮胎早就瘪了。。。。，这个楼梯间，这扇门——上辈子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就拆了。他从来没有给这些东西拍过照，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但此刻，当他重新踏上这段楼梯的时候，那些藏在脑细胞最深处的记忆全部醒了过来。，里面装的是楼上张阿姨卖剩下的拖鞋。他小时候经常偷偷扒开看。，是楼下**的。**骑它摔过一跤，磕掉了一颗门牙。，像是被封存了三十多年的罐头，突然全部被打开了。“到了。”，拧开门锁。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熟悉的饭香扑面而来。，迈不开腿。。、只有四十平米的公寓。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铺着那种老式的米色地砖。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扶手上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海绵。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厚得像方块的电视机，旁边搁着一台DVD机。墙角立着一台落地扇，扇叶外面的网罩有点歪——那是他小时候调皮拿棍子戳的，一直没修好。
**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年轻的爸爸。
头发又黑又密，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肚子还没有后来那么大。他看报纸的时候习惯把眼镜架在额头上，这个习惯林远州记得，后来**戴老花镜了，还是这个动作。
“回来了？”爸爸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今天有没有被老师批评？”
林远州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妈妈先笑了：“今天老师夸他了，说他拼音全会。”
“真的假的？”爸爸的眉毛挑了起来，表情有点夸张，一看就是在逗他，“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
“没有，”林远州说，“我真的会。”
爸爸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大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
“行，我儿子聪明。”
林远州低着头，没接话。
他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上辈子**后来不怎么笑了。生意失败以后，沉默了好几年。后来虽然慢慢缓过来了，但那种开怀大笑的样子，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原来**年轻的时候，笑起来是这样的。
晚饭是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盘炒青菜。
妈**手艺，三十多年没变。排骨炖得很烂，汁收得浓，西红柿炒鸡蛋放了糖，偏甜——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林远州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每一口都很慢。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他在品尝。
上辈子，他吃过很多顿饭。吃过外卖，吃过食堂，吃过应酬的酒席。但妈妈做的饭，一年比一年少。后来妈妈老了，站不了太久，就不怎么下厨了。再后来他想吃也吃不到了。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吃到。
而且是在七岁那年。
“怎么吃这么慢？”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是不是今天不舒服？”
“没有。”林远州把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嚼，“很好吃。”
“那多吃点。”
妈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
**在旁边扒着饭，随口问了句：“远州，你们班有没有小朋友学什么的？画画？弹琴？”
林远州摇头。
“那你以后想学什么？”
“我想看书。”
“看书？”爸爸一愣，“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科学类的。”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表情有点意外。一个七岁的小孩说想看书，而且不是童话书、漫画书，是“科学类的”，这确实不太正常。
但很快爸爸就笑了：“行，周末带你去新华书店，想看什么自己挑。”
“好。”
林远州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在控制自己的节奏。
不能说太多。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一个七岁的孩子可以聪明，但不能聪明得像换了一个人。他可以偶尔展露一些超出年龄的成熟，但要有个限度。
比同龄人强一点，是早慧。
强太多，就是怪物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地、不动声色地，让父母适应这个“聪明版本的林远州”。
吃完饭，妈妈在厨房洗碗。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新闻，一个林远州早就看过的新闻——某地的*****，死了七个人。后来这个新闻还会被反复提起，因为半年后这家工厂**出更大的问题，老板最后进去了。
林远州坐在茶几前面，从书包里翻出课本。
拼音。
a o e。
i u ü。
他叹了口气。
然后开始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做另一套作业——他在回忆基因编辑的发展史。
CR**PR-Cas9是2012年发现的。现在是2018年，这项技术已经有了六年的积累。但距离它真正走向临床应用，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上辈子关注过这个领域，因为林念的病。他知道哪些团队在做相关研究，知道关键的技术突破发生在哪一年，知道哪些人会在未来的二十年里成为这个领域的权威。
但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那些后来鼎鼎大名的学者，现在可能还在读研究生。那些影响深远的论文，现在可能还没动笔。
他需要做的，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加速这个过程。
或者，至少找到通往那个终点的最短路径。
但首先——
“写完作业了？”妈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快了。”
“写完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好。”
林远州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先把拼音写完。然后睡觉。明天继续。
他有二十年。
看起来很长。但对他来说，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晚上九点，林远州躺在他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是一间小卧室，只够放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窗帘是蓝色底印着火箭图案的，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款式。书桌上摆着一个台灯，灯罩是小熊**的形状。
墙上贴着一张九九乘法表。
林远州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他在想林念。
上辈子，林念七岁那年也上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他送她去的。小姑娘背着粉色的书包，扎着马尾辫，在学校门口回头冲他挥手。
“爸爸！放学来接我！”
那是她最后一次开学。
后来就住进了医院。再后来就没出来过。
林远州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张九九乘法表还在眼前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妈一直想让他学个特长。钢琴、画画、书法，什么都行。但他那时候贪玩，什么都不想学，妈妈也就没勉强。后来他长大了，一事无成的时候，妈妈偶尔会念叨——当年要是学点什么就好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会。
他一直没当回事。
但现在他想，如果这一次，他能学点什么——不是为了出息，就是为了让妈妈高兴——那该多好。
他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太阳的味道。妈妈今天刚晒过。
明天是星期三。
后天星期四。
大后天星期五。周末可以去书店。
他要把第一阶段的阅读计划列出来。
先从小学的自然课本开始。然后借初中、高中的生物教材。市面上能买到的科普读物，一本都不要放过。
不需要什么高深的专业知识。
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个解释“林远州为什么从小就懂生物”的理由。
他要造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的“天才少年”形象。
然后，在这个形象的掩护下，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林远州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叫。
是老城区夏夜的蝉鸣。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然后归于安静。
这是2018年的夜晚。
普通。
平静。
珍贵得让人不敢呼吸。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晚安，林念。”
他在心里说。
然后闭上眼睛，让自己掉进这个久违的、安全的、有妈妈在隔壁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