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这表哥是拼多多砍来的吧------------------------------------------，陆辞章是被手机震醒的。。是张琳的微信消息，连发了十七条，全部是六十秒语音方阵。陆辞章眯着眼点开第一条，听到一半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张琳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电钻在钻他的耳膜，核心内容是“你给我等着我表哥马上来弄你”。，点开最后一条。最后一条只有九秒，张琳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个反派在念最终通牒：“我表哥叫张伟，道上混的，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十秒钟。张伟。这个名字在网文里的出现频率仅次于“龙套甲”和“路人乙”，十个小说里八个有张伟，剩下两个叫张伟强。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表哥要么是催债的，要么是开出租的，要么是开出租顺便催债的。，刷牙，用冷水泼了把脸，然后出门。。主要是他的出租屋在七楼，没电梯，张伟要是真找上门来，爬完七层楼估计自己先趴下了。这是他选房子的战略考量——住得越高，仇家越少。。，陆辞章正在楼下的便利店买包子，一个矮胖的身影就从街角拐了出来。。，扣子绷得能看到里面的肉，腋下夹着一个掉皮的公文包，走路的时候啤酒肚先到，人还在后面三步。他往便利店门口一站，下巴抬得老高，摆出一个自认为很有威慑力的造型，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空中抖了两下：“陆辞章！你欠我妹两万八！****！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等等。”陆辞章咬了一口包子，“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张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好，张伟。我先确认一个信息——**说你是道上混的。请问你混的是哪条道？”。“就、就社会上的事你少打听！滨江大道还是建设路？你总得说清楚。不然我怎么判断你的江湖地位？建设路的话主要是摆地摊的比较多，滨江大道那边钓鱼佬占着，你混的是垂钓圈还是地摊圈？”
张伟张了张嘴。他出门之前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设想了各种可能的场景——对方求饶怎么办，对方叫嚣怎么办，对方报警怎么办。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在跟他讨论他的江湖势力范围划分。这就像你准备好了所有防御技能，结果对方没出招，而是递给你一张街道办事处的地图。
“我混、我混……你别扯这些没用的！”他把借条又抖了两下，纸片哗啦啦响，“两万八！还钱！”
“借条我看看。”
张伟把纸递过来，手还抖了一下——不是抖威风，是纸太旧了怕抖碎了。陆辞章接过来扫了一眼，纸张的褶皱程度像是被揉成团当过咸菜缸的盖子，字迹倒是工整，落款处写着“陆辞章”三个字。
“系统，鉴定。”
“叮！借条真实。去年十月张琳主动借给原主两万八，理由是‘你不收就是不爱我’。原主收下后第二天就转回去了，转账记录还在。张琳没销毁借条，现在二次利用。此行为在地球法律上叫虚假诉讼，在修仙界叫找死，在拼多多叫‘已退款仍收**，请退回商品或与商家协商’。”
陆辞章放心了。
他把借条还给张伟，语气真诚得像一个帮朋友做理财规划的银行柜员：“张伟，这笔钱已经还了。去年十月十六号，转账两万八，备注写的是‘还你的钱，利息请顿饭’。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查一下张琳的银行流水。”
“胡说！”张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从街角的奶茶店冲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珍珠奶茶，吸管插歪了，珍珠滚了一地，“陆辞章你说谎！这钱根本就没还！”
陆辞章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滚落的珍珠。“你先把珍珠捡了，环卫工很辛苦的。”
“你别转移话题！”
“好，不转移。你说没还——那我问你，这笔钱是去年十月几号借的？”
“十、十五号。”
“在哪？”
“我家楼下。”
“什么时间？”
“晚上八九点吧。”
“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我说了八百遍了，现金！”
陆辞章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白页面，把屏幕亮给她看。“那你解释一下，这是当时银行转回款的记录。十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两万八千元整，转入你的***。转账附言是‘利息请顿饭’。你要不要核对一下**后四位？0823，是不是你那张招行卡？”
张琳的脸僵住了。
她不知道陆辞章的屏幕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她不敢凑近了看——因为她心里有鬼。那笔钱确实还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二天她就拿着那两万八去买了个包，朋友圈还发了九宫格，配文是“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收获了八十二个赞。
“你怎么会有……”
“我怎么会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知道钱还了还拿借条来讨，这叫什么？虚假诉讼。你表哥不知情被你拉来当打手，叫什么？寻衅滋事。一个三年以下，一个十五天拘留。你俩感情这么好，可以争取关在同一间。”
张伟的脸色变了。他看看张琳，张琳往后退了一步。他又看看陆辞章，陆辞章冲他眨了眨眼。他的花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台正在死机的电脑，就差在脸上弹一个蓝屏错误代码了。
“琳琳。你说实话。”张伟转过头，声音有点发抖，“钱到底还没还？”
张琳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被戳穿了。她咬着嘴唇，手里的珍珠奶茶在颤抖，杯底的珍珠哗啦啦地晃，像她此刻的心理防线一样七零八落。
“还了又怎样！”她突然爆发了，把奶茶往地上一摔，杯子炸开，珍珠滚了满地，有三颗弹到了张伟的花衬衫上，“你一个月八千块你凭什么甩我！我告诉你陆辞章，逸风他比你好一万倍！他公司市值三千万！他开劳斯莱斯！你连他一个轮胎都买不起！”
“你说那辆劳斯莱斯啊。”陆辞章打开手机，翻了翻某租车APP的界面，“京A·88666，日租三千，押金两万，昨天被人租走了。租车人叫**。请问萧逸风是姓萧还是姓王？还是说他的劳斯莱斯是跟**拼的单？”
“你、你胡说八道！”
“那这样，你现在给萧逸风打电话，让他把行驶证拍个照片发过来。咱现场对一下车主姓名。如果他真是车主，我当场把两万八再还你一遍。”
张琳没有掏手机。
她的手攥着手机，攥得指关节发白。因为她前天在萧逸风车里见过行驶证——车主姓名那一栏写的确实不是萧逸风。她当时问了一句，萧逸风说那是他司机。她信了。现在想想，什么司机，谁家司机名字能写在行驶证上？
“他、他……”
“他什么？他是你男朋友，但你连他行驶证都不敢让他拍？”陆辞章叹了口气，“琳琳，我说实话。你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做风投。投了一个项目，连尽调都没做。”
张琳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定义的复杂颜色，像一个翻车的调色盘。她一跺脚，转身就跑，高跟鞋在人行道上咔咔咔地敲，没跑两步鞋跟卡进了地砖缝里，她拔了一下没***，干脆把鞋脱了光着一只脚跑了。
张伟一个人站在原地。左脚边是张琳留下的高跟鞋，右脚边是还在滚的珍珠，花衬衫上沾了三颗，公文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借条，借条上“陆辞章”三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跑了。”陆辞章说。
“我看见了。”
“她把你丢在这儿，自己跑了。鞋都不要了。”
“我知道。”
“你这个表哥，在她那儿连个拼多多的物流信息都算不上。拼多多发货好歹还给个单号，你忙活一上午，连个快递单都没有。”
张伟没说话。他把借条慢慢折好，放回公文包里。然后又弯腰把张琳的高跟鞋捡起来，把公文包上的珍珠一颗一颗摘干净。做完这些，他抬头看着陆辞章，眼眶有点红。
“我早知道她变了。小时候她挺可爱的，见了谁都叫叔叔阿姨，跟我**后面喊‘表哥表哥’。后来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嫌家里穷，嫌我开出租丢人，嫌**在菜市场卖菜给她丢脸。去年开始连家族群都退了，过年也不回来。”
“那你为什么还帮她？”
“因为她是我表妹啊。”张伟揉了揉鼻子，花衬衫袖子上蹭了一道灰，“我妈跟**是亲姐妹。小时候我妈生病住院，**在医院陪了整整三个月，端屎端尿，一分钱没收。这份情我还不了**，只能还在她身上。”
陆辞章沉默了一会儿。
“张伟。”
“干嘛。”
“你饿不饿？”
张伟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警惕。“我没钱请你吃饭。”
“我也没打算让你请。对面沙县小吃，蒸饺三块，拌面四块，加个炖罐六块，拢共十三，我请得起。”
“你信用卡不是欠两万吗？”
“所以我请你吃十三的，不请你吃一百三的。赶紧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这个人请客的窗口期很短，比爱奇艺会员限时折扣还短。”
张伟犹豫了三秒。然后弯腰把公文包捡起来，把高跟鞋塞进包里。
“蒸饺要两份。”
“你还挺能吃。”
“早上到现在没吃饭。本来想先把你腿打断再吃的，现在腿没打成，更饿了。”
沙县小吃店里，头顶的吊扇吱嘎吱嘎地转，像一台随时准备退休的老发动机。隔壁桌两个代驾在讨论油价又涨了两毛，老板娘扯着嗓子往厨房喊了一句“拌面三号桌加辣”，整个店充满了蒸笼的热气和花生酱的香味。
陆辞章和张伟面对面坐着，面前摞了四笼蒸饺。张伟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萧氏集团，我查过。”他嘴里塞着蒸饺，含含糊糊地说，“注册资本三千万，实缴是零。正经公司不会这么搞。还有他那些保镖，我听一个同行说的，全是按天租的，三百一个，包盒饭，加班加五十。有次萧逸风没钱付租金，保镖们**了，他就自己在公司坐着，有人来面试他就说保镖今天休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催债的嘛。查人底细是基本功。”张伟又塞了一个蒸饺，嚼了两下，“上个月有个建材老板找我，说萧逸风欠了他八十万材料款，拖了半年不给。我去萧氏集团蹲了三天——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萧逸风自己骑共享单车上班。劳斯莱斯只有在张琳去找他的时候才租，而且只租半天，上午租下午还，为了省一千五的日租差价。”
陆辞章的蒸饺停在半空。“这事你跟张琳说过吗？”
“说了！”张伟一拍桌子，桌子晃了晃，醋瓶子倒了，醋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到他裤子上他都没注意，“我跪着说的！在她家客厅里！我说琳琳，那个人是骗子，你信我一次行不行！她不听！她说我见不得她好！说我嫉妒她嫁入豪门！我一个开出租的我嫉妒什么豪门！”
陆辞章把醋瓶子扶起来，给他重新倒了一碟。
“她不信你正常。萧逸风那种人设——高富帅、霸道总裁、退役兵王、神医传人，叠*uff叠得跟千层饼似的，多少女生吃这套。你越说他不好，她越觉得是真爱。这叫逆反心理加沉没成本效应加恋爱脑三重*uff。”
“那怎么办？”张伟放下筷子，蒸饺也不吃了，“总不能看她被骗吧？我妈说**最近身体不好，要是知道琳琳被人骗了，老**能气住院。”
“萧逸风这个局，从你的描述来看撑不了几天了。他连保镖租金都付不起，说明资金链已经断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劝张琳——你劝不动的——而是帮我盯住萧逸风。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有没有大笔资金进出。这些你专业。”
“行！”张伟一拍大腿，“这事我擅长！我车上还有红外夜视仪！***我自己买来蹲老赖用的，没想到第一次正经派上用场是帮我表妹抓杀猪盘！”
两个人埋头继续吃。
吃到第三笼蒸饺的时候，陆辞章余光瞥见店门口有个身影晃了一下。他抬头去看，人影已经走过去了。但他看清了——灰色外套，瘦高个，手里拿着一张纸。
“叮！警告！检测到‘作者**员’在附近出现。当前命运偏离度：15%。**员正在收集宿主行为数据，暂未达到干预阈值。备注：你在沙县小吃请张伟吃蒸饺这场戏，原著**本没有。原著里你这条腿这会儿应该已经断了。”
陆辞章放下筷子。
“怎么了？”张伟抬头。
“没事。吃完了走人。”
两人走出沙县小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路灯刚开始亮，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像一块巨大的反光板。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灰色外套，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张A4纸。他看见陆辞章，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行字：
“第二章原定剧情：张伟打断陆辞章一条腿，张琳带萧逸风赶来，萧逸风英雄救美，张琳感动落泪两人复合。实际剧情：陆辞章请张伟吃了四笼蒸饺，消费二十六元。当前偏离度：15%。”
那个人把A4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推了推眼镜。
“下次吃沙县叫我。”
说完转身走了。
陆辞章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扭头问张伟：“你刚才看见那个人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吗？”
张伟挠了挠头。“什么？我没注意啊……我光顾着看你的账单了。二十六块钱你付个款输了三次密码，我以为你要凑分付呢。”
“那是因为我***里只剩三十八块了。”
“……你不是说请我吃沙县吗？！”
“我请你吃沙县，又没说我余额充足。这两个概念不矛盾。就像你说你是道上混的，跟你实际在建设路摆地摊，也不矛盾。”
张伟噎住了。他张嘴想反驳，但想不出词来。最后骂了一句，拉开他那辆破桑塔纳的车门，发动机咳嗽了四声才启动，排气管喷了一团黑烟，后保险杠晃了两下。
他从车窗探出头：“明天我去萧氏集团蹲点，有消息发你微信。还有——谢谢你请我吃饭。说实话，你是这个月第一个请我吃饭的人。”
“你老婆呢？”
“我老婆说我体重超过零点一吨了，停了我的晚饭。”
陆辞章诚恳地看着他圆滚滚的脸。“那你老婆做得对。零点一吨换成斤是两百斤，你肯定不止。”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把天聊死？”
“这是我的核心卖点。就像你的核心卖点是啤酒肚。”
张伟骂骂咧咧地踩下油门走了。桑塔纳喷着黑烟消失在街角，后保险杠又晃了两下，差一点就要掉下来，但就是不掉，像一个倔强的老兵的最后一颗牙齿。
陆辞章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消息：“叮！主线任务更新——查清萧逸风真实身份。当前进度：30%。已掌握信息：保镖是租的、劳斯莱斯是租的、公司是空壳。待查信息：他的资金来源是谁？他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老板？另外，根据系统运算，萧逸风本人可能也只是个打工的，真正的幕后人物尚未出场。”
“任务时限：三十六小时。”
“失败惩罚：系统自动用宿主微信给所有好友发送‘在吗？借我两百块钱’，并附上宿主***正反面照片。”
陆辞章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张伟发了条微信：“明天蹲萧逸风的时候，顺便帮我查一个穿灰外套的瘦高个。戴眼镜，手里老拿一张纸。这人是萧逸风的催债同行，还是别的什么，搞清楚。”
张伟秒回：“收到。这人什么特征？”
“穿优衣库打折款。”
“……兄弟，全国穿优衣库的男人有一亿三千万。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特征？”
“他手里老拿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个‘稿’字。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文档。”
“你们互联网行业说话都这么抽象吗？”
“不是行业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陆辞章关掉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在闪。萧氏集团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萧”字中间那一竖的灯管坏了，远远看去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
漏气的速度很慢。
但确实在漏。